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天劍宗,誅邪台。
九九八十一柄古劍懸於穹頂,劍尖朝下,寒芒如星。台上,祭天香燃至第三寸,青煙扶搖直上,將少年的側臉切割得明暗交錯。
江寒叩首,額觸冰冷的玉石地麵。
他跪在誅邪台的正中央。四周是宗門三千弟子的目光,如芒在背。他聽見身後有人在低語,聲音裡藏著壓抑了太久的快意——
“就是他。”
“天煞孤星。”
“等了三年,終於等到這一天了。”
江寒冇有回頭。他隻在心裡反覆咀嚼著一個名字。
沈驚瀾。
昨夜,大師兄沈驚瀾提著一壺梨花白來找他,笑如春風。他們在後山竹林對飲,師兄拍著他的肩膀,說小寒,明日誅邪大典一過,你便是天劍宗百年來最年輕的鎮邪使。師父已經在藏劍峰為你留了一柄劍,等你自己去取。
他信了。
所以他站在這裡。
“江寒。”掌教真人的聲音從高處落下,威嚴如山,“你可知今日為何在此?”
“弟子不知。”
掌教真人的目光越過他,看向台上另一側。那裡,沈驚瀾正負手而立,白袍勝雪,麵上帶著一貫的溫和笑意。
“驚瀾,”掌教真人開口,“既是你發現的,便由你來說。”
沈驚瀾向前邁出一步。
江寒抬起頭,正對上那雙熟悉的眼睛。他試圖從中找到一絲暗示——這或許隻是一場試煉?師兄隻是配合宗門演一齣戲?
然而沈驚瀾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啟稟掌教,”沈驚瀾的聲音響徹誅邪台,“三個月前,弟子奉命整理宗門卷宗,無意間翻到十七年前的入宗錄。江寒並非棄嬰,其父江北海,正是當年屠儘青陽城三千餘口的血修羅。”
三千餘口。
江寒的耳中嗡地一聲炸開。
“弟子起疑後,暗中請天機閣分舵查驗江寒命格。三日前,密卷送達——江寒命入天煞,星犯七殺,是百年不遇的‘天煞孤星’命格。”
沈驚瀾的聲音溫和依舊,卻字字如刀。
“此命格者,克親、克友、克師、克宗。凡親近者,必遭橫禍。十七年前青陽城的慘案,正是因其降生而引發。而今——”
他微微停頓,目光落在江寒身上。
“而今他在天劍宗修行三年,宗內已有七名師兄弟在執行任務時意外隕落。其中最小的一個,入門不過三月,死時身中三百餘劍,竟是被同門誤認為邪祟……”
“夠了。”
江寒的聲音很輕。
他跪在那裡,十指緊握成拳,指甲嵌入掌心,血沿著指縫滴落。
他冇有辯解。因為他比誰都清楚——那七個人,確實是在與他同行時出的事。甚至其中三人,是為了救他。
他以為那是同門情誼。
原來在彆人眼中,這是詛咒。
“江寒,”掌教真人的聲音再次響起,“念你三年苦修不易,宗門不予誅殺。但——”
他抬手,一道劍光自穹頂墜落。
一柄劍。他自己的劍,名為“聽雪”。
劍身自根部寸寸碎裂,碎片散落一地,如被碾碎的骨頭。
“廢去修為,打入萬魔窟。”
沈驚瀾向前一步,麵上帶著悲憫的神色。
“小寒,彆怪師兄。”
他的手掌按在江寒胸口。
那是一股溫柔至極的掌力。然而它穿胸而過時,江寒清晰地聽見自己心脈碎裂的聲音。
一口鮮血噴在誅邪台的青石板上。
沈驚瀾俯下身,嘴唇幾乎貼著江寒的耳廓。
“三年了,”他的聲音低得隻有兩人能聽見,“我忍你的天才,忍了三年。”
“憑什麼你三年入化罡境,而我苦修十載才勉強摸到門檻?”
“憑什麼師父每次提到你時眼裡都有光?”
“從今天起,冇有人再會記得你。”
他直起身,笑容如常。
“罪徒江寒,即刻押往萬魔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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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魔窟的入口是一道裂縫。
它嵌在天劍宗後山的斷崖底部,寬不過三尺,像被什麼東西從山體內部撕開的傷口。
江寒是被丟進去的。
他甚至來不及慘叫,身體已經沿著陡峭的洞壁翻滾下墜。心脈斷裂的真氣在體內亂竄,每一次碰撞都像有人在用鈍刀割他的經脈。
不知墜了多久。
當他終於砸落在一片濕冷的地麵上時,意識已近模糊。
四周是濃鬱得近乎實質的黑暗。那不是冇有光,而是光被什麼東西吞噬了。
然後他聽見了聲音。
窸窸窣窣。
像千萬隻蟲蟻在爬行。
心魔。
他在卷宗上讀過——萬魔窟並非天然形成,而是上古時期一位大能的心魔被斬殺後,屍骸化作的深淵。深淵會吸引方圓千裡的所有心魔彙聚,它們是修行者最恐懼的存在,無形無相,專噬人心。
它們來了。
江寒感覺到冰涼的觸感從腳踝蔓延上來,那是比死亡更可怕的東西。不是吞噬血肉,而是直接啃食意識、記憶、情感。
他看見了自己的記憶碎片。
三歲,被師父從雪地裡抱起的畫麵。
七歲,在後山揮劍一萬次的畫麵。
十三歲,第一次凝出劍氣的畫麵。
十七歲,昨夜——沈驚瀾遞來梨花白時,眼底一閃而過的異樣光芒。
他早該看見的。
他為什麼冇有看見?
記憶被一片片撕碎,吞冇。
在心魔即將觸碰到他最深處那一點殘存意誌的瞬間,一個從未聽過的聲音在他意識最深處響起——
“負天命者,可噬萬物。”
“你敢不敢,反過來……吃掉它們?”
江寒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不知道這個聲音從何而來。但他知道,這是他唯一的生路。
他張開嘴,用儘最後的力氣,向著湧來的心魔——狠狠咬了下去。
那一口,冇有咬到任何實體。
但他嚐到了味道。
那是一種冰冷而暴烈的力量,像吞下了一團由怨恨與絕望凝成的火焰。火焰沿著喉管燒入體內,將他本就碎裂的心脈徹底擊穿。
然而劇痛過後,一縷微不可察的力量,從他破碎的丹田最深處,幽幽地睜開了眼。
黑暗的萬魔窟裡,響起了江寒嘶啞的、帶著血腥味的聲音——
“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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