第9章

“快了。”

鐘平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藤杖在他手中微微發顫。

“多久?”

“不到一年。”江寒的聲音很平,“也許更短。”

鐘平冇有說話。他抬起頭,看著那座佈滿裂紋的石塔。月光將塔身的每一道裂縫都照得清清楚楚——那些裂縫從塔基向上蔓延,像乾涸河床上龜裂的紋路,又像某種正在從地底向外掙脫的東西留下的抓痕。

“十七年了。”鐘平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十七年前你父親封住這座塔的時候,跟我說過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如果有一天我兒子從這裡走出來,告訴他,不要進來’。”

江寒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早就知道我會來?”

“他不知道。”鐘平搖搖頭,“他隻是把所有可能性都算進去了。你父親那個人,做事從來都是這樣——每一樁每一件,都給自己留好了後路,唯獨不給自己留。”

他轉過身,渾濁的老眼在月光下泛著某種說不清的光。

“我不問你接下來要去哪裡。但你現在的樣子,走不了遠路。傷你的掌力是天劍宗的‘碎心印’,中者心脈寸斷,若冇有天材地寶,至少要養三個月。”

“我冇有三個月。”

“那就三天。”鐘平說,“三天後有一個商隊經過青陽鎮,往東南去臨淵鎮。臨淵鎮是蒼玄域南來北往的樞紐,你在那裡能找到你想找的東西——藥、訊息、人,什麼都行。”

江寒冇有拒絕。

他的身體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此刻的極限。從枯井裡爬出來已經耗儘了他最後一絲力氣,如果再不休息,他連十裡都走不出去。

“多謝。”

鐘平擺了擺手。

“彆謝。我欠你父親的。”

他轉身往回走,藤杖在碎石地麵上敲出一串篤篤的聲響。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冇有回頭。

“今晚你就歇在這裡。塔底下——”

他頓了頓。

“聽到什麼聲音,不要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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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寒冇有下去。

但他也冇有離開。

他在石塔對麵的半堵殘牆下盤腿坐下,將石卵放在膝蓋上,閉上眼睛開始調息。體內的真氣已經散得七七八八,丹田像一個破了底的碗,什麼也存不住。但那一縷從心魔身上吞噬來的力量還在——它細如髮絲,正沿著斷裂的經脈一點一點地遊走,每遊走一圈,胸口的絞痛就減輕一分。

噬暗之體。

他還不完全清楚這意味著什麼。但燼告訴過他,負天命者之所以能剋製深淵煞氣,正是因為這種體質天生就能吞噬一切負麵的力量——心魔、煞氣、怨恨,甚至他人加諸於他的傷害。

“你的命格不是詛咒。”燼曾說過,“是武器。隻不過這把武器,先傷己,再傷人。”

江寒閉著眼睛,讓那一縷力量繼續遊走。

夜深了。

廢墟裡的風聲變得更大,像無數人在遠處低語。半塌的房屋在風裡發出吱吱嘎嘎的響聲,偶爾有碎瓦從高處墜落,砸在地麵上,聲音清脆而突兀。

然後他聽見了心跳。

不是自己的。

是從塔底下傳來的。

那聲音很沉,很悶,像有人在地底深處擂鼓。每跳一下,塔身上的裂縫就擴大一絲,碎石簌簌地從塔身上滾落。

江寒睜開眼睛。

月光下,他看見塔身上那些符文正在發光——不是正常的、守護性質的光,而是一種忽明忽暗的、垂死的閃爍。每一道符文都在拚命地壓製那股從地底湧上來的力量,但每壓製一次,符文字身就黯淡一分。

和萬魔窟深處那具骸骨身上的符文一樣。

“還能撐多久?”他問。

“三個月。”燼的聲音響起,“這座塔和你父親的封印是連在一起的。封印碎了,塔就撐不住。塔撐不住,裂縫就會重新張開。”

“張開之後呢?”

“十七年前的事情,重來一遍。”

江寒冇有說話。他看著膝上的石卵,卵殼表麵的赤金色紋路正在以一種極其緩慢的速度生長——他的精血正在被白澤吸收,而白澤的心跳正在變得越來越有力。

“燼。”

“嗯。”

“三天時間,夠不夠它破殼?”

燼沉默了一會兒。

“你想做什麼?”

“如果它能在三天內破殼,我就帶它一起走。如果不能——”

他冇有說完。

但燼明白了他的意思。如果不能,他就把石卵交給鐘平,自己一個人上路。白澤是上古神獸,一旦出世,必然會引來各方勢力的覬覦。他現在自身難保,帶著一隻幼年白澤,隻會害了它。

就在這時,石卵微微震動了一下。

一隻小小的、覆著銀白色絨毛的爪子,從卵殼的一道裂紋裡伸了出來。

那隻爪子在空中茫然地揮舞了一下,然後搭在了江寒的手指上。

很小。

小到隻有他拇指的一半大。

但那隻爪子是溫熱的。

江寒低頭看著它,很久很久冇有動。

然後他伸出另一隻手,輕輕地、極其小心地握住了那隻小爪子。

“彆急。”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怕吵醒什麼,“慢慢來。”

石卵又震動了一下。

裂紋擴大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