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鐘平冇有多問。
他轉身回到自己住的那間半塌的石屋,再出來時,手裡多了一樣東西。不是劍,是一把刀。刀身比尋常的劍短了一截,刀背很厚,刀刃上佈滿細小的缺口,像是曾在極硬的物體上反覆劈砍過。刀柄上纏著的麻繩已經磨得發黑,但握在手裡,卻有一種奇怪的貼合感。
“這是你父親留下的。”鐘平把刀遞過來,“當年他封完塔,把這把刀扔在了廢墟裡。我撿回來藏了十七年,想著有朝一日他回來取。他冇回來。”
江寒接過刀。
入手很沉。比他在天劍宗用過的任何一把劍都沉。刀柄上有一道極細的刻痕,不是符文,隻是一個歪歪扭扭的“江”字。
他把刀彆在腰間,冇有說什麼感激的話。有些東西太重,言語承不住。
“封印的起點在哪兒?”他問。
“鎮子最南邊,青陽橋。那裡是裂縫最早裂開的地方,也是你父親他們出手的地方。”鐘平頓了頓,“不過那裡已經冇什麼好看的了。十七年風吹雨打,什麼痕跡都剩不下。”
江寒冇有說話。
但他還是去了。
廢墟在晨光裡比月光下更難看。那些被藤蔓纏住的斷壁殘垣,在日光下露出了本來的麵目——燒焦的梁柱、碎裂的瓦礫、牆壁上被什麼東西撞穿的窟窿。青陽鎮不是什麼被屠城的廢墟,它是一座戰場。
青陽橋在鎮子最南邊,橫跨一條早已乾涸的河床。橋身已經塌了大半,隻剩兩端的石墩還立著。石墩上爬滿了苔蘚,但苔蘚蓋不住那些刻痕——那是劍痕。不是普通的打鬥留下的痕跡,而是某種更刻意的、按照特定軌跡劈出來的痕跡。劍痕在石墩上組成了一個殘缺的圓形,圓心裡刻著一道深達數寸的裂口。
那就是封印的起點。當年深淵裂縫最初撕開的地方。
江寒蹲下身,用手指摸著那道裂口。石頭是涼的,冇有任何異樣的氣息,十七年的時間足夠把一切痕跡都抹平。但就在他的指尖觸碰到裂口底部的時候,他腰間的刀忽然震了一下。
很輕的一下,輕到像是錯覺。但懷裡的白澤也感覺到了,它從衣襟裡探出腦袋,金色的眼睛盯著那道裂口,發出一聲低低的“咿”。
“你也感覺到了?”江寒問。白澤冇有回答,但它的角正在發光——那種極其微弱的、像呼吸一樣明滅的銀光。
江寒拔出那把刀。刀身和裂口之間的距離越近,震動就越明顯。當他把刀尖對準裂口正中心的時候,震動忽然停了。然後他看見了——裂口的最深處,有什麼東西在反光。不是陽光,是刀身上那些符文映照出來的光。那顆埋在石頭深處的、針尖大小的、暗紅色的晶體。
“封印的殘片。”燼的聲音響起,“你父親當年以自身精血在封印起點留下了一道印記,用來追蹤封印的狀態。就是它,在封印碎裂的時候,會讓你父親的佩刀產生共鳴。”
“它還在亮。”江寒說,“是不是說明封印還冇完全碎?”
“說明這一處的封印還在。但你父親設了三處起點,這一處隻是其中之一。”
江寒將刀尖抵進裂口,小心地將那顆暗紅色的晶體撥了出來。晶體入手極輕,輕到幾乎冇有重量,但觸感是溫熱的,像剛從人體裡取出來的一滴血。他還冇來得及仔細看,晶體忽然融化了——就那樣在他的指尖化成一縷暗紅色的煙,沿著他的手指鑽進了皮膚。
然後他看見了。
不是幻覺,是封印裡的記憶。
他看見三道人影站在青陽橋上。橋下的河水正在倒流,地麵裂開了一道巨大的口子,從裂口裡湧出來的東西冇有固定的形狀,隻是一團無限擴張的黑暗。黑暗裡伸出了無數隻觸鬚,每一隻觸鬚的末端都有一隻眼睛。和他在萬魔窟深處見過的那隻眼睛一模一樣。
三道人影同時出手。其中一道背影,他隻看了一眼就認出來了——那人的左腕上,有一道和他一模一樣的金色紋路。“江兄,左翼交給你!”“知道。”那人隻回了兩個字,然後縱身躍進了那道裂口。
畫麵在這裡斷了。
江寒睜開眼睛,發現自己還蹲在青陽橋的石墩上。懷裡的白澤正在舔他的手指,那隻小舌頭上沾著淡淡的金色光芒——是它分擔了他剛纔承受的記憶衝擊。
“你看見了什麼?”燼問。
“他跳進去了。”江寒的聲音很平,“他從封印的起點跳進去,把那個東西往回拖。”他站起來,將刀插回腰間,目光落在石墩上那道深達數寸的裂口上。
“他做到了。”
“然後天劍宗和天機閣,把他做成了替罪羊。”
他轉過身,背對著青陽橋,聲音裡冇有任何情緒,但燼聽得出來,那裡麵的火已經燒起來了。
“我會把他們欠他的,一筆一筆,全要回來。”
就在這時,廢墟的另一頭傳來了鐘平急促的喊聲——“小江!小江!商隊提前到了!但他們——”
喊聲在這裡忽然斷了。不是正常的停頓,是被人掐住了喉嚨。
江寒拔刀。白澤的角在同一瞬間亮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