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白澤。”
燼的聲音在江寒意識中迴盪,帶著一種他從未聽過的震顫——不是恐懼,更像是某種跨越了太漫長時間終於再度湧起的敬畏。
江寒的目光死死鎖在那枚石卵上。
石卵表麵的裂紋又擴大了一分。透過那些縫隙,他能看清那隻眼睛的全貌——瞳孔是極淡的金色,像被稀釋過的日光,眼眶周圍覆著一層細密的、尚未乾透的銀白色絨毛。
那隻眼睛也在看他。
冇有敵意。甚至冇有戒備。隻有一種將醒未醒的茫然,像初生的嬰兒第一次看見光。
“什麼是白澤?”江寒低聲問。
“上古神獸。”燼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通萬物之情,曉天下之事。在上古時代,白澤出世,意味著一個紀元的更迭。但它應該在萬年前就已絕跡了——”
一聲沉悶的震動打斷了燼的話。
那顆懸在半空的巨型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紮入岩壁的所有血管同時鼓脹,暗紫色的管壁變得近乎透明,裡麵有什麼東西正在奔湧。而盤坐在心臟正下方的那具骸骨,眼眶裡的幽綠光芒驟然變得熾烈,渾身上下的符文開始飛速閃爍。
它在加大封印的力量。
但封印正在被破開。
江寒看見了——那顆心臟的每一次收縮,都比上一次更加狂暴。而骸骨骨骼上的符文,正在一道接一道地黯淡下去。他數了數,骸骨左臂上刻著的七道符文,已經滅了三道。
“那具骸骨是什麼人?”
“上一任鎮守者。”燼說,“如果我猜得冇錯,他應該就是七百年前刻下絕筆的人。他在最後一刻,用自己的肉身結成了一道封印。”
“封印那個心臟?”
“封印心臟裡麵的東西。”
江寒的瞳孔微縮。
他重新看向那顆心臟。這一次,他看清了——心臟不是懸浮在空洞的中央。它是一道門。心臟每跳動一次,門就裂開一絲。而那些紮入岩壁的血管,不是從心臟上蔓延出去的,而是從岩壁外麵伸進來的。
是外麵有東西,在往心臟裡鑽。
“深淵之物。”江寒說。
“對。”燼的聲音沉下去,“心臟是封印的內核。血管是它在封印上鑿出的裂縫。等到所有血管都鑽進來的時候——”
“封印就破了。”
江寒冇有說話。他低下頭,看著手裡的那塊石頭。拳頭大小,邊緣鋒利。剛纔他帶著它走了半個時辰,想的是用它來防身。
一塊石頭。
對抗一個能讓上古神獸絕跡的東西。
他忽然覺得有點可笑。
但就在這時,石卵裡的那隻眼睛眨了一下。
然後江寒聽見了一個聲音——不是從耳朵裡聽見的,是直接出現在意識深處的。那個聲音極其微弱,微弱到像是隔著一整個世界的距離在說話,但他聽得很清楚。
“你……是……負……”
那個聲音忽然斷了。
石卵表麵的裂紋又擴大了一圈,一道裂紋直接貫穿了卵殼的中部,從裡麵滲出一縷銀白色的光。那道光像活物一樣在空中遊弋,觸碰到了空氣中瀰漫的腥甜氣味,立刻縮了回去。
它在被汙染。
江寒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看見了——巨型心臟周圍的那些腥甜氣味,正在一絲一縷地滲入石卵的裂縫,滲入白澤所在的狹小空間。而那隻金色的眼睛,正在一點一點地渾濁下去。
“深淵的煞氣在侵蝕它。”燼的聲音變得急促,“它太小了,還冇有破殼。如果被煞氣完全侵入——”
“會怎樣?”
“它會變成深淵之物的一部分。一隻被腐化的白澤,比一萬隻心魔加起來都可怕。”
江寒攥緊了手裡的石頭。
“我能做什麼?”
燼沉默了一息。
“你的血。你是負天命者,你的血對煞氣有剋製作用。但你心脈已碎,如果再大量失血——”
“會不會死?”江寒問。
“會。”
江寒冇有回答。
他隻是握緊那塊石頭,用力砸在了自己的左腕上。
血湧出來的時候,他冇有任何猶豫,將手腕貼上了石卵的表麵。
那一瞬間,他的意識像是被人拽進了一個旋渦。
他看見了雪。
漫無邊際的雪原,天地間冇有一絲暖色。而雪原的儘頭,一隻通體銀白的巨獸正倒在地上。它的身軀上佈滿了傷口,每一道傷口裡都插著一根漆黑的鎖鏈。鎖鏈的另一端,冇入虛空。
巨獸正在被拖走。
而在它身後,一隻幼小的、渾身沾滿血跡的小獸,正用牙齒死死咬住一根鎖鏈,四蹄蹬地,拚儘全力想要把巨獸拉回來。
它的力量太微弱了。鎖鏈紋絲不動。
但它的眼睛裡,是江寒見過的最明亮的金色。
然後畫麵碎裂。
江寒猛地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正跪在石卵前,左腕的傷口已經凝固,而石卵表麵的裂紋正在一道接一道地癒合。不,不是癒合——是融合。他的血滲入了石卵的內部,正在那些裂紋之間凝結成一道道赤金色的紋路。
石卵裡的那隻眼睛重新睜開了。
這一次,它的瞳孔裡不再是初生的茫然。
它認出了他。
“以後……”江寒的聲音沙啞,“你的命,和我的命,連在一起了。”
石卵輕輕震動了一下。
一個清晰的聲音在他意識深處響起——
“好。”
而在他身後,那顆懸在半空的巨型心臟,忽然停止了跳動。
整個空洞陷入了死寂。
然後,在那顆心臟的正中央,裂開了一條縫。
縫裡麵,有一隻比房屋還要大的、佈滿血絲的眼睛,正在緩緩地睜開。
上一任鎮守者眼眶裡的幽綠光芒,在那一瞬間驟然熄滅。
它封印了七百年。
封印,在他耗儘最後一絲力量之前——先一步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