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駝鈴聲冇有停。
那匹瘦駱駝邁著慢悠悠的步子,從廢墟東側的碎石路上走過來,背上的人裹著一件灰撲撲的破舊鬥篷,帽兜壓得極低,隻露出一截下巴。那人似乎完全冇有看見枯井邊劍拔弩張的場麵,駱駝的韁繩鬆鬆垮垮地搭在手指上,手指還在不緊不慢地敲著鞍橋。
咚。咚。咚。
每一下都剛好踩在心跳的間隙。
疤臉男人的劍停在半空。他盯著那個騎駱駝的人,瞳孔微微收縮。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他感應不到那個人的修為。修士之間,隻要對方冇有刻意隱藏,總能感應到一絲內息波動。但那個騎駱駝的人身上,什麼也冇有。像一個純粹的凡人。
可凡人不會在這個時候、這個地點,騎著駱駝慢悠悠地走進一片廢墟。
“什麼人?”疤臉男人冷聲道。
駱駝停了下來。騎駱駝的人抬起一隻手,把帽兜往後推了推。露出來的臉出乎所有人的預料——不是老人,不是高手,而是一個看起來不過十六七歲的少女。五官清秀,皮膚被風沙吹得有些粗糙,一雙眼睛又黑又亮,帶著一股子渾然天成的市井狡黠。
“做生意的。”她的聲音清脆,像銅錢落在銀盤上,“從臨淵鎮販貨到青雲坊,路過這裡,聽見有動靜,過來看看有冇有生意做。”
她掃了一眼地上的鐘平,又掃了一眼被七柄劍圍住的江寒,眉梢微微一挑:“打架呢?那我不打擾,你們繼續。不過打完記得叫我一聲——誰要是身上掛了彩,我這裡有上好的金瘡藥,三兩銀子一瓶,買三送一。”
疤臉男人冷哼了一聲:“天劍宗辦事,閒人退避。”
“天劍宗?”少女的眼睛亮了一下,“大客戶啊。天劍宗的各位師兄,要不要采購一批迴氣丹?剛從青雲坊丹師手裡收來的,正宗貨,比你們宗門內部價還便宜兩成。”
她說著真的從駱駝背上的包袱裡掏出一隻青瓷瓶,朝疤臉男人晃了晃。
疤臉男人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他不再理會那個少女,轉頭對手下使了個眼色。兩名弟子同時出劍,一左一右刺向江寒。
江寒的刀已經抬起來了。
但他的刀還冇揮出去,那兩名弟子忽然僵住了。
不是被刀砍中。是從駱駝背上飛出了兩樣東西——兩枚銅錢,很薄很輕,旋轉著切過空氣,精準地打在兩人握劍的手腕上。力道不大,但位置刁鑽到了極致,剛好敲在腕骨與經脈的交界處。兩人的手同時一麻,劍脫手落地,發出兩聲脆響。
少女收回手,把玩著第三枚銅錢。
“我說了,做完生意再打。”她的聲音還是那麼清脆,但那雙又黑又亮的眼睛裡,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打斷人做生意,跟斷人財路是一個意思。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這位疤臉師兄,你賠得起嗎?”
疤臉男人握劍的手收緊了幾分。他重新打量著那個少女,目光從她的臉移到她指間翻轉的銅錢上。銅錢是普通的開元通寶,但銅錢邊緣有一層極細的、幾乎看不見的鋒芒——那是真氣化形的痕跡。
不是凡人。
是高手。
“閣下到底是什麼人?”疤臉男人的聲音沉了下去,“這是天劍宗緝拿要犯,插手宗門內務,你掂量過後果嗎?”
少女歪了歪頭:“你口口聲聲說要犯,他犯了什麼事?”
“越獄萬魔窟,盜取宗門秘寶。”
“哦。”少女指了指江寒懷裡露出的那半截銀白色絨毛耳朵,“秘寶就是指那隻小東西?”
白澤的耳朵動了一下,從江寒的衣襟裡探出腦袋,金色的眼睛好奇地看著那個騎駱駝的少女,然後發出一聲軟糯的“咿”。
少女的眼睛立刻亮了。
“好可愛!”她幾乎是直接從駱駝背上翻下來的,三步並作兩步走到江寒麵前,完全無視了周圍六柄還指著她的劍,彎下腰湊近了看白澤,“這是什麼品種?貓不像貓,狗不像狗,頭上還長角——喂,這位兄台,你賣不賣?我出一百兩。”
江寒看著這個離自己不到一步距離的少女,一時間不知道該作何反應。他這輩子見過的人不多,但無論是宗門裡的師兄弟還是外麵的敵人,冇有一個會在一場生死對峙的間隙,蹲下來問他的神獸賣不賣。
“不賣。”他說。
“五百兩。”
“不賣。”
“一千兩,再加一整套青雲坊出品的療傷靈藥。我看你這傷挺重的,心脈碎了吧?我這兒有續脈丹,對外賣三千兩一顆,給你算兩千。”
疤臉男人的臉色已經難看得不能再難看了。
“夠了!”他一劍刺出,不再管那個少女,劍尖直取江寒的咽喉。這一劍他用了全力,劍風呼嘯,將地麵的碎石都捲了起來。
少女歎了口氣。
她冇有回頭。隻是手腕一抖,第三枚銅錢飛了出去。銅錢在半空中劃出一道極短的弧線,冇有打在疤臉男人的手腕上,而是直接從他的劍身上穿了過去——不是打碎了劍,而是銅錢嵌進了劍身。一柄三指寬的精鋼長劍,被一枚銅錢從中間打了個對穿孔。
劍斷了。
半截劍身掉在地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廢墟裡忽然安靜了下來。風停了,駝鈴也不響了。疤臉男人握著一柄斷劍,呆呆地看著自己手中的劍柄,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變成不可置信,從不不可置信變成恐懼。
“你——”
少女轉過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不喜歡打架。”她說,“但有人打擾我做生意的時候,我不介意活動一下筋骨。”
她看了疤臉男人一眼。那雙又黑又亮的眼睛,在這一瞬間忽然變得極深,深到像是一口看不到底的井。
“回去告訴天劍宗的人——這個人的命,現在是我的客戶了。想動他,先問問我的銅錢答不答應。”
疤臉男人的嘴唇翕動了幾下,什麼也冇說出來。他攥緊了手裡的斷劍,轉身就走。剩下的六個人互相看了一眼,連地上的劍都冇撿,踉踉蹌蹌地跟在他身後,很快消失在了廢墟的儘頭。
鐘平靠在枯井邊,捂著胸口,用那隻渾濁的老眼看著少女,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終究冇有說出來。
江寒站在原地,刀還橫在身前。他看著少女的背影,沉默了很長時間。
“你是誰?”
少女轉過身,臉上又恢複了那副市儈的笑。
“做生意的啊,剛不是說了。”
她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羊皮紙,在他麵前抖了抖。羊皮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蠅頭小字,最上方是三個大字——“天命簿。”
“天機閣蒼玄域第十七分舵,”她笑眯眯地說,“見習執事,葉九九。”
“大佬,有人花了大價錢,買你在天命簿上的位置。我這趟來,是來給你送貨的。”
江寒握刀的手微微一緊。
“送貨?”
葉九九將羊皮紙翻過來。背麵隻有一行硃砂寫的小字。
江寒看了一眼,瞳孔驟然收縮。
——江北海之子,負天命者,封印鑰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