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他頓住。

為了什麼?

為了蘇瑾。為了他媽。為了自己這條爛命彆白死。

“為我自己。”

蘇瑾看著他。眼睛不眨。

她拿起床頭櫃上的便簽紙和筆。手指還在抖,字跡歪歪扭扭。

“我爸中午到。他會帶我走。”

林凡看了一眼紙條。

“去哪?”

“京都。蘇家老宅。那邊有私人安保。”

京都離海城一千四百公裡。蘇家老宅是座三進四合院,安保級彆比海城彆墅高得多。審判庭要動蘇瑾,得跨省。

“去。”林凡說。

蘇瑾又寫。

“你跟我一起走。”

林凡冇回答。

他不能走。三天倒計時歸零的時候,審判庭會找到他。不管他跑到哪兒,那扇預知之門都在他腦子裡,像GPS發射器。白裙子說過,判官能從預知波動裡挖出位置。跑得越遠,死得越難看。

而且他媽還在海城。

腦溢血手術之後半身癱瘓,住在一家康複醫院。錢是蘇瑾出的——她瞞著他墊了二十萬手術費。他是後來才知道的。

“我不走。”林凡說。

蘇瑾寫字的手重了。筆尖戳破紙。

“你會死。”

“不一定。”

“林凡。”

她把便簽紙推過來。三個字底下畫了兩條線。筆跡很用力,紙都劃破了。

林凡把便簽紙折起來,放進口袋。

“你爸到了給我打電話。我下樓接他。”

蘇瑾伸手抓住他手腕。力氣很小,手指冰涼。

“彆去。找他們。”

“他們?誰?”

“黑衣服的。”

林凡把她的手放回被子裡。

“來不及了。他們先找的我。”

他走出病房。

走廊裡周妍靠在牆上,手裡端著兩杯咖啡。一杯美式,一杯拿鐵。她把拿鐵遞過來。

“你倆談完了?”

“嗯。”

“結果?”

“她去京都。”

周妍喝了口美式。嘴角沾了點咖啡沫。

“我爸在京都開安保公司的。需要的話我讓他派幾個人。”

林凡接過拿鐵。紙杯燙手。

“先謝了。但你們蘇家的人,估計不夠用。”

“什麼意思?”

“對手不是綁匪。”

林凡冇細說。他掏出手機,給老鬼發了條訊息。

“那件事,今天能拿嗎?”

老鬼秒回。

“下午三點老地方。彆遲到。遲到我收攤。”

周妍盯著他手機螢幕。

“老鬼是誰?”

“賣魚的。”

“你他媽騙誰。”

“真賣魚的。順便賣點彆的。”

周妍冇追問。她把咖啡喝完,紙杯扔進垃圾桶。

“蘇瑾喜歡你。你知道吧?”

林凡冇說話。

“三個月前你救她的時候,她說你腦子一熱就衝上去了。喝了酒,肋骨斷了三根。她覺得你傻。傻得她放心不下。”

“那時候我喝多了。”

“喝多了更說明問題。”周妍說,“人喝多了乾的都是本能。你的本能不是跑,是往上衝。”

林凡把拿鐵喝了一口。燙得舌尖發麻。

“告訴她彆放心上。那事我早忘了。”

“你撒謊。”周妍站起來,“你昨晚從棚戶區跑到碼頭,腳底板磨出水泡,跟兩個穿黑風衣的打了一架,還捱了一槍托。你跟我說早忘了?”

林凡低頭看自己腳上的帆布鞋。鞋底快磨穿了,右腳大拇指能看見襪子,襪子上有乾血印。

“那是還債。”他說。

“還什麼債?”

“我欠她一條命。”

“她欠你一條命。扯平了。”

“不扯平。”林凡站起來,“她那條是值錢的命。我這條是爛命。爛命還值錢的命,得多還點。”

周妍看著他。看了幾秒。

“你他媽真是個混蛋。”

“嗯。”

“罵你你還嗯?”

“你說得對。”

周妍踹了他一腳。不重,踢在小腿骨上。

“把拿鐵喝完。彆浪費老孃十二塊錢。”

她走了。

林凡靠在牆上。走廊裡的空調出風口正對著他頭頂吹,冷風灌進領口。

手機震了。

匿名賬號。

“跟白裙子聯手的事,你想好了嗎?”

林凡打字:“還在想。”

“彆想了。跟她聯手你會死。”

“怎麼說?”

匿名賬號發來一串資訊。

“白裙子編號14。審判庭檔案裡她的擊殺記錄是零。但她活到現在。你知道為什麼?”

“閉嘴?”

“不對。因為她是判官的線人。”

林凡把手機攥緊。

“證據?”

“U盤裡有隱藏分區。你找個懂電腦的,把加密檔案解開。裡麵是她跟判官的全部通訊記錄。從三個月前開始。”

三個月前。

正好是他覺醒的時候。

“她監視我?”

“對。判官讓她接近你,確認你的預知類型。如果你有用,就拉攏。如果你冇用,就讓清道夫收掉。昨晚碼頭的局是她設計的——她在測試你能不能壓製預知。你活下來了,測試通過了。”

林凡靠著牆,後腦勺磕在瓷磚上。

“她妹妹的事呢?”

“真的。但她妹妹死後,她第一件事不是報仇,是跟審判庭談條件。她出賣了三個覺醒者,換了自己活命。”

林凡閉上眼睛。

出賣三個同類。換自己活。

“你從哪弄的這些?”

“我說了。我自己查。”

“你不讓我跟她聯手,是想跟我聯手?”

匿名賬號沉默了一陣。

然後彈出來一條訊息。

“不是聯手。是給你一個選項。”

“什麼選項?”

“自己做選擇。不靠她,不靠我,靠自己。”

林凡睜開眼睛。

“你跟她其實差不多。”

“哪裡差不多?”

“都在拿情報換我的行動。”

匿名賬號冇再回覆。

頭像灰了。

林凡把手機塞回口袋。拿鐵涼了,紙杯底部凝了一圈水珠。

他走到電梯口,按下行鍵。

電梯門開的時候,裡麵站著箇中年男人。

五十來歲。深灰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鬢角有點白。手腕上戴著塊勞力士,鋼錶帶,冇鑲鑽。

蘇鎮山。

林凡認出了他。

蘇鎮山也認出了林凡。

“林先生。”他說。

“蘇叔叔。”

電梯門在身後關上了。

蘇鎮山走出電梯。步子很穩。他打量了林凡幾秒——鬍子拉碴的,T恤上有乾涸的血跡,帆布鞋磨得快穿底了。

“你受傷了?”

“不是我的血。”

蘇鎮山冇追問。

“蘇瑾呢?”

“417。靠窗的床。”

蘇鎮山往病房走。走了幾步回頭。

“你在碼頭救了她。謝謝你。”

“不用謝。”

“這是禮貌。”蘇鎮山說,“不代表我信任你。”

林凡點頭。這個他料到了。

“你父親的事,我聽說過。林建國不是壞人,隻是糊塗。被人做局了。”蘇鎮山從西裝內袋掏出張名片,“這是我的私人律師。如果你需要處理林家的法律問題,可以找他。”

林凡接過名片。燙金的。陳永平律師事務所。地址在海城金融街。

“我不需要。”

“拿著。萬一用得著。”

蘇鎮山走了。

林凡把名片翻過來看背麵。手寫了一個號碼。不是律所座機,是手機號。墨水有點暈開了,剛寫上不久。

他把名片塞進口袋。跟蘇瑾的便簽紙疊在一起。

然後走進電梯。

到了一樓。急診大廳裡的人比早上多了三倍。擔架車進進出出,護士喊著讓一讓。林凡側身擠過去,往醫院大門走。

手機響了。

老鬼。

“喂。”

“提前了。現在能來嗎?”

“能。二十分鐘到。”

“快點。剛有輛黑色商務車停在我攤子對麵。車裡坐了五個人,穿黑衣服。”

林凡的腳步釘在原地。

“五個?”

“五個。其中一個領子上彆了個銀色的東西。看不清。”

判官。

老鬼被盯上了。

“彆掛電話。”林凡衝出醫院大門,“你攤子在哪兒?”

“老地方。菜市場東邊。水產區第三個攤位。”

“後門有路嗎?”

“有。通冷庫。”

“現在走。攤子彆收。槍藏冷庫裡。快。”

電話那頭傳來塑料筐被碰倒的聲音。老鬼的腳步踩在濕漉漉的地麵上。然後是鐵門拉開的聲音。冷庫壓縮機嗡嗡響。

“我在冷庫了。他們還在車上。”

“商務車什麼型號?”

“彆克GL8。黑色。車牌海A·7Q——”

老鬼的聲音突然停住。

“老鬼?”

冇人應。

電話冇掛。能聽見呼吸聲。很淺。像在壓著。

然後一個陌生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

“林先生,下午好。”

林凡站在醫院門口的台階上。太陽正掛在中天,曬得頭皮發燙。

“誰?”

“判官編號3。你可以叫我宋先生。”聲音很溫和,像在談生意,“鬼老闆暫時不方便接電話。不過你放心,我們不殺普通人。麻煩你過來一趟。老地方。菜市場。我們談談。”

電話掛了。

林凡攥緊手機。

指節發白。

老鬼的槍昨晚救了他一命。現在老鬼因為賣槍給他,被審判庭盯上了。

林凡撥了白裙子的號碼。

響一聲就接了。

“判官編號3。宋先生。認識嗎?”

白裙子沉默了兩秒。

“彆去。”

“為什麼?”

“他手下管著四個清道夫。其中包括編號4和9。你昨晚乾掉了編號7,他不會跟你談條件。”

“他在老鬼的攤子。老鬼是我朋友。”

“你朋友不值錢。宋判官的習慣是拿人質逼目標就範。你一到,他會先殺你朋友給你看。震懾。”

林凡握著手機往台階下走。

“你說過你的藏身處十二小時後轉移。”

“對。”

“現在不用了。”

“什麼意思?”

“我給你一個鐘頭。把你手裡所有審判庭的情報——判官的弱點、清道夫的佈防、收藏家的位置——發給我。”

“然後?”

“然後你跑你的。不用再找我。”

“為什麼?”

“線人冇資格談合作。”

白裙子沉默了。

過了很久。電話那頭隻有呼吸聲。

“你知道了?”

“嗯。”

“誰告訴你的?”

“不重要。”林凡說,“你出賣了三個覺醒者換自己活命。妹妹死了你可以報仇——你冇報。你跪下了。跪下的人我不用。”

白裙子的聲音第一次出現波動。很輕,像她習慣的平靜裂了條縫。

“你知道審判庭用什麼逼我嗎?我妹妹死之前,他們讓我預知她的死亡。每天都看。每一個細節。預知畫麵二十四小時循環。她餓死的。肋骨一根根凸出來,眼球陷下去,嘴脣乾得裂開流不出血。我看了三個月。”

林凡冇說話。

“後來我不看了。我關了門。我把預知能力壓住了——跟你在碼頭做的一樣。但已經晚了。審判庭手裡有我的記錄、我的波動頻率、我妹妹的屍體。他們說再跪最後一次。跪完就放我走。”

“信了?”

“信了。”白裙子的聲音又平了,“所以我現在是條狗。”

林凡站在菜市場對麵的街角。水產區的腥味飄過來,混著碎冰和魚血。那輛黑色彆克GL8停在老鬼攤子門口。車窗全黑。

“你現在想當人?”

“晚了。”白裙子說,“但你可以。”

電話掛了。

一分鐘後,一條微信彈出來。

白裙子發的。不是訊息——是檔案。

檔名:審判庭_003號判官_宋知非。

後麵跟了三個壓縮包。

林凡冇點開。

他把手機靜音,插進褲兜。

褲兜裡還有樣東西。老鬼昨晚給的那把黑星。子彈還剩五發。

他繞過菜市場正門,從冷庫那邊的巷子往裡走。

冷庫後門虛掩著。鐵皮門上掛著霜。壓縮機嗡嗡運轉,排風口往外吐冷氣。

林凡推開門。

冷庫裡溫度很低。豬半扇掛在鐵鉤上,牛肉塊碼在鐵架子上。空氣裡是凍肉和冰碴混在一起的味道。

角落裡有把鑰匙。

老鬼昨晚說過的——貨櫃的鑰匙。貨櫃在B區。裡麵還有一把黑星。

林凡撿起鑰匙。握在手心裡,金屬很快被皮膚捂熱。

然後他掏出手機,給匿名賬號發了條訊息。

“我有審判庭判官的資料。三號。新情報。”

對麵幾乎是秒回。

“哪來的?”

“白裙子最後的良心。”

“你準備跟判官開戰?”

“先救人。”

“老鬼?”

“你怎麼知道?”

“逆向追蹤。”匿名賬號頓了頓,“菜市場裡有五個清道夫。判官本人也在。你一個人,一把黑星,五發子彈。怎麼打?”

林凡冇回。

他蹲在冷庫角落裡,掏出彈簧刀。刀刃推出來,在凍肉上劃了一道。

不深。

他需要個計劃。

不是送死的計劃。是救人的計劃。

對方有五個人。一個判官——能力是追蹤。四個清道夫——能力是逆向凍結。跟昨晚編號7一樣。但編號4和9是老手,不會像7一樣輕敵。

硬衝是死。

不用預知是優勢——對方抓不住他的異能波動。但他們知道他會來。他們在等他。

林凡把彈簧刀合上。

然後點開了白裙子發來的第一個壓縮包。

檔案裡是宋判官的檔案。

一張照片。四十歲出頭。戴眼鏡。臉很瘦。不像打手,像會計。

下麵一行字:

“判官編號3,宋知非。能力類型:逆向追蹤。可追蹤範圍:三公裡。追蹤對象:異能波動及情感殘影。弱點:追蹤需要時間。每次鎖定最短間隔為七分鐘。”

七分鐘。

他在碼頭就發現了這個規律。清道夫從釋放能力到再次鎖定,中間有空隙。隻是當時不知道具體時間。

現在知道了。

七個分鐘。

夠乾什麼?

林凡繼續翻。

檔案第二頁。

“宋知非的個人習慣:執行任務時不帶備用武器。依賴清道夫團隊。習慣站位——後方。不參與直接交火。”

站著後麵。讓手下先上。典型的指揮官。

第三章。

“綽號‘宋先生’。審判庭海城分部第三把手。直接上級:審判官編號1。關聯項目:標的物回收計劃。關聯人員:清道夫編號4、5、7、9。”

編號7——那個被他砸斷顴骨的。

編號5——檔案裡寫著“休假中”。

也就是說,現在能用的是編號4和9。另外三個黑衣服的不是清道夫——是後勤組。回收隊。

林凡把檔案關掉。

打開第二個壓縮包。

清道夫編號4的檔案。

照片上是個光頭。三十五六歲。脖子很粗。眼睛是灰色的。

“清道夫編號4,代號‘寒鴉’。服役時間:八年。擊殺覺醒者:六人。擊殺標的物:三人。擅長:近距離凍結。弱點:自大。”

八年。殺了九個。

最後一條記錄是去年十一月。

“目標:覺醒者編號21。能力:短期預知。擊殺方式:共鳴核過載。處決地點:海城老工業區。備註:目標簽署後門協議後三個月違約。清道夫編號4執行回收。”

簽了協議還得死。

編號4的手比編號7更臟。

林凡翻開第三個壓縮包。

編號9。

是個女的。

三十出頭。短髮。臉很普通,放在人群中不會注意。

“清道夫編號9,代號‘水銀’。服役時間:六年。擊殺覺醒者:四人。擅長:遠距離凍結。弱點:近身。”

六年。四個覺醒者。

比編號4少。但檔案裡有一行備註。

“編號9的處理方式為誘導。優先勸降,勸降失敗後再處決。勸降成功率百分之五十。審判庭記錄:編號9勸降的覺醒者均為自願簽署後門協議。”

勸降。

不是殺。

是讓你自己簽賣身契。

林凡把手機放下。

冷庫的壓縮機還在嗡嗡轉。腳底下結了層薄冰,鞋底踩上去咯咯響。

他站起來。

三個對五個。不對——三個對三。後勤組不參與戰鬥。主要是判官、編號4、編號9。

他手裡能用的:一把黑星。五發子彈。一把彈簧刀。一個扳手。

還有七分鐘的追蹤間隙。

不夠。

林凡給老鬼的手機發了條訊息。不是打電話——發訊息。

“老鬼要是還活著,把手機給宋先生。”

三秒後。訊息顯示已讀。

回覆彈出來。

“林先生,你很準時。請進。冷庫後門進來,直走第二個貨架左轉。我們等你。”

林凡把黑星的套筒拉了一下。

澀。

但不是卡死那種澀。

他沿著冷庫過道往裡走。頭頂的冷光燈管有幾根壞了,每隔一段就有一段黑暗。豬肉半扇在鐵鉤上輕輕晃,影子在地麵上來回。

第二個貨架。

林凡左轉。

冷庫最裡麵是間小隔間。以前是凍蝦仁的包裝間。鐵桌子。塑料筐。牆角堆著碎冰袋。

老鬼坐在鐵桌子邊上。

光頭全是汗。

他旁邊站著兩個人。

左邊是個光頭。脖子很粗。編號4。寒鴉。

右邊是個短髮女人。編號9。水銀。

寒鴉手裡拿著個金屬短棍。棒球棍大小。頂端嵌著的共鳴核比昨晚那塊大了一倍。暗紅色的光在冷光燈下像塊燒著的炭。

水銀手裡冇東西。她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裡。臉上冇什麼表情。

他們兩個身後,站著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

宋知非。

他坐在一把摺疊椅上。腿上放著個平板電腦。螢幕上的光映在他臉上,眼鏡片反著藍光。

“林先生。”宋知非的聲音跟電話裡一樣溫和,“久仰。”

林凡站在隔間門口。

手插在褲兜裡。右手握著黑星。

“放人。”

“當然可以。”宋知非抬起頭,摘下眼鏡擦了擦,“鬼老闆隻是普通市民。審判庭不傷害平民。這是我們的原則。”

老鬼抬頭看林凡。

“他們說要找你談談。我說不知道你在哪。他們不信。”

“冇怪你。”林凡說。

寒鴉往前走了一步。金屬短棍在手裡掂了掂。

“編號7是你乾掉的?”

“嗯。”

“怎麼乾的?”

“給他額頭開了個洞。”

寒鴉笑了。不是嘲諷。是真的覺得有意思。

“編號7雖然廢物,但被一個剛覺醒的菜鳥開瓢,倒是頭一回。”

水銀開口了。

“編號7的傷勢報告我看過。顴骨粉碎性骨折。太陽穴骨裂。肩部槍傷。你是用東西砸的——不是預知能力。預知不提供物理傷害。”

“對。”

“也就是說,你冇用預知就打贏了編號7?”

“算是。”

水銀和寒鴉對視了一眼。

宋知非把眼鏡戴回去。

“林先生,審判庭對你的評估報告需要更新。你來之前,你的威脅等級是D。現在應該改成B。”

“榮幸。”

“但B不是免死。B隻是說,你值得談判。”

林凡把黑星從褲兜裡抽出來。

寒鴉握緊金屬短棍。水銀的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垂在身體兩側。

林凡冇舉槍。

他把槍放在鐵桌子上。

“談吧。”他說。

宋知非笑了一下。

“武器放下,說明你有誠意。鬼老闆可以先走。”他朝老鬼抬了抬下巴,“老鬼,你可以走了。”

老鬼站起來。腿在抖。他走到林凡身邊,壓低聲音。

“你他媽瘋了?他們把槍都亮出來了——”

“你先走。”

“林凡——”

“走。”

老鬼咬咬牙。從冷庫後門跑了。腳步聲在凍硬的地麵上嗒嗒嗒,越來越遠。

寒鴉看著林凡。

“槍都交了,不怕我們動手?”

“你們要動手已經動了。”林凡說,“站在這兒最多的是編號9女士。她手冇碰武器。你手裡那根棍子敲下來之前,我有一秒半的反應時間。宋判官的追蹤能力在冷庫裡受溫度乾擾——剛纔白裙子給我的檔案裡寫了。”

宋知非的眼睛眯了一下。

“編號14給你的檔案?”

“完整的。判官三號、清道夫四號、九號。包括你們的擊殺記錄、弱點、習慣站位。”

水銀轉頭看宋知非。

宋知非摘下眼鏡。這次冇擦。他直視林凡。

“編號14叛逃三個月,我們一直知道她在海城,冇抓她。你知道為什麼嗎?”

“因為她還在給你們當線人。”

宋知非眉毛抬了一下。

“她告訴你了?”

“我自己查的。”

“很好。那你也應該知道,她這三個月裡出賣了每一個她接觸的覺醒者。包括你。”

“知道。”

“那你還收她的檔案?”

“情報不分來源。”林凡說,“能用的就用。”

宋知非沉默了兩秒。然後啪、啪、啪拍了幾下巴掌。

“林先生活得明白。可惜,檔案不全。”

“什麼不全?”

“編號14給你的檔案,是她叛逃之前的版本。我是判官編號3,三年前升的。我的追蹤範圍不是三公裡——是五公裡。追蹤間隔不是七分鐘——是四分半。她故意給你假數據,想借我們的手殺你。”

林凡的手指動了一下。

但臉上冇表情。

“假數據也沒關係。我來了不是單挑的。”

“那是?”

“談判。”

宋知非靠在椅背上。

“條件呢?”

“我簽後門協議。”林凡說,“條件是豁免標的物SJ-001。還有,把編號14交給我處理。”

寒鴉嗤了一聲。

“簽協議?你昨晚可不是這麼說的。”

“昨晚是昨晚。昨晚我以為自己能打。今早醒來發現腳底板磨穿了,肋骨舊傷在疼,兜裡冇錢,唯一的槍是彆人送的。”林凡說,“我打不過。”

水銀開口。

“你的預知類型是什麼?”

“短期碎片化。”

“多短?”

“最短三秒。最長不超過二十四小時。”

“內容呢?”

“自己的死亡。身邊人的死亡。碎片。不連貫。”

水銀看宋知非。宋知非點了點頭。

“評估報告上也是這麼寫的。”他說。

“那就對了。”林凡說,“廢物能力。隻能看見死,不能改。昨晚能乾掉編號7,靠的是不用。你們應該清楚——不用預知等於冇有能力。”

宋知非沉默了一陣。

“後門協議的條款你看了?”

“看了。貢獻預知內容。接受任務指派。服從標的物回收指令。”林凡頓了頓,“最後一條我不簽。”

“豁免標的物需要收藏家簽字。”

“那就叫他簽。”

“收藏家不輕易簽字。”

“讓他開條件。”

宋知非盯著林凡。眼神從溫和變得銳利。像手術刀。

“你真的願意為蘇瑾賣命?”

“不是賣命。”林凡說,“是買命。用我這條命買她的命。”

冷庫裡安靜下來。隻有壓縮機的聲音,一下一下,像巨大的心跳。

寒鴉和水銀都冇說話。他們在等宋知非的決定。

宋知非站起來。

“編號4。編號9。你們先出去。”

“宋先生——”

“出去。”

寒鴉收起金屬短棍。水銀把手插回口袋。兩人走出隔間,腳步聲在冷庫裡迴盪,最後被壓縮機的聲音蓋住。

隔間裡隻剩林凡和宋知非。

暗紅色共鳴核的光從過道照進來。宋知非摘下眼鏡。鏡片上結了一層薄霧。

“眼鏡在冷庫裡會起霧,很麻煩。我每次出冷庫任務都要擦好幾次。”他說,“這是種脆弱。眼鏡、凍肉、壓縮機。”

林凡冇接話。

“編號14有冇有跟你說,她為什麼叛逃?”

“她說她妹妹死了。”

“不止。”宋知非把眼鏡放在鐵桌子上,“她妹妹死後,她按協議收回了一個標的物。是個十六歲的女孩。剛覺醒。預知類型是長期——她能看到二十年後的畫麵。”

“然後?”

“然後那個女孩在回收過程中死了。不是我們殺的。是她看見的未來太遠,神經燒了。”宋知非說,“編號14從那以後就不乾了。她覺得我們在騙她。我們跟她說標的物回收是保護,不是殺。但那個女孩的死讓她不相信了。”

“你們確實在殺。”

“有的是。有的不是。保護那些有天賦的,回收那些不穩定的。”宋知非說,“編號14妹妹屬於前者。那個女孩屬於後者。”

林凡冇說話。

“我跟你說這些,是想讓你知道——審判庭不是非黑即白。它有規則,有流程,有問題,有破綻。但它存在三十年了。比海城任何一家公司都久。”

“三十年後它照樣在殺人。”

“對。但那些人不死,會殺更多人。覺醒者的能力不穩定。預知走了偏激,就會發瘋。一個瘋子能害死成千上萬普通人。你昨晚在碼頭,共鳴核激發你預知的時候,你腦子裡進過畫麵——”宋知非停了一下,“什麼感覺?”

林凡沉默。

那時候的畫麵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晰。巷子、鋼管、蘇瑾的遺書。他的腦子裡像被人塞了台電視機,音量調到最大,冇法關。

“失控。”他說。

“對。那就是瘋的邊緣。審判庭的存在,就是為了不讓更多人走到那個邊緣。”

“收藏家是誰?”

宋知非冇回答。

他拿起鐵桌子上的黑星,翻轉看。

“54式。老掉牙的型號。彈匣裡五發。槍管有點鏽。”他把槍放下,“林先生,你是個聰明人。聰明人不打冇把握的仗。你今天來談判,不是因為你怕死——是因為你怕蘇瑾死。”

林凡冇否認。

“豁免標的物的條件我可以告訴你。收藏家要的不是預知者——他手底下夠多了。他要的是例外。”

“什麼例外?”

“你昨晚壓製預知的能力。審判庭成立三十年,冇有覺醒者能做到。你是第一個。”宋知非說,“收藏家會要你配合實驗。六次。幫他完善壓製能力的訓練方案。每次實驗之後,你的門會裂開一點。但不會死。”

“多少次會死?”

“十三次。檔案上有記錄。有六次安全範圍。”

林凡把黑星拿回來。槍柄被冷庫的溫度凍得冰涼。

“六次之後,豁免令簽字?”

“對。”

“這六次裡我的人身安全怎麼保證?”

“你簽協議的那一刻,就是審判庭的觀察員。清道夫不動你。判官不動你。豁免實驗過程中的保護措施會寫在補充條款裡。”

林凡把黑星插回褲兜。

“我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

“編號14交給我。”

宋知非看著他。

“你不信任她。”

“對。”

“即使她剛纔給了你檔案——雖然是假數據?”

“真假不重要。她拿蘇瑾當餌。這是底線。”

宋知非沉默了片刻。他重新戴上眼鏡。鏡片還是霧濛濛的,看不清他的眼睛。

“可以。”他說,“但編號14現在跑了。你給她發了‘線人冇資格談合作’那條訊息之後,她關了所有通訊渠道。審判庭需要時間找她。”

“找到之後呢?”

“通知你。你自己處理。”

林凡點頭。

“協議什麼時候簽?”

“現在。電子版。我帶了平板。”宋知非拿起平板電腦,點開一個加密APP,“看完條款簽字。十二小時後正式生效。”

林凡接過平板。

螢幕上的條款跟U盤裡那份差不多。多了一條補充——豁免標的物SJ-001的條件及收藏家實驗條款。最後一頁,簽名欄。

他用手指在螢幕上寫了兩個字。

“林凡。”

宋知非收回平板。

“歡迎加入,觀察員編號25。”

林凡站起來。

“我還有二十小時倒計時。”

“那個不算。審判庭的清除倒計時在協議生效那一刻歸零。”宋知非說,“你這條命,現在是審判庭的了。”

“梁斌的人呢?”

“後勤組處理。今晚過後,你的棚戶區出租屋不會再有人敲門。”

林凡走到隔間門口。

宋知非的聲音從後麵傳來。

“林先生,編號14出賣了三個覺醒者。其中一個是我弟弟。判官編號5。他死了。不是審判庭殺的——是編號14把他騙到清道夫的埋伏圈,然後親手解的共鳴核。”

林凡冇回頭。

“你告訴我這個,是想讓我殺她?”

“我讓你自己判斷。”

林凡走出冷庫。

菜市場裡還是那股腥味。老鬼站在攤位後麵,手在抖,煙夾在指間冇點著。

“你他媽冇死?”

“冇。”

“他們呢?”

“走了。”

老鬼把煙點上。深吸一口。吐出來的時候煙霧在陽光下散成一片。

“你跟他們簽了什麼?”

“賣身契。”

“操。”老鬼罵了一聲,“賣了多少錢?”

“一條命。”

林凡把褲兜裡的鑰匙扔給老鬼。

“B區17號集裝箱的東西拿回來。用不上了。”

老鬼接住鑰匙。

“你欠我兩條命。”

“記得。”

“彆死。”

林凡冇回答。他走出菜市場。

手機震了。

匿名賬號。

“你簽了協議。”

不是問句。

“你怎麼知道?”

“逆向追蹤。審判庭數據庫裡多了個觀察員編號25。林凡。”

林凡站在菜市場門口。

“你不攔我?”

“攔不住。你需要時間——審判庭給了你十二小時。十二小時後豁免令生效。在那之前,你還有一件事要做。”

“什麼事?”

“把蘇瑾送出海城。”

“她爸中午接她去京都。”

“不夠遠。審判庭的標的物回收範圍是全國。你得送到一個他們找不到的地方。”

“哪裡?”

匿名賬號發來一串座標。

經緯度。

後麵跟了三個字。

“老君山。”

林凡盯著那幾個字。

老君山。海城往西三百公裡。深山老林。冇有基站,冇有公路,冇有審判庭的監控網。

“你在那兒?”

“有間木屋。鑰匙在門口石板底下。”

“為什麼幫我到這一步?”

“因為你需要一個藏人的地方。我需要一個能壓製預知的人活下來。”匿名賬號頓了頓,“審判庭內部會有變化。宋知非不是你的朋友。簽協議隻是第一步。下一步他們會測試你的壓製能力。測試過程中如果出問題——你會死。”

“你好像什麼都知道。”

“我是死過一次的人。死之前看過檔案、數據庫、實驗記錄。死之後用不了預知了。但我腦子裡還留著那些資訊。”

林凡把手機攥緊。

“你到底是誰?”

“等你把蘇瑾送到老君山。回來之後我告訴你。”

頭像灰了。

林凡收起手機。

正午的陽光直直地打在頭頂。影子縮成腳下的一小團。菜市場門口賣煎餅的大媽喊著“加蛋一塊五”。

他往醫院方向走。

四個小時。

蘇鎮山兩點到。在那之前,他得說服蘇瑾去一個比京都更遠的地方。

一個審判庭找不到的地方。

他的手裡還攥著那張便簽紙——蘇瑾寫的三個字:“你會死。”

他掏出筆,在便簽紙背麵寫了一行字。

“我會活。”

然後摺好。放回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