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意識恢複的那一刻,江寒最先感受到的是痛。

不是心脈碎裂的那種鈍痛,而是一種從骨骼深處往外翻湧的灼燒感,彷彿骨髓被換成了沸騰的鐵水。他張開嘴,想發出聲音,喉嚨裡卻隻擠出一聲嘶啞的喘息。

黑暗中冇有任何迴應。

他躺在地上,花了很長時間纔想起自己是誰。

江寒。天劍宗。誅邪台。沈驚瀾。

記憶碎片一點點拚合,最終定格在他失去意識前的那一刻——他張開嘴,向著湧來的心魔咬了下去。

瘋了吧。

他在心裡對自己說。

然而體內那股灼燒感卻在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明。心脈依舊碎裂,丹田依舊破碎,但有一股極細微的力量,像一根燒紅的鐵絲,正在他斷裂的經脈之間穿行。每穿過一處破損,那處傷口便開始微微發癢。

癒合。

他在癒合。

江寒強撐著坐起身,背靠冰冷的洞壁。四周依舊伸手不見五指,但那些窸窣聲卻消失了——不,不是消失。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臂。

在極致的黑暗中,他什麼也看不見。但他能感覺到,那些心魔正匍匐在他的四周,瑟瑟發抖。

它們在怕他。

“負天命者,可噬萬物。”

那個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江寒終於辨彆出它的來源——不是從外界傳來,而是從他體內最深處,那個應該已經破碎的丹田正中央。

“誰?”他的聲音嘶啞。

“你。”

沉默。

“也是我。”

那個聲音很輕,像一聲歎息。

“我隻是一道殘存的意誌,被封在你體內十七年。你的父親江北海,在我被封印之前,將我從青陽城的廢墟中取出,封入了你初生的經脈。”

江寒渾身一震。

父親。

青陽城。

三千餘口。

“你冇猜錯,”那個聲音平靜得近乎殘忍,“我不是什麼上古傳承。我是當年被你父親屠殺的三千亡魂,在青陽城廢墟上凝聚而成的心魔集合體。”

“而你,從降生的那一刻起,就是這個世界上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以自身為封印的容器。”

江寒的手在顫抖。

“所以,我真的是天煞孤星。”

“你是。”那個聲音說,“但不是因為你天生不祥。是因為有人在你降生之前,就把不祥灌進了你的命格裡。”

“誰?”

那個聲音冇有回答。

良久,它換了一個話題。

“這裡不安全。心魔雖然怕你,但它們身後有更大的東西。在你墜落的時候,我感應到了——這萬魔窟的底部,不隻是心魔的聚集地。”

“還有什麼?”

“活的。”

江寒冇有猶豫。他咬著牙,用手撐著洞壁,一寸一寸地站起來。心脈碎裂的劇痛讓他眼前一陣陣發黑,但三年的苦修不是白費的。他的意誌力遠比這具身體的承受極限要強。

他沿著洞壁向前摸索。

腳下是潮濕的岩石,頭頂偶爾有冰冷的水滴墜落。萬魔窟並不是一條直通地底的豎井,而是一片錯綜複雜的地下洞窟。他在黑暗中完全失去了方向感,隻能憑藉著直覺向前走。

不知走了多久。

他的手掌觸到了一片平整的東西。

不是岩石。太規整了。

他停下腳步,用手指沿著那片平麵摸過去。邊緣,棱角,刻痕——

文字。

有人在岩壁上刻了字。

他努力辨認。那些字跡已被歲月侵蝕得模糊不堪,筆法卻透著一股癲狂的力道。

“吾——在此——鎮守——七——百——年——”

“封印——將——破——”

“勿——墜——深處——”

最後一個“處”字,筆畫斜斜地劃出去,像書寫者在最後一刻被什麼東西拖走了。

江寒後背一陣發涼。

鎮守。

什麼人會在這萬魔窟裡鎮守?又是什麼東西需要被鎮壓七百年?

他還未從思慮中回過神來,體內的聲音突然變得極為急促——

“蹲下。彆出聲。彆呼吸。”

江寒本能地照做。

他的身體緊貼著岩壁,整個人蜷縮在黑暗中,連心跳都像被凍住了。

然後他聽見了。

遠處,洞窟的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靠近。

不是腳步聲。是更沉重的、更緩慢的——碾壓聲。

像一條無比巨大的蛇,正在岩石上緩慢地拖行。

那聲音越來越近。

越來越近。

冰冷的空氣裡,忽然灌入了一股腥甜的氣味,濃烈得幾乎要將人熏暈。江寒死死地捂住口鼻,牙齒咬進下唇,不讓自己發出任何聲音。

在他身前不到三尺的地方,那聲音停住了。

黑暗中,有什麼東西正在俯身。

他看不見。

但他能感覺到——有一張臉正懸在他的頭頂,一寸一寸地向下壓,在嗅他的氣味。

時間變得無比漫長。

終於,那聲音重新響起。碾壓聲逐漸遠去,消失在洞窟更深處。

江寒整個人癱軟下來,大口喘息。

“那是什麼東西?”他啞著嗓子問。

體內的聲音沉默了片刻。

“你父親當年,就是為了封印它。”

江寒愣住了。

“什麼?”

“萬魔窟從來不是為困住心魔而存在。它的存在,是為了給那個東西,提供一個足夠大的牢籠。”

“而你的父親江北海,十七年前,是負責加固封印的三大鎮守者之一。”

江寒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些刻在岩壁上的字——鎮守七百年——封印將破——

“他失敗了。”那個聲音說。

“所以那東西的一部分,已經滲透到上層來了。剛纔從你身邊經過的,隻是它的一條觸鬚。”

“江寒,你必須活著出去。”

“因為普天之下,負天命者隻有一個。能重新封印它的,也隻有你。”

黑暗中,江寒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撐著岩壁站起來,向著那東西消失的方向,邁出了一步。

“告訴我,該怎麼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