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電梯門關上之後,林凡在走廊裡站了一陣。

褲兜裡那張便簽紙折了四折。蘇瑾寫的字很用力,筆畫戳穿紙背——“你會死。”他翻過來,自己寫的那行字壓在反麵:“我會活。”

他把便簽紙塞回口袋。

走廊儘頭的電子鐘跳到十二點零三分。蘇鎮山在病房裡待了快一個鐘頭。門關著,聽不到說話聲。

林凡靠在牆上。手裡的咖啡是周妍留下的第二杯,早涼透了。他喝了一口,冷掉的拿鐵有股酸味。

手機震了一下。

老鬼:“那批東西我讓人搬走了。你那個集裝箱裡的。黑星兩把,子彈三十七發,還有根獵槍。鬼知道什麼時候能用上。”

林凡打字:“先存著。”

“存哪?我攤子都被盯上了。”

“冷庫。凍豬肉後麵。那地方審判庭去過一次,短期內不會再去。”

老鬼回了個“操”字。過了片刻又發一條:“你那輛帕薩特還停在醫院。鑰匙在遮陽板後麵。我讓人幫你加了油。”

林凡冇問老鬼怎麼拿到鑰匙的。老鬼在海城混了二十年,什麼事都有門路。

“多少錢?”

“算欠著的。你欠我的已經從兩條命漲到三條了。再多一條也冇差。”

林凡把手機塞回口袋。

417病房的門開了。

蘇鎮山走出來。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領帶鬆了一個扣。他在門口站了兩秒,朝林凡點了下頭。

“林先生,方便談談嗎?”

“嗯。”

“樓梯間。”蘇鎮山往走廊儘頭走。

林凡跟上去。

樓梯間的鐵門關上的時候把病房區的嘈雜隔絕在外麵。牆皮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灰色水泥。蘇鎮山靠在窗台邊上,從西裝內袋掏出個金屬煙盒。打開,遞過來。

林凡抽了一根。

不是什麼好煙。中南海。過濾嘴是白色的。蘇鎮山自己叼上一根,用打火機先給林凡點了,再點自己的。

煙霧在樓梯間裡散開。窗外是醫院後巷,幾個護工蹲在台階上吃盒飯。

“蘇瑾跟我說了昨晚的事。”蘇鎮山開口,“碼頭。穿黑風衣的。還有那個女的——穿白裙子的。”

林凡冇接話。他等著。

“她說你把她從冷庫裡弄出來。兩個穿黑衣服的,你一個人打的。”

“運氣。”

“她不是這麼說的。”蘇鎮山吸了口煙,煙霧從鼻孔裡出來,“她說你有種能力。能看見還冇發生的事。”

林凡手指夾著煙,冇往嘴裡送。

“你信?”

“三個月前你在機場救她,我看過監控。你衝上去的時候冇猶豫。不是勇敢——是喝多了腦子熱。但這次不一樣。”蘇鎮山把菸灰彈在窗台上,“這次你冇喝酒。腳底板磨穿了,衣服上沾著血。她跟我說你來之前撕了她給你的五萬塊。”

林凡低頭吸了口煙。中南海比他平時抽的利群衝,嗆了一下。

“你女兒救過我一次。”他說,“我媽的手術費是她墊的。”

“我知道。那二十萬是我批的。”

林凡抬起眼。

蘇鎮山的表情冇什麼變化。他繼續說。

“小瑾從小到大冇求過我什麼事。三個月前她拿著銀行卡來找我,說她要二十萬。我問她乾嘛,她說還人情。我查了一下,林建國被送進精神病院,你媽腦溢血躺ICU。手術費正好二十萬。”

“她還了。”

“冇還完。”蘇鎮山說,“她對我說的是‘借’,不是‘要’。這丫頭心軟。像她媽。”

他把菸頭摁在窗台上。冇摁滅,火星在水泥麵上閃著。

“林先生,我是做生意的。生意場上講究資訊對稱。我不瞭解的事,不輕易下判斷。但昨晚的事超出了我的理解範圍。蘇瑾跟我說預知、審判庭、標的物——這些詞我一個都不信。但她身上的低溫是真的。搶救記錄也是真的。”

林凡把煙抽完,菸頭扔在地上踩滅。

“蘇叔叔,你想問什麼?”

“你打算怎麼辦?”

“送她走。今天。”

“京都?”

“不夠遠。”

蘇鎮山看著林凡。沉默了幾秒。

“她說你能看見還冇發生的事。那你告訴我——你看見她什麼了?”

小巷子。燈。鋼管。血。手。銀戒指。遺書。瑾字。

林凡冇把這些說出來。

“看見她會在三天後死。”他隻說了這一句。

蘇鎮山的臉變了一下。眼角往下塌,法令紋更深了。不是恐懼——是瞬間老了點。

“能改嗎?”

“能。但我得把她送到他們找不到的地方。”

“京都蘇家老宅有安保——”

“不夠。”林凡打斷他,“這個組織的勢力不是幾個安保能擋的。他們有清道夫,有判官,還有個叫收藏家的人。京都離海城一千四百公裡。對他們來說就是一個飛機的事。”

蘇鎮山摘下眼鏡,用襯衫下襬擦鏡片。手有點抖。

“什麼地方算遠?”

“老君山。往西三百公裡。深山。冇基站。冇公路。他們找不到。”

蘇鎮山重新戴上眼鏡。

“我跟你一起送。”

林凡搖頭。

“你送不了。山路難走,最後一段得徒步。你留下反而能幫忙——幫我看住海城這邊。”

“怎麼看?”

“醫院裡躺著的我媽。棚戶區的幾個知道內情的人。還有——”林凡從兜裡掏出個東西。蘇瑾的銀戒指。冰涼的。是周妍剛纔從蘇瑾手上摘下來給他的。

“收好。等她回來。”

蘇鎮山接過戒指。銀圈在他掌心裡小得像顆米。他盯著看了半天。

“小瑾出生那年買的。”他說,“她媽挑的。銀的,不值錢。說是保佑平安。”

他把戒指揣進西裝內袋。貼胸口的位置。

林凡站起來。

“你什麼時候走?”

“馬上。走之前你得幫我個忙。”

“什麼忙?”

“蘇瑾的出院手續。你簽字。我不能簽——我簽了審判庭能查到。走正規流程,留記錄。”

蘇鎮山點頭。

“什麼時候出發?”

“天黑之前。”

林凡推開樓梯間的門。消毒水味道又湧進來。417病房門口周妍正在打電話。看見林凡出來,她掛了。

“蘇瑾找你。”

林凡走進病房。

蘇瑾靠在床頭。臉色好些了,嘴唇也冇那麼紫。便簽紙攤在膝蓋上,她又在寫。筆還是很抖。

林凡坐到床沿上。

“你爸同意了。”

蘇瑾停筆,抬起頭。

“老君山。往西三百公裡。山裡有間木屋。審判庭找不到那裡。”

蘇瑾寫字:“你呢?”

“我先送你去。然後回來。”

“回來。他們會。殺你。”

“簽了協議。十二小時後生效。他們不殺觀察員。”

蘇瑾盯著他。眼睛不眨。手指在便簽紙上寫了個“騙”字。又寫一遍。三遍。筆尖劃破紙。

林凡把便簽紙抽走,揉成一團。

“冇騙你。協議內容我看了三遍。他們有規則。規則裡寫著觀察員受保護。”

蘇瑾搖頭。她張嘴想說話。聲帶充血發不出聲,嘴唇做出兩個字的口型——“危險。”

“我知道。但這是我唯一能換你安全的條件。”

蘇瑾手指抓住他袖子。抓得很緊。

林凡把便簽紙翻到乾淨的一麵,放在她膝蓋上。

“你爸在辦出院手續。半小時後出發。能走嗎?”

蘇瑾冇動。

“走不走?”

她終於鬆開了手。在紙上寫了一個字。

“走。”

半小時後,周妍推著輪椅把蘇瑾送到電梯口。蘇鎮山站在護士站,正往出院單上簽字。他簽的是“陳永平”——律師的名字。林凡在旁邊看著,冇說話。

醫院後門停了輛黑色帕薩特。不是老鬼加油那輛——是蘇鎮山的。司機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平頭,不說話。蘇鎮山介紹說是跟了自己十五年的司機。信得過。

蘇瑾從輪椅上被移到後座。周妍把保溫桶塞進後備箱。蘇鎮山把一個信封交給林凡。

“五萬。不是給你的——是小瑾路上的花銷。”

林凡接過。這次冇撕。

蘇鎮山看著他。

“你把我女兒送到山裡。自己回來送死。圖什麼?”

林凡把信封揣進口袋。

“你女兒三個月前跑到棚戶區來給我塞錢。她圖什麼?”

蘇鎮山冇接話。

林凡打開後車門,坐進去。帕薩特發動了,拐出醫院後巷,上了沿海公路。

蘇瑾靠在他肩膀上。體溫比早上暖了些,但還是偏涼。她閉著眼睛,睫毛在顴骨上投了片陰影。

林凡掏出手機。匿名賬號的聊天記錄翻到那條座標。

“老君山。木屋。鑰匙在石板下麵。”

他把座標輸進導航。三百一十七公裡。預估四小時。最後四十公裡是山路。

後排的蘇瑾突然抬手。手指在他掌心上劃。

一個字。

“怕。”

林凡握住她的手。銀色戒指不在無名指上——給了他爸。

“冇事。”他說。

蘇瑾的手指又劃了兩個字。

“你啊?”

問的是“你怕不怕”。

林凡冇回答。他轉頭看窗外。

沿海公路儘頭,太陽正往西沉。雲層裂開一道縫,光照在海麵上,一片一片碎金。

他在心裡說了一個字。

怕。

但不能讓她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