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晨光一寸一寸地爬上青陽橋斷裂的石墩。

江寒握著刀,目光落在羊皮紙背麵那行硃砂小字上。字跡潦草卻有力,硃砂滲進羊皮紙的紋理裡,像一道道乾涸的血痕。

江北海之子。負天命者。封印鑰匙。

十二個字。把他的身世、命格、用途,說得清清楚楚。

“誰買的?”他抬起頭。

葉九九正蹲在地上逗白澤玩。白澤從江寒的衣襟裡探出半個身子,用鼻尖去拱她的手指,喉嚨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完全不記得幾分鐘前就是這個女人用兩枚銅錢打飛了兩個劍修。

“客戶資訊不能透露。”葉九九頭也不抬,“天機閣有規矩,買主有權保密。我隻能告訴你,那個人出的價錢夠我在臨淵鎮買三條街的鋪子。”

她終於抬起頭,那雙又黑又亮的眼睛在晨光裡微微眯起來。

“不過我可以免費附送你一個訊息——在天命簿上買你位置的人,和當年獻策把江北海汙名化的人,是同一個。”

江寒的手指猛地收緊。羊皮紙的邊緣割進了他的指腹,滲出一絲血珠。

“是誰?”

“天機閣主。”

葉九九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所以嚴格來說,不是客戶買你的訊息。是天機閣自己,在追蹤你的下落。”

風從廢墟深處吹過來,捲起地上的碎石和枯葉。鐘平靠著枯井沿,捂著自己的胸口,聽到這句話時整個人震了一下。他活了六十多年,今天第一次知道,毀掉江北海的不是天劍宗,天劍宗隻是刀,握刀的手從來都在天機閣。

“為什麼?”江寒問。

葉九九攤了攤手:“我隻是個見習執事,接觸不到那種層麵的機密。但你自己應該能猜到幾分——你的命格是負天命,你是江北海的兒子,這兩件事加在一起,在這個時間節點上,你就是一把鑰匙。”

“什麼鑰匙?”

“重新封印深淵之物的鑰匙。”葉九九站起來,拍了拍裙襬上的灰,“十七年前那一戰,三大鎮守者一個隕落一個瘋了,你父親是唯一一個真正觸及了深淵核心的人。他在深淵之物的身上留下了一道隻有負天命者能啟用的印記。所以這個封印要想重新加固,就必須由你來做。”

頓了頓,她又補了一句:“當然,封印也可以不重新加固。天機閣的另一個選項,是把封印鑰匙毀掉。這樣深淵之物雖然會甦醒,但它隻能在封印的範圍內活動,傷不了天機閣。”

“傷得了天下。”江寒說。

“對。”葉九九冇有迴避他的目光,“但天機閣不在乎天下。天機閣隻在乎天命簿上記錄的那些名字。”

江寒沉默了很久。懷裡的白澤不玩了,安安靜靜地縮回他衣襟裡,隻露一雙金色的眼睛警惕地看著葉九九。它感覺到了什麼——這個女人冇有敵意,但她說的每一句話都帶著鋒芒。

“你來告訴我這些,不算背叛天機閣?”

葉九九從袖子裡又掏出了一樣東西。那是一枚巴掌大的青銅令牌,正麵刻著“天機”二字,背麵刻著一個“葉”字。令牌的邊緣有一圈極細的凹槽,凹槽裡嵌著暗紅色的鏽跡。

“見習執事冇有資格知道分舵的內務,我隻是碰巧在整理檔案的時候看到了一份十七年前的舊檔。”她頓了頓,收起令牌,“碰巧我這個人有個毛病,看不得老實人被欺負。”

“所以你以送貨的名義,私自來見我。”

“也不是完全私自。”葉九九把羊皮紙收起來,又從懷裡掏出了另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白絹,“買主之外,天機閣還有一個規矩——凡被天命簿記錄在案者,皆有資格從閣裡購買一條隻屬於自己的訊息。這條訊息,天機閣不得拒絕,不得作假。”

她把白絹遞過來。

“這條規矩,是天機閣成立的第一天定下的。定這條規矩的人,就是第一任天機閣主。他有個規矩——天下人的命,不該隻由閣裡的人定。”

江寒接過白絹。絹布入手極輕,攤開後隻有巴掌大,上麵一片空白,一個字也冇有。

“把血滴在上麵,心裡想著你要問的事。天機閣那邊會給你答案。算是我送你的見麵禮,不收錢。”

江寒看了她一眼。

葉九九退後兩步,重新爬上了駱駝,把那頂灰撲撲的破鬥篷拉起來,遮住了大半張臉。

“駱駝背上這些東西都是從臨淵鎮販來的,我還有生意要做,不能在這裡耽誤太久。”

她拉了拉韁繩,瘦駱駝慢悠悠地轉了個身。

“對了,”她回過頭,“天劍宗的追緝令已經發到了整個蒼玄域。你最好在三天之內離開青陽鎮。臨淵鎮有傳送陣,可以通到蒼玄域之外的幾個大城。到了那邊,天劍宗的手就伸不了那麼快了。”

她頓了頓。

“當然,天機閣的手還是能伸過去的。不過你放心,你是我的客戶,我不賣客戶。”

駱駝鈴重新響起來。

瘦駱駝馱著那個裹在破鬥篷裡的少女,慢慢消失在廢墟的晨光裡。

江寒站在原地,右手握著刀,左手握著那張空無一字的白絹。白澤從他的衣襟裡鑽出來,舔了舔他左腕上的金色紋路,發出一聲低低的“咿”。

鐘平被扶著站起來,捂著胸口咳了兩聲,看了眼葉九九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眼江寒手裡的白絹。

“天機閣的人,都這樣?”

“不知道。”江寒低頭看著白絹,“她是第一個。”

他拔出腰間那把父親的刀,用刀尖在指尖上刺了一下。血珠滲出來,落在白絹上。絹布表麵的紋理忽然開始蠕動,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布的深處往上浮。

江寒閉上眼睛。

心裡隻想了三個字。

沈驚瀾。

白絹上的血跡飛速擴散開來,在布麵上凝成一行極細的字。字跡和葉九九手裡那張天命簿上的硃砂字一模一樣。

他睜開眼,看著那行字。

——沈驚瀾,天機閣蒼玄域第三分舵,內門。

風停了。

整個廢墟裡,隻剩下鐘平越來越急促的呼吸聲。

江寒攥緊了那張白絹,指節發白。

那個在誅邪台上微笑著廢掉他修為的人,從一開始就不是天劍宗的人。

他是天機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