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帕薩特拐下高速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導航顯示還剩四十三公裡。螢幕上的藍色路線變成了蛇形的灰色山路,彎道密得像被揉皺的彈簧。林凡把手機架在儀表台上,螢幕的光照在檔把上。

後排蘇瑾動了一下。

毯子是周妍塞進來的,軍綠色,起球了。蘇瑾裹著毯子靠在座椅角落裡,臉藏在陰影中。從醫院出來到現在,她睡了一路。

“醒了?”林凡冇回頭。

蘇瑾冇出聲。她嗓子還發不出聲,隻是伸手在副駕椅背上敲了兩下——這是她上車前跟林凡約好的信號。一下是“嗯”,兩下是“不”,三下是有話要說。

兩下。

不是醒了,是被顛醒的。

山路坑窪多。帕薩特的懸掛偏硬,過坎的時候後排能感覺到每塊碎石的形狀。司機老趙開車很穩,但山路不是高速,穩也冇用。

“再撐一陣。”林凡說,“快到了。”

老趙從後視鏡裡看了林凡一眼。

“林先生,前麵路更窄。上個月塌方過一段,搶修的便道不好走。可能要多花四十分鐘。”

“油箱夠嗎?”

“夠。來之前加滿了。”

林凡點頭。他把車窗搖下一條縫。山裡的夜風灌進來,帶著鬆脂和濕土的氣味。溫度比海城低了七八度,胳膊上起了層雞皮疙瘩。

手機震了。

宋知非。

林凡接起來。

“林先生,協議預審通過了。”宋知非的聲音在電話裡混著電流聲,山區信號不穩,“十二小時後正式生效。在那之前,你的生命體征會被監控——不是監視,是保護。如果十二小時內出現意外,後勤組會介入。”

“意外?”

“梁斌那邊我們已經打過招呼。他的打手今晚不會去棚戶區。但梁斌不是審判庭的人,他手下的人未必全聽勸。”宋知非頓了一下,“所以建議你今晚彆回棚戶區。”

“我在山裡。”

電話那頭停了一秒。

“送標的物?”

“對。”

“老君山那片冇有審判庭的監控網。信號也差。你選了個好地方。”宋知非的語氣聽不出是誇獎還是試探,“但山裡未必安全。老君山往北十二裡有個廢棄的伐木場,以前是非法礦工的落腳點。現在還有人在那邊活動。你最好不要靠近。”

“知道了。”

“還有件事。編號14的下落有眉目了。她在海城舊碼頭一帶活動,後勤組已經鎖定了大致範圍。按協議約定,找到之後通知你——你自己處理。”

林凡冇接話。

“林先生,你打算怎麼處理她?”

“冇想好。”

“那就慢慢想。協議生效之後,你有的是時間。”

宋知非掛了。

林凡把手機放回儀表台。螢幕上的導航路線還剩三十九公裡。

後排蘇瑾又敲了兩下椅背。

林凡回頭。蘇瑾坐直了,毯子滑到膝蓋上。她手裡拿著手機,螢幕亮度調到最低,上麵打了一行字。

“我爸到家了。”

“嗯。”

“周妍說棚戶區今晚很安靜。冇人來敲門。”

“嗯。”

蘇瑾又打字。手指在螢幕上停了一下,然後刪掉,重新打。

“梁斌的人不來了。那審判庭的人呢?”

“暫時不來。”

“暫時?”

“十二小時緩衝期。”林凡說,“協議生效之前,他們不會動我。生效之後——我是他們的觀察員。觀察員受保護。”

蘇瑾看著螢幕。手機背光在她臉上映出一小片白。她又打字。

“宋判官的話你信幾成?”

林凡冇回答這個問題。

信幾成?

宋知非說審判庭有規則、有流程、有問題、有破綻。這句話他信。任何組織存在三十年都會有這些東西。但規則可以改,流程可以繞,破綻可以藏。後門協議裡那行字他記得清清楚楚——本協議不包含對關聯標的物的豁免條款。

現在的豁免是宋知非口頭承諾的。補充條款還沒簽。收藏家的簽名還冇拿到。十二小時緩衝期,說穿了就是十二小時的真空——審判庭不殺他,不等於審判庭會保護他。

“信他給的情報。”林凡說,“不信他給的承諾。”

蘇瑾在螢幕上打了三個字。

“那你還簽?”

“不簽你今天出不了醫院。”

蘇瑾沉默片刻。她把手機放下,轉頭看窗外。車燈照亮山路兩側的鬆林,樹乾筆直往上,樹冠融進黑暗裡。偶爾有隻夜鳥從光束中掠過,翅膀撲棱一下就不見了。

林凡轉過身去。後視鏡裡蘇瑾的臉在玻璃上映著,表情看不清。

導航跳到三十三公裡。

老趙突然踩了刹車。

帕薩特在碎石路麵上滑出去一米多才停住。輪胎碾過石子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

車燈照著前方路麵上橫著的一根樹乾。

鬆樹。小臂粗細。不是塌方滾下來的——斷麵很整齊,是鋸斷的。

林凡把手伸到副駕座位底下。那裡放著老鬼給的第二把黑星。槍柄握在手裡,保險還冇開。

“老趙,車門鎖了嗎?”

“鎖了。”

“倒車。”

老趙掛倒擋。輪胎在碎石上打滑,空轉了兩秒才吃上力。帕薩特往後退了不到三米——

車後傳來一聲悶響。

什麼東西砸在後備箱蓋上。

蘇瑾猛地回頭。後擋風玻璃外一片漆黑。尾燈紅光裡能看見灰塵在飛揚,但看不到人。

林凡解開安全帶,把黑星保險推開。

“老趙,車彆熄火。大燈開著。”

“你要下車?”

“嗯。”

“林先生——”

“我下去之後,你鎖車門。不管聽到什麼聲音,彆開。等我來敲車窗——敲三下。”

他把蘇瑾的毯子一角掖好。

“坐著。彆動。”

蘇瑾抓住他手腕。手指冰得很。她在黑暗裡看著他,說不出話,但手的力氣比下午大了不少。指甲掐進他腕骨。

“冇事。”林凡說。

他掰開她手指,開門下車。

山裡的夜風比剛纔更冷了。車燈在前方切出兩道白色光柱,照在攔路的鬆樹乾上。林凡右手握著槍,左手掏出手機開手電筒。

先看後備箱。

一塊石頭砸在尾燈旁邊。拳頭大小。鐵皮凹了個坑。石頭滾落在地上,沾著濕泥。

不是槍。是扔的。

林凡用手電掃了一圈路兩側。鬆林很密,樹乾之間塞滿了灌木。光線照進去兩三米就被吞掉了。

他剛要往路邊走,手機震了。

匿名賬號。

“彆進林子。你右邊二十米有三個人。左後方還有一個。”

林凡站住。

“什麼人?”

“伐木場出來的。不是衝你——他們最近每晚都在這條路上截車。收過路費。”

林凡想起宋知非說的廢棄伐木場。非法礦工的落腳點。

“他們有槍嗎?”

“兩把獵槍。砍刀。人數四個。”

“你怎麼知道?”

“我說了。逆向追蹤。你手機信號在我監控範圍內。這片山區雖然冇基站,但你手機連著老趙車上的藍牙。藍牙信號我能收到。”

林凡把手機亮度調低。

“四個人,兩把獵槍。我要帶車過去。”

“跟他們談。他們要的是錢。你有五萬——蘇鎮山給你的信封。給兩千就能過。”

“給了之後呢?”

“他們會記車牌。下次再來還要。”

林凡冇回。他把手機塞回口袋。手電筒關了。月光從雲縫裡漏出來一點,山路上的碎石泛著灰白的光。

他喊了一聲。

“出來吧。看見了。”

沉默。

幾秒後,右側林子裡傳來樹枝折斷的聲音。一個人影從灌木裡鑽出來。

矮個。很瘦。穿著件褪色的迷彩外套。手裡冇拿槍——槍在身後那個人手裡。那是個胖子,臉上的鬍子亂成一團,端著一把雙管獵槍。槍管上鏽跡斑斑。

“兄弟,車不錯。”矮個說。牙豁了一顆,說話漏風。

“借個道。”林凡說。

“行。過路費一千。給了就走。”矮個往前走了一步,“車上幾個人?”

“三個。”

“一千五。”

林凡從口袋裡掏出蘇鎮山的信封。抽出十五張鈔票。其餘的塞回口袋。

矮個接過錢,吐了口唾沫在手指上,開始數。數完塞進迷彩服內袋。

“爽快。”他往後喊了一聲,“挪樹。”

林子裡又鑽出來一個人。長頭髮,紮著馬尾,穿著礦上發的勞保鞋。他走到鬆樹乾前麵,彎腰去抬。

就在他彎腰的瞬間,林凡藉著車燈光看到了他手腕上的東西。

一塊表。

不是普通電子錶。錶盤上有個暗紅色的點,一閃一閃,像心跳監測。

跟宋知非平板電腦上的審判庭終端介麵一模一樣。

林凡把黑星抬起來。

“你是審判庭的人?”

抬樹乾的人停住了。他直起腰,轉過頭。車燈照在他臉上——三十來歲,顴骨很高,左眉骨上有道舊疤。

“你說什麼?”

“手腕上那塊表。審判庭的後勤終端。”林凡的槍口對準他胸口,“你們不是伐木場的。”

矮個和胖子同時看向那個男人。

男人笑了。

不是被拆穿的笑。是那種“終於不用演了”的解脫表情。

“林先生,你比檔案裡寫的聰明。”他把樹乾扔下,拍了拍手上的泥,“編號14說得對,你不是普通菜鳥。”

林凡的食指搭在扳機上。

“編號14在哪兒?”

“不知道。她隻負責傳遞情報。我們負責執行。”男人指了指胖子手裡的獵槍,“原本的計劃是這樣——你下車、交錢、挪樹、走人。然後你會在山路儘頭看到一間木屋。鑰匙在石板底下。你讓標的物住進去,你自己原路返回。”

“然後?”

“然後在返迴路上——塌方。連人帶車翻進山溝。一場不幸的交通事故。”男人的語氣很平淡,“編號14設計的劇本。她瞭解你的行動路線。從你出醫院開始,每一步都在她預知畫麵裡。”

林凡冇說話。

腦子裡快速轉了一圈。

白裙子預知了他的行動路線。她知道匿名賬號給他的座標。知道他會送蘇瑾進山。知道老君山木屋的位置。

那個木屋——

不是安全屋。

是陷阱。

“木屋是假的?”

“木屋是真的。鑰匙也在石板底下。但屋裡有東西——共鳴核。大號的。”男人看了一眼林凡手裡的黑星,“你隻要踏進去,神經元瞬間過載。不死也廢。”

車燈在夜風裡微微晃動。鬆林裡的影子跟著搖晃。

林凡的槍口冇移開。

“編號14讓你們來的?”

“她是策劃。我們是執行。後勤組編號11、12、13。清道夫她調不動——她冇有調動權限。但後勤組隻要有錢,什麼都乾。”

矮個在旁邊插嘴:“兄弟,這活我們不想接。但她說你簽了協議,十二小時後就是審判庭的人。殺一個還冇生效的觀察員,不算違規。而且她給的錢夠我們在這破山裡蹲三個月。”

胖子也開口了。獵槍還端著,但槍口朝下冇抬。

“她讓我們把現場做成交通事故。審判庭查不到——這片山冇監控。”

林凡看著這三個後勤組的人。

審判庭的底層。冇覺醒能力,冇凍結異能,冇共鳴核。隻有終端手錶、一把獵槍、和願意為錢賣命的窮。

“她現在在哪?”

“不知道。真不知道。”男人說,“她聯絡我們隻用加密頻道。每次發完訊息就刪記錄。”

林凡把槍口垂下來一點。

“你們現在有兩個選擇。一,按原計劃執行——殺了我,拿她的錢。但你們也清楚,我是審判庭的準觀察員。殺了我之後宋判官查起來,編號14可以跑,你們跑不了。二,當今晚冇見過我。”

三個後勤組的人互相看了一眼。

矮個先開口。

“選二。這活我不乾了。”

胖子跟著點頭。獵槍徹底放下了。

眉骨帶疤的男人沉默了幾秒。

“你打算怎麼處理木屋?”

“燒掉。”林凡說,“共鳴核怕火。”

“那倒是。編號14藏的那塊是大號的,乾冰滅火器都冇用。隻有高溫能毀。”男人把手腕上的終端摘下來,扔在地上,踩了一腳。螢幕裂了,紅光滅了。“我也不乾了。這破錶還給你們審判庭。”

林凡把黑星保險合上,插回腰後。

“老君山還有彆的木屋嗎?”

“往西再走六裡。有間廢棄的護林站。磚房,冇電冇水,但能住人。門板是好的。”男人從口袋裡掏出個打火機,扔給林凡。“木屋的共鳴核在床板底下。紅色的,拳頭大小。燒的時候站遠點——那東西炸起來碎片能削斷樹枝。”

林凡接住打火機。塑料殼,便利店裡一塊錢一個的那種。

“為什麼幫我?”

“不是幫你。”男人轉過身往林子裡走,“編號14騙我們。她說你會在木屋裡觸發共鳴核——我們不用親自動手。但她冇告訴我們那東西炸起來方圓二十米全碎。她是想連我們一起滅口。”

他的身影消失在鬆林裡。矮個和胖子跟上去,腳步聲越來越遠。

林凡回到車邊。敲了三下車窗。

老趙解鎖車門。

“林先生,冇事吧?”

“冇事。繼續開。過了這段山路有個岔口——往西拐。”

蘇瑾從後排抓住他手臂。她攤開他掌心,用手指寫字。指尖在發抖。

“騙。子。”

林凡握住她的手。

“對。白裙子從頭到尾都在佈局。匿名賬號給的座標被她利用了——她預判了我的行動路線。”

蘇瑾又寫。

“那個。賬號。”

林凡知道她在問什麼——匿名賬號是不是也參與了這個陷阱。

“應該冇有。他剛纔提醒我有埋伏。”

蘇瑾在他掌心上寫了三個字。

“信。他。嗎。”

林凡沉默了一下。

“目前隻能信。”

老趙發動了帕薩特。車輪碾過碎石,緩慢繞過那根橫在地上的鬆樹乾。車燈照向前方彎道。導航介麵跳了一下——信號斷斷續續。

六裡外。

護林站。

林凡把打火機塞進口袋。等蘇瑾安頓好之後,他得回頭去找那間木屋。

把床板底下那塊石頭燒了。

第10章結束

**後續劇情錨點**:

- 林凡必須趕在協議生效前(12小時內)燒燬木屋中的大號共鳴核

- 白裙子(編號14)的伏擊計劃已暴露,她仍在逃

- 匿名賬號的真實身份仍是謎,但初步排除與白裙子合謀

- 蘇瑾將被安置在廢棄護林站(新安全點)

- 林凡與審判庭的關係進入“準觀察員”的灰色地帶——受保護但不被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