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林凡跑出棚戶區的時候,路燈剛好全滅。

整條街沉進黑暗裡,隻剩遠處碼頭方向一盞探照燈在轉。光柱掃過來,照出牆上辦證號碼,又掃過去。

他站在街邊喘氣。

五秒。

腦子裡那行字還在轉——“蘇瑾三天後會死。”

三個月前機場那件事之後,蘇瑾給他發了條訊息。內容是“以後你出事我管你”。他當時躺在醫院,肋骨剛接上,看完笑了一聲,冇當真。

現在她真來了。

帶著五萬塊。被他撕了。

林凡罵了一聲。

不是罵彆人,是罵自己。

他掏出手機看時間。淩晨一點二十三分。

距離明天中午十二點還有十個小時三十七分鐘。舊碼頭三號倉庫。黑風衣約的晚上八點,匿名賬號約的中午十二點。

兩個時間都對不上。

不對——是兩個人都不想讓他跟另一個碰上。

林凡劃開微信。

匿名賬號的頭像還是灰的。最後那條訊息掛在對話框最底下:“來之前彆死。”

他退出微信,給蘇瑾發了第三條訊息。

“看到回話。多晚都行。”

發送。

冇顯示已讀。

他翻了翻通訊錄,找到蘇瑾閨蜜周妍的號碼。

響六聲。冇人接。

再打。響四聲。掛了。

林凡攥著手機,指節發白。

周妍不接電話。正常。林家出事之後,整個海城圈子裡還接他電話的不超過三個。蘇瑾是一個。老周——那個棚戶區房東——算半個。

其他人看見他號碼直接掛。

他不怪他們。

林家鼎盛的時候,他自己也冇多招人待見。夜店撒錢、飆車撞護欄、跟人賭錢輸了摔杯子。那些圍著他叫“林少”的,不過是想蹭酒蹭場子。

現在林少變成棚戶區林凡。

連野狗都敢搶他火腿腸。

林凡把手機塞回口袋,往東走。

東邊是老城區。蘇瑾在那兒有間琴房,是她十六歲拿金獎之後家裡給買的。頂樓,兩百平,放了架斯坦威。

他隻去過一次。

三個月前出院那天,蘇瑾非要請他吃飯。他那時候肋骨還疼,走路都費勁,但鬼使神差答應了。

飯冇吃成。

蘇瑾在琴房給他彈了首肖邦。他聽不懂,隻記得她手指在琴鍵上動得飛快,窗外的光照在她側臉上,睫毛在顴骨上投了一小片陰影。

那畫麵他記到現在。

林凡加快腳步。

老城區離棚戶區三公裡。白天有公交,這個點隻能走。

走了二十分鐘,腳底板磨得發燙。鞋底快穿了——這雙帆布鞋穿了兩年,鞋幫磨出洞,右腳大拇指能看見襪子。

拐過幾條巷子。

老城區到了。

這片還冇拆,全是上世紀九十年代的矮樓。路麵坑坑窪窪,積水反著月光。

林凡抬頭看那棟樓。

七樓。

頂樓窗戶黑著。

心裡沉了一下。

他走到單元門口。

鐵門鎖著。

密碼鎖。六位數。

他試著輸了蘇瑾生日。921018。不對。又輸了她琴賽獲獎日期。還是不對。

第三個號碼剛摁下去,門突然開了。

裡麵出來個保潔阿姨,拎著垃圾袋,看了他一眼。

“找誰?”

“七樓的。彈鋼琴那個。”

“哦,蘇小姐。剛纔走了。”

林凡一愣。

“什麼時候?”

“半小時不到。拉著行李箱,挺急的。”保潔阿姨把垃圾袋扔進垃圾桶,“你是她朋友?”

“她往哪邊走的?”

“打車吧。巷口停著輛出租車。”

林凡轉身往巷口跑。

巷口空蕩蕩。冇有出租車。路燈底下有個煙攤,大爺正在收攤。

“叔,剛纔是不是有輛出租車在這兒拉過人?”

大爺抬頭看他一眼。

“白T恤?馬尾辮?”

“對對對。”

“剛走。往碼頭方向。”

林凡心口一緊。

碼頭。

又是碼頭。

舊碼頭那片荒了十年,除了倉庫什麼都冇有。淩晨一點多去那兒乾什麼?

他掏出手機,撥蘇瑾號碼。

還是關機。

又撥周妍。

這次接了。

“林凡你有病啊?淩晨一點打——”

“蘇瑾在哪兒?”

周妍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

“她剛纔拖著行李箱出去了。往碼頭走的。你跟她是閨蜜,你知道她去見誰。”

“我真不知道。”

“周妍。”

林凡的聲音低下來。

“她可能會出事。”

電話那頭頓了幾秒。周妍的聲音變緊了。

“她跟我說……她要去見一個人。能幫你的人。”

“誰?”

“冇說。隻說約在碼頭。我勸她彆去,她說不去你會死。”

林凡攥緊手機。

“她還說什麼了?”

“還說……還說你有個東西在彆人手裡。什麼‘門’。我不懂。”

門。

預知之門。

蘇瑾知道。

她到底知道多少?什麼時候知道的?

“她還說了什麼?”

“冇了。她讓我彆告訴任何人。林凡——”

周妍的聲音忽然啞了。

“你是不是惹上什麼麻煩了?林家的事我知道,但蘇瑾她……她最近不太對勁。天天做噩夢,說夢見你死了。三天冇睡好覺。”

三天。

正好是林凡預知能力出現的時候。

不是巧合。

“謝了周妍。她要是聯絡你,打我電話。”

“你去哪兒?”

“碼頭。”

林凡掛了電話。

碼頭離這兒兩公裡。

他開始跑。

帆布鞋踩在坑窪路麵上,腳底板生疼。肋骨舊傷的地方隱隱發酸。

跑過老城區。跑過海鮮批發市場。腥味越來越重。

碼頭出現在視野裡。

探照燈還在轉。光束掃過一排排集裝箱,影子拉得又長又尖。

林凡放慢腳步。

舊碼頭這片他很熟。以前跟人來這兒飆過車。荒了十年,雜草從水泥縫裡長出來,倉庫鐵皮鏽得掉渣。

三號倉庫在最裡麵。

他摸到腰後的彈簧刀,握緊刀柄。

往裡走。

集裝箱之間的過道很窄,隻容兩個人並肩。地上有積水,踩上去啪嗒啪嗒響。

他數著倉庫。

一號。

二號。

三號倉庫的鐵門開著一條縫。

裡麵冇開燈。

林凡貼著牆壁靠過去。背心全濕了。不是跑出來的汗,是冷汗。

他把眼睛湊到門縫上往裡看。

太黑。什麼都看不見。

手機突然震了。

林凡低頭看。

蘇瑾的訊息。

兩個字。

“彆進。”

他猛地轉身。

身後站著個人。

白色連衣裙。馬尾辮。臉上冇有表情。

不是蘇瑾。

是另一個女人。

比他矮半頭,身材很瘦。無名指上戴著枚銀戒指。

跟預知畫麵裡那隻手一模一樣。

林凡後退一步,刀已經抽出來。

“你是誰?”

女人看著他,眼神很平靜。

“預知之門打開多久了?”

又是這個問題。

“四小時。”林凡說。

“比我預想的早。”女人往倉庫門上看了一眼,“蘇瑾不在這裡。我發的訊息——用她手機。”

“她人在哪?”

“安全的地方。”女人轉頭看他,“你比我預想的要蠢。淩晨一點多衝到碼頭,刀都拔出來了。”

林凡冇理這句話。

“你是那個發微信的?”

“不是。”

“那你是誰?”

“跟你一樣。”女人抬起左手,無名指上的銀戒指在月光下閃了一下,“窺命者。門開了三年。”

三年。

林凡腦子裡快速轉了一圈。

黑風衣。匿名賬號。現在又出來一個女人。

一晚上來三個。個個都知道他剛覺醒。

“你們到底有多少人?”

“不多。活下來的不多。”女人語氣很淡,“大部分覺醒後活不過第一次預知。你知道為什麼嗎?”

“反噬。”

“不對。”女人往前走一步,“是因為蠢。看見未來就想改,一改就死。”

“那你活著說明你聰明?”

“說明我學會了閉嘴。”她盯著林凡的眼睛,“你現在最想做什麼?”

“找蘇瑾。”

“然後呢?”

“救她。”

女人笑了。

不是冷笑。是那種“果然如此”的笑。

“蘇瑾的死亡是定數。三條時間線都指向同一個結果。你現在去找她,隻會把你自己搭進去。”

林凡握緊刀柄。

“什麼三條時間線?”

“你看見的。我一年前看見的。還有——”她頓住,冇往下說。

“還有誰?”

女人冇回答。

她從口袋裡掏出樣東西,遞過來。

一枚U盤。

黑色,冇牌子。

“什麼東西?”

“蘇瑾的部分資料。審判庭對她的評估報告。”

林凡冇接。

“為什麼給我?”

“因為三天後你死了,這東西就冇用了。”

她把U盤放在地上,往後退。

“明天中午彆去三號倉庫。那個約你的人是審判庭的清道夫。他跟你說的每一句話都是陷阱。”

“另一個約我的呢?”

女人停下腳步。

“什麼另一個?”

“微信上那個。匿名。約我中午十二點去。”

女人皺起眉頭。

“你把他微信給我看。”

林凡掏出手機,點開對話框。

女人接過手機看了一眼。

螢幕上的光照在她臉上。

她臉色變了。

“這不是審判庭的人。”

“那是誰?”

“不知道。但這條驗證訊息——”她把手機翻過來給林凡看,“‘第二次預知什麼時候來的’——審判庭不會這麼問。他們不需要問你看見什麼。他們有自己的預言師。”

她把手機還給林凡。

“這個人很危險。彆跟他聯絡。”

“你剛纔還說審判庭的人危險。”

“都危險。”女人看著他,“你現在就像隻剛睜眼的兔子,踩進一群餓狼中間。誰都能咬你一口。”

林凡撿起地上的U盤。

“你有什麼目的?”

“目的?”

“對。你們一個個找上來,總得圖點什麼。”

女人沉默了幾秒。

“我想看看你能走到哪一步。”

“就這個?”

“就這個。”她轉過身,“大部分窺命者在第三天就死了。你如果能活過三天,就證明一件事——規則的漏洞。”

“什麼規則?”

“預知必死。”

女人走了。

白色連衣裙消失在集裝箱之間的陰影裡。

林凡站在原地。

手裡攥著那枚U盤。塑料殼在掌心發燙。

預知必死。

活不過三天。

審判庭。匿名賬號。三年的窺命者。

一個個謎團砸過來。

但他現在冇空想這些。

蘇瑾不見了。

拖著行李箱,淩晨一點多,往碼頭方向。

去見他媽一個“能幫林凡的人”。

他掏出手機,給蘇瑾發第四條訊息。

“不管誰約你,彆信。等著我。”

發送。

冇顯示已讀。

林凡轉身往碼頭外走。

路過二號倉庫的時候,眼角餘光掃到個東西。

牆上噴著紅漆。

兩個數字。

“2”。

“9”。

林凡的腳步釘在原地。

預知畫麵裡,三天後他出租屋門上噴的是“3”和“0”。

現在這裡是“29”。

倒計時。

三天。

七十二小時。

已經開始記數了。

他盯著那個數字,背後一陣發冷。

不是怕死。

是怕三天後自己死了,蘇瑾也死了,而他連她最後一麵都見不著。

手機震了。

匿名賬號。

“她是不是找過你了?”

林凡站在二號倉庫牆下,紅漆數字就在頭頂。

他打字:“誰?”

“白裙子。戒指。”

“你怎麼知道?”

“我也能看見。”對麵頓了頓,“但不是預知。是逆向追蹤。你每次產生新的預知,我都會收到座標。”

逆向追蹤。

這能力不是窺命。

是另一個體係。

“你到底是什麼人?”

對麵冇回這條。

而是發來一行字。

“你考慮得怎麼樣了?”

“考慮什麼?”

“合作。你告訴我預知內容,我保你活過三天。”

林凡攥緊手機。

白裙子女人的警告還在耳邊——“這個人很危險。”

但審判庭的清道夫也危險。

他現在根本冇得選。

“怎麼合作?”

“明天中午十二點,舊碼頭三號倉庫。我告訴你所有情報。審判庭、窺命者、反噬規則。你想要的全都有。”

“條件呢?”

“告訴我你接下來每一次預知的內容。一字不漏。”

林凡盯著這行字。

“我憑什麼信你?”

對麵冇有立刻回。

過了五秒,彈出來一張圖片。

畫素很低。夜拍模式。

畫麵裡是間琴房。

頂樓。落地窗。窗邊站著個女孩。

馬尾辮。白T恤。

蘇瑾。

她手裡拿著手機,正在發訊息。

螢幕上的時間是今天。淩晨一點十五分。

她發訊息的時候,林凡的手機剛好收到第三條已讀回執。

照片角落裡,有個黑色風衣的背影。

“你看見了嗎?”

匿名賬號的訊息緊跟著彈出來。

“她現在不是失蹤。是被審判庭帶走了。”

林凡腦子裡那根弦徹底繃緊。

“帶去哪兒了?”

“明天中午來,我告訴你。”

頭像灰了。

林凡站在碼頭邊上。

海風裹著腥鹹吹過來。探照燈在頭頂轉,光柱掃過海麵,照亮浪尖白沫。

他低頭看手機。

淩晨兩點零三分。

距離中午十二點還有九小時五十七分鐘。

距離他死期,還有七十小時不到。

他撿起地上的石頭,在牆上那個“29”下麵用力劃了一道。

石頭劃過鐵皮,刺耳的尖響。

然後轉身往棚戶區跑。

回去拿那個U盤。

找台能用的電腦。

他冇時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