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那隻小爪子搭在江寒的手指上,微弱地蜷了蜷,像是在試探這個世界溫度。
江寒一動不動。
他盤腿坐在殘牆下,背脊繃得筆直,連呼吸都放得極輕極輕。三年苦修,他握過劍、握過石、握過懸崖邊上的枯藤,但冇有一次像現在這樣小心翼翼——他怕自己稍微動一下,就會驚到這隻正在破殼的小東西。
卵殼表麵的裂紋又擴大了一圈。
這一次,裂紋不是從外往裡裂開的,而是從裡往外撐開的。江寒能清晰地看見,卵殼的內壁上有什麼東西正在用力——一隻小小的角,銀白色,帶著螺旋狀的紋路,正在一下一下地頂撞著殼壁。
每頂一下,石卵就震動一次。
每震動一次,江寒的心就跟著揪緊一分。
“彆急。”他又說了一遍,聲音輕得像在哄一個嬰兒入睡,“慢慢來,你的殼很硬,要用巧勁。”
他不知道白澤能不能聽懂。
但那隻小爪子把他的手指攥得更緊了。
破殼持續了整整一個時辰。
在這一個時辰裡,月亮從石塔的東邊移到了西邊。鐘平早已拄著藤杖回去歇息,廢墟裡隻剩風聲和塔底隱約的心跳聲。
然後,一道清脆的碎裂聲劃破了夜空。
卵殼從正中間裂成了兩半。
一團銀白色的、濕漉漉的小東西,從碎裂的卵殼裡滾了出來,滾進了江寒的掌心。
很小。
比他想象的要小得多。整個身體蜷起來,還冇有他的巴掌大。渾身覆著一層極細極軟的銀白色絨毛,被卵液打濕後貼在皮膚上,顯得更加瘦弱。四隻小蹄子蜷在腹下,蹄尖是淡淡的金色。那條尾巴很短,像一團蓬鬆的棉花。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角。
額頭上有一根螺旋狀的獨角,隻有小拇指指甲蓋那麼大,正散發著極淡的銀光。
白澤。
上古神獸。
萬年前絕跡於天地的祥瑞之兆。
此刻正趴在一個廢了修為的少年掌心裡,瑟瑟發抖。
江寒低頭看著它,它也抬起頭看著江寒。
那雙金色的眼睛完全睜開了——不是初生的茫然,而是一種清澈的、認出了什麼東西的目光。
“咿。”
它叫了一聲。
不是獸吼,不是鳥鳴,而是一個軟糯的、帶著疑問語氣的單音節,像嬰兒第一次嘗試說話。
江寒愣住了。
“咿。”它又叫了一聲,然後用濕漉漉的鼻尖去拱他的掌心。
“它在叫你的名字。”燼的聲音忽然響起,語氣裡有種說不清的意味,“白澤通萬物之情,它不是在學你說話,它是在用你的語言,叫你。”
江寒還冇來得及問“它叫我什麼”,掌心的小白澤忽然掙紮著站了起來。四條腿抖得厲害,像四根隨時會折斷的細柴。它嘗試邁出第一步,蹄子剛抬起來,整個身體就往前栽倒。
江寒伸手接住了它。
“彆動。”他說,“你剛出生,要休息。”
但白澤不聽。它固執地重新站起來,四條腿抖了更厲害,卻還是堅持著邁出了第二步。然後是第三步。第四步。
它跌跌撞撞地走到了江寒的手腕邊。
然後它低下頭,伸出舌頭,舔了舔他左腕上那道還未癒合的傷口。
那是他用碎石割開的傷口。
是他用來餵養它的傷口。
白澤舔得很認真,一下接一下,像一隻貓在清理自己的傷口。每舔一下,它的角就亮一分。而江寒感覺到,左腕上那道火辣辣的傷口,正在以一種不正常的快速癒合著。
不。不是癒合。
是融合。
那些赤金色的紋路——之前滲入卵殼的、他的精血的紋路——正在從卵殼碎片上剝離,像活物一樣沿著他的手臂爬回他的體內。但它們經過的地方,留下了痕跡。在他的左腕內側,多了一圈淡金色的紋路,像一道剛剛結痂的舊疤。
“共生契約完成了。”燼說,“從今往後,它受的傷,你會分擔一半。你受的傷,它也會分擔一半。它若死,你最多再活三日。你若死——”
“它會怎樣?”
“白澤從不獨活。”
江寒低下頭,看著掌心裡那隻正專注地舔他傷口的小東西。
它還在發抖。
剛出生的幼崽,脆弱得連站都站不穩。但它用出生後的第一步,走到了他的傷口旁邊。
“我不會讓它死。”江寒說。
燼冇有回答。
江寒抬起另一隻手,用指尖輕輕地、極其笨拙地,摸了摸小白澤的頭頂。
那隻獨角有點紮手。
白澤抬起頭,眯起眼睛,發出一聲滿足的“咿”。
天邊泛起了魚肚白。
漫長的夜終於過了。
遠處傳來了鐘平的腳步聲,藤杖敲在碎石上,篤篤篤。他繞過了半堵殘牆,看見盤腿坐著的江寒和趴在他掌心的小白澤,整個人愣在了原地。
“這——”
“白澤。”江寒冇有隱瞞,“在萬魔窟裡找到的。”
鐘平的嘴唇翕動了幾下,什麼也冇說出來。他活了六十多年,聽說過白澤的名字——天下間但凡讀過幾本書的人都聽說過。但傳說裡的白澤,是通體雪白、角貫日月、體大如牛的神獸,而不是這隻趴在少年掌心裡、連站都站不穩的小東西。
“天亮了。”江寒站起來,將白澤小心地放進自己懷裡。白澤自動地往他衣襟裡拱了拱,隻露出半截腦袋和一根獨角。
“那個商隊——”
“明天到。”鐘平說,“今天你先歇著。”
“不。”江寒搖搖頭,“今天,我想借一把劍。”
鐘平皺了皺眉。
“借劍做什麼?”
江寒看向那片廢墟深處,看向那座佈滿裂紋的石塔。
“三天後就要走了。走之前,我想去看看父親的封印。”
他頓了頓。
“不是塔底。塔底我不會下去。”
“我想去封印的起點——那個他當年出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