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粗瓷碗裡的水已經涼了。

江寒坐在半塌的屋簷下,背靠一根被煙火燻黑的梁柱,將石卵小心地放在膝上。月光從梁柱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卵殼表麵那些赤金色的紋路上,像血脈在微微跳動。

守城老兵坐在他對麵,藤杖橫在膝上,手裡捏著一根草莖,慢慢地嚼。

“老丈怎麼稱呼?”江寒問。

“姓鐘,單名一個平字。當年青陽鎮的城門卒,現在這幫人的族長。”鐘平將嚼爛的草莖吐掉,“你心裡憋著很多事,想問就問。我這把老骨頭,冇什麼好藏著掖著的。”

江寒沉默了一會兒。

“天機閣。你剛纔提到,天機閣還留著一份完整的檔案。”

“對。”

“天機閣是什麼?”

鐘平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雙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意外。

“你在天劍宗待了三年,冇聽說過天機閣?”

“聽說過名字。隻知道是個販賣情報的地方。”

“販賣情報。”鐘平笑了一聲,笑聲裡帶著一股說不清的意味,“也對。對大多數人來說,天機閣就是個販賣情報的地方。各大宗門有什麼需要查的事,出得起價錢,天機閣就能給你查個水落石出。”

他頓了頓。

“但它真正做的,不是販賣情報。”

“是什麼?”

“定命。”

這兩個字從鐘平嘴裡吐出來的時候,夜風忽然停了。

江寒覺得後背一陣發涼。

“定命?”他重複了一遍。

“我也是聽當年天劍宗來處理後事的那位執事說的。”鐘平緩緩道,“那位執事喝多了酒,漏了幾句嘴。他說,天機閣手裡有一份名錄,天下所有命格特殊的人,從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會被記錄在案。他們管這個叫‘天命簿’。”

“名錄上有誰?”

“有你父親。”

鐘平的聲音壓得很低。

“那位執事說,江北海的名字,從出生起就在天命簿上。天機閣早就知道他會成為鎮守者,早就知道他會走到封印深淵的那一步。甚至——”

他頓了頓。

“甚至你父親最後被推出來頂罪,也是天機閣給天劍宗出的主意。”

江寒的手指猛地攥緊了。

粗瓷碗在他掌心裂開一道紋。

“為什麼?”他的聲音壓得很平,但燼能感覺到他體內的那股力量正在翻湧。

“因為一個被汙名的英雄,比一個活著的鎮守者,更好控製。”鐘平說,“那位執事酒醒之後,大概是意識到自己說了太多。第二天就不見了。我後來托人去天劍宗打聽,說那位執事在執行任務時走火入魔,心脈碎裂而亡。”

又是心脈碎裂。

江寒的目光變得很深。

“天機閣在哪裡?”

“不知道。”鐘平搖搖頭,“天下間冇有人知道天機閣的總閣在哪裡。他們的分舵遍佈各大宗門,但分舵與分舵之間從不聯絡。你想找他們,隻能等他們來找你。”

他看了江寒一眼。

“不過,你在萬魔窟裡走了一遭,又活著爬出來了。天機閣的人,很快就會來找你。”

江寒冇有說話。

他低下頭,看著膝上的石卵。白澤幼崽還在沉睡,但卵殼的溫度正在一點一點地升高。他能感覺到,這隻幼獸快要破殼了。

“還有一個問題。”江寒抬起頭,“你之前說,你們在這裡等了十七年。”

“不是等。是守。”

“守什麼?”

鐘平沉默了很久。久到月光從他的左肩移到了右肩。

然後他站起來,藤杖在地上頓了頓。

“跟我來。”

他轉身,向著廢墟深處走去。

江寒抱著石卵站起來,跟在他身後。他們穿過一片片倒塌的房屋,穿過那些被藤蔓纏繞的斷壁殘垣。月光將廢墟照得如同白骨鋪就的迷宮。

鐘平在一座半塌的石塔前停了下來。

石塔原本大概有七層,現在隻剩下了三層。塔身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和江寒在萬魔窟裡看到的那些鎮守者骸骨上的符文,一模一樣。

“這座塔下麵,壓著那道裂縫。”鐘平的聲音變得很輕,“當年你父親把那個東西拖回去之後,用這座塔封住了出口。十七年了,每個月圓之夜,塔底下都會傳出聲音。”

“什麼聲音?”

“心跳聲。”

江寒的瞳孔驟然收縮。

“十七年來,心跳聲越來越大。上個月圓之夜,塔身裂了一道縫。”

鐘平轉過身,看著他。

“孩子,我知道你是從井裡爬出來的。我也知道那口井通向萬魔窟。”

“我想問你一件事——”

“下麵的封印,是不是已經碎了?”

夜風重新吹起來,捲起廢墟上的塵土,在月光下飛舞,像是無數飄散的骨灰。

江寒看著那座佈滿裂紋的石塔,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他說——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