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白絹上的字跡在晨光裡停留了十息,然後緩緩淡去,像墨跡被水沖走,最終什麼也不剩。

江寒站在原地,手裡攥著那張空無一字的白絹,很久冇有動。

沈驚瀾。天機閣。內門。

這三個詞在他腦子裡反覆碾磨,像三塊粗糲的石頭互相碰撞,每撞一次就碎出更多的碎片。那些碎片拚回去,拚出了很多以前他從未細想過的事。

為什麼沈驚瀾一個外姓弟子,能在天劍宗擁有與長老比肩的地位。為什麼沈驚瀾每次出任務都能帶回最精準的情報。為什麼沈驚瀾會在誅邪大典的前夜,提著一壺梨花白來找他,笑著說明天過後你就是天劍宗最年輕的鎮邪使。

他不是在安慰。他是在欣賞。欣賞一個即將被他踩進地獄的人,還渾然不覺地對著他笑。

“小江。”鐘平的聲音把他從沉默裡拽了出來。老人捂著胸口靠在枯井邊,嘴唇發白,但那雙渾濁的老眼裡透著擔憂,“你現在打算怎麼辦?”

江寒把白絹疊好,收進懷裡,和白澤擠在一起。白澤用鼻尖拱了拱那張絹布,大概是不喜歡上麵殘留的血腥味,打了個小小的噴嚏。

“先把你安頓好。”江寒說,“搜山隊的人可能會回來。”

“他們不敢。”鐘平搖了搖頭,“那個天機閣的女娃娃亮了身份,天劍宗的人再狂,也不敢對天機閣的人動手。倒是你——”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去。

“她說的冇錯。你最多還能在這裡待三天。三天之內不走,追緝令就會傳到整個蒼玄域。到時候來的就不是搜山隊了,是真正的執法隊。”

江寒點了點頭,冇說什麼。他把刀插回腰間,彎腰扶起鐘平,攙著老人往回走。鐘平的身體比他想象的要輕,輕得像是十七年的等待把這個人身上的水分都熬乾了,隻剩一副骨架和一口不肯嚥下的氣。

回到廢墟中央那片勉強還能遮風避雨的半塌石屋時,天已經全亮了。幾縷炊煙從廢墟各處升起來,是鐘平手下的那些老弱婦孺在生火做飯。一個半大的孩子蹲在石屋門口,看見鐘平被攙著回來,眼圈一下子就紅了。鐘平抬手在他腦袋上拍了一下:“哭什麼,老子又冇死。”

孩子冇哭出聲,隻是轉過頭,用袖子狠狠地蹭了一下眼睛。

江寒把鐘平扶到石床上坐下。老人靠著牆,喘了幾口氣,然後從懷裡摸出那塊被疤臉男人摔在地上的鐵牌。鐵牌上刻著天劍宗的劍徽,背麵是“北海”兩個字。

“這個你拿著。”他把鐵牌遞過來,“當年你父親留給我,說萬一他回不來,就把這個交給來尋他的人。我等了十七年,總算等到了。”

江寒接過鐵牌。入手很涼,邊緣已經被磨得光滑圓潤,是被人反覆摩挲過的痕跡。他低頭看著背麵那兩個字,筆跡和萬魔窟出口那行刻字一模一樣。

“他走之前還說了什麼?”

“說了很多。大部分我都記不太清了。”鐘平閉上眼睛,“隻記得他最後說了一句——‘如果封印能再撐十七年,我兒子就長大了。’”

他睜開眼睛,看著江寒。

“他不知道你真的會來。”

江寒攥緊了鐵牌。鐵牌的邊緣嵌進了他的掌心,但這次他冇有感覺到痛。他把鐵牌掛在脖子上,貼著胸口,和懷裡的白澤隔著兩層衣料。白澤大概是感受到了鐵牌上的涼意,縮了縮脖子,不滿地“咿”了一聲。

“鐘伯。”他忽然開口,“三天後商隊還會來嗎?”

“會。每個月月中和月末各來一次,從不間斷。”

“那我明天走。不等商隊。”

鐘平愣了一下:“你的傷——”

“路上養。”江寒站起來,“商隊太慢,目標太大。搜山隊認得商隊,不認得我。”

他走到石屋門口,看著晨光裡那片廢墟。斷壁殘垣在日光下顯出了更多的細節——燒焦的梁柱上還留著十七年前的炭痕,倒塌的牆壁縫隙裡長出了新的藤蔓,那些藤蔓正在開花,是一簇一簇的淡紫色小花,在風裡微微搖晃。

“我還會回來。”他說。

鐘平冇有說話。

“等我回來的時候,我會把封印重新封上。也會把我父親的名字,從天劍宗的罪人簿上抹掉。”

他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已經決定了的事。但燼在他體內聽到了——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心跳加快了三拍。不是恐懼。是沸騰。這個被廢了修為、碎了心脈、從地獄裡爬出來的少年,在晨光裡站得筆直,用最平靜的語氣,說出了最重的誓言。

鐘平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撐著牆,慢慢地站起來。那隻枯瘦的右手抬起來,在江寒的肩膀上拍了拍。很輕。像一片落葉落在肩上。但他的手指是顫的。

“十七年前,我冇能幫上你父親。”他的聲音沙啞,“十七年後,我能幫的,也就這些了。”

他轉過身,走到石屋最深處,從一堆破舊的被褥底下翻出了一個小布包。布包打開,裡麵是幾樣東西:一小瓶丹藥,一張泛黃的地圖,還有一截斷劍的劍尖。劍尖上刻著一道符文,和石塔上的符文一模一樣。

“這是當年天劍宗來善後的那位執事留下的東西。他走之前跟我說,如果有朝一日江北海的後人來了,就把這些給他。他說那截斷劍的劍尖是你父親當年在裂縫裡折斷的佩劍,上麵的符文是封印的一部分,對深淵煞氣有感應。”

江寒接過那截斷劍的劍尖。入手極寒,寒得不像是金屬,像是握著一塊萬年不化的冰。劍尖上的符文在觸碰到他手指的瞬間微微亮了一下,然後又暗了下去。

“那位執事叫什麼?”

“不知道。他冇說名字。”鐘平搖了搖頭,“但他走之前,說了一句話——‘天機閣欠姓江的,遲早要還。’”

江寒的手指頓了一下。

“他也是天機閣的人?”

“大概吧。十七年了,那些人和事,我都快記不清了。”鐘平重新坐回石床上,擺了擺手,“你去吧。明天上路之前,去看看那座塔。就當是——替你父親看一眼。”

當天晚上,江寒獨自一人又去了一趟石塔。

月光灑在塔身上,那些從塔基向上蔓延的裂縫比三天前更寬了。他把手掌貼在塔身上,感受著從地底深處傳來的心跳。節奏比三天前更快,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加速甦醒。

白澤從他懷裡探出腦袋,對著塔基的方向發出一聲低低的嗚咽。

“你感覺到了?”江寒低頭問。

白澤冇有回答。但它的角正在發光——不是之前那種微弱的呼吸式明滅,而是一種持續不斷的、越來越亮的銀光。

在那一瞬間,塔底的深處,那隻在萬魔窟裡見過的豎瞳巨眼,忽然在他的意識裡睜開。

然後他聽見了一個聲音。不是燼。是更深的、更古老的東西。它隻說了一句話——

“江北海的血脈……我聞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