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告訴我,該怎麼做。”

那句話在黑暗中落下,許久冇有得到迴應。

體內的殘存意誌沉默了太久,久到江寒以為它已經消散。他背靠著刻滿絕筆的岩壁,感受著斷裂心脈傳來的陣陣絞痛,等待著。

終於,那個聲音重新響起。

“你不該去。”

“我該。”江寒說。

“你連它的一條觸鬚都險些躲不過。”

“那是剛纔。”江寒的聲音很平靜,“現在我知道了。它在明,我在暗。”

又是一陣沉默。

“你和你父親很像。”那個聲音說,語氣裡有一種江寒聽不太懂的複雜,“他當年也是這麼說的——‘它在明,我在暗,足夠。’”

“然後他失敗了。”

“對。但他多爭取了十七年。”

江寒冇有再接話。他蹲下身,在潮濕的地麵上摸索。指尖觸到一塊碎石,拳頭大小,邊緣鋒利。他將石頭握在掌心,掂了掂。

“你叫什麼?”他忽然問。

那個聲音頓了頓。

“我冇有名字。我隻是一團由怨恨與執念凝聚而成的東西。”

“那叫你‘燼’。”江寒說,“三千亡魂燒成灰燼的燼。”

他站起來,握著那塊石頭,繼續向前走去。

這一次,他不再漫無目的。他在追蹤地麵上那道拖行的痕跡——那條觸鬚碾過岩石時留下的粘液。粘液在黑暗中泛著微不可察的熒光,像一條通往深淵的路標。

沿著粘液走了大約半個時辰,洞窟忽然變得寬闊起來。

腳下不再是嶙峋的岩石,而是一片平坦的、被刻意碾碎的石礫地麵。空氣裡的腥甜味變得愈發濃重,混雜著一股腐朽的甜膩,像是什麼東西正在緩慢地爛掉。

江寒放緩了腳步。

他的腳下忽然踩到了什麼東西。

不是岩石。太脆了。

他彎腰,用手去觸碰。

那是一根骨頭。從粗細來看,是人的小臂骨。骨麵上佈滿細密的齒痕,每一道都隻有針尖大小,密密麻麻,像被什麼東西反覆啃噬過。

江寒的心沉了一下。

他繼續向前走。

第二根。第三根。第十根。

越來越多的骨頭散落在地麵上,有的已經碎裂成渣,有的還勉強保留著原本的形狀。肋骨、腿骨、脊椎、指骨——它們鋪成了一條路,一條由人骨鋪就的路。

江寒在其中一根肋骨上,看到了劍痕。

那是天劍宗的劍法留下的痕跡。

他的腳步忽然停住了。

“燼,”他的聲音有些乾澀,“這些骨頭……”

“天劍宗的弟子。”燼的聲音很輕,“數百年來,被扔進萬魔窟的,不止你一個。”

“那些刻字的人,那些鎮守者——”

“也在其中。”

江寒攥緊了手裡的石頭。

他冇有說話。沉默了很久之後,他蹲下身,將散落的白骨一塊塊撿起來,整整齊齊地碼放在洞壁一側。

“你做什麼?”燼問。

“他們不該躺在這裡。”

“他們已經死了。”

“那就更不該被踩在腳下。”

他一共撿了四十三塊骨頭。四十三塊,對應多少人,他不知道。也許是一個人,也許是幾十個人。他隻是將每一塊骨頭都輕輕放在岩壁邊,用碎石圍成一個墓穴的模樣。

然後他站起來,繼續向前走。

白骨路走完的時候,洞窟陡然收窄。

出現在他麵前的是一道門。

說是門,其實是兩道從岩壁上方垂下來的、糾纏在一起的觸鬚。觸鬚有成人腰身粗,表麵佈滿吸盤,正在黑暗中微微蠕動。觸鬚之間的縫隙很窄,側身勉強可以擠過去。

而門的那一邊,有什麼東西正在發著幽暗的光。

不是火光。是某種更冷的、帶著死亡氣息的光。

江寒側著身,一寸一寸地擠過那道觸鬚之門。粘稠的液體沾滿了他的衣袍,腥甜的臭味幾乎將他熏暈。但他咬緊牙關,冇有發出任何聲音。

當他終於擠過去的時候,眼前的景象讓他整個人定在了原地。

那是一個無比巨大的地下空洞。

空洞太大了,大到穹頂消失在視線儘頭。而在空洞的正中央,懸著一顆心臟。

一顆仍在跳動的心臟。

它有房屋大小,表麵佈滿暗紫色的血管,每一次跳動都會引發整個空洞的震動。那些血管從心臟表麵蔓延出去,紮入周圍的岩壁,像一株參天大樹倒懸於地底。

而在心臟的正下方,盤坐著一個人。

不。那已經不能叫人了。

那隻是一具骸骨。但骸骨的眼眶裡,還燃著兩點幽綠的光。

它盤坐在那裡,手骨結著一個古怪的印,渾身上下的骨骼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正在發光,隨著心臟的每一次跳動而明滅。

而骸骨的胸前肋骨之間,躺著一樣東西。

那是一枚瑩白色的石卵。

拳頭大小,橢圓形狀,表麵佈滿了細密的裂紋。每一次心臟跳動,那些裂紋就擴大一分。

江寒的目光落在那枚石卵上,瞳孔驟然收縮。

因為就在他看向石卵的那一刻,石卵也裂開了一道縫隙。

縫隙裡,露出了一隻眼睛。

一隻活的、正在看著他的、幼獸的眼睛。

然後他體內的燼,用從未有過的驚駭語氣,吐出了兩個字——

“白……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