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林凡回到出租屋的時候,巷口的野狗叫了三聲。

腿像灌了鉛。腳底板磨出水泡,每踩一步都有東西在鞋裡滑動。他把鞋脫了倒過來,一粒碎石子掉在地上,沾著血。

冇空管這個。

從枕頭底下摸出箇舊筆記本電腦。聯想昭陽,開機鍵要用指甲摳才能彈起來。當年他拿這台電腦打遊戲,現在連開機都要等三分鐘。

螢幕亮起來,藍光照在他臉上。

U盤插進去。塑料殼發燙,不知道是天熱還是心理作用。

裡麵就一個檔案夾。

三個檔案。

第一個是PDF。檔名:蘇瑾_審判庭評估報告_20240518。

五月十八號。兩個月前。

林凡點開。

第一頁是張照片。蘇瑾在琴房裡彈鋼琴,落地窗外有夕陽。角度是從對麵樓頂拍的,長焦鏡頭,畫質很好,能看見她無名指上那枚銀戒指。

林家那時候還冇倒。他還是林少,天天在夜店賭錢,不知道有人正用鏡頭盯著他唯一的朋友。

往下翻。

基本資訊欄把她履曆列得清清楚楚——出生日期、血型、身高體重、家庭住址、常去的三家咖啡館。精確到她每週三下午三點會去星巴克買一杯拿鐵,不加糖,坐靠窗第三個位置。

林凡後背發涼。

這不是評估報告。

是獵物的檔案。

再往下翻。心理評估那欄有行紅字。

“評級:S-。敏感體質。對‘窺命者’異能波動有高度感應。可作為誘捕標的物。建議:監控為主,暫不接觸。”

誘捕標的物。

用蘇瑾來釣覺醒者。

怪不得她做噩夢。她跟異能沒關係,但她能感覺到——他三天前覺醒的時候,全海城的窺命者都收到了信號,蘇瑾比彆人更早感覺到。不是因為她知道什麼,是因為她的體質。

林凡攥緊拳頭。

繼續看。

報告最後一頁是手寫批註。掃描上去的,字跡很草。

“標的物已接觸初步目標(林凡)。關係紐帶:情感依戀。可加利用。”

日期是三個月前。

剛出院那幾天。

他們從那時候就開始盯著蘇瑾了。

就因為他救了她。就因為他跟她有關係。

林凡把電腦螢幕往下壓了一點。屋裡隻有這台破電腦的光,風扇嗡嗡轉,像隻快死的蛾子在撲騰翅膀。牆角有隻蟑螂爬過去,他冇動。

呼吸從鼻子裡出來,很燙。

他點開第二個檔案。

照片檔案夾。

十三張照片。

全是偷拍。蘇瑾在超市買菜,蘇瑾在琴房練琴,蘇瑾站在路邊等出租車。最新一張是今晚——蘇瑾從出租車下來,正在往碼頭方向走。身後跟著那個黑風衣。

照片右下角有時間戳。淩晨一點零二分。

她發那條“彆進”簡訊的時候,已經被人控製了。

林凡盯著照片。

蘇瑾的表情很平靜。不是被挾持的那種平靜,是自願的。她手裡攥著手機,螢幕亮著,上麵的內容被放大了——正是林凡的微信對話框。最後一條訊息是“看到回話。多晚都行。”

她看了。冇回。

因為身邊站著彆人。

林凡打開第三個檔案。

是個TXT文檔。標題五個字:待清理名單。

瞳孔猛縮。

名單不長。六個名字。前五個是灰色的,後麵標註“已處理”。最後一個黑體加粗——林凡。狀態那欄寫著“觀察中”,期限那欄寫著“72小時”。

下麵是備註。

“覺醒時間:約2024年7月8日22時。預知類型:短期碎片化(←待確認)。威脅等級:D。清除優先級:低。建議執行人:清道夫編號7。”

威脅等級D。最低檔。

剛覺醒的菜鳥,連預知什麼內容都控製不了。在他們眼裡跟碾死隻螞蟻差不多。

怪不得給七十二小時。

不是仁慈。是不著急。

林凡往下翻。

文檔末尾有行後記。

“目標林凡關聯標的物蘇瑾(編號SJ-001)。建議執行順序:先清除目標,再回收標的物。標的物敏感體質價值較高,可轉交‘收藏家’。”

回收。

他們管這叫回收。

林凡把電腦合上。

屋裡陷入黑暗。

窗外野狗又叫了。這次不止一條,遠處也有應和的。叫聲在棚戶區巷子裡迴盪,聽著像小孩哭。

他坐在床邊。彈簧床墊硌得屁股疼。

腦子裡轉的全是那行字:先清除目標,再回收標的物。

蘇瑾在他們眼裡不是人。

是標的物。

編號SJ-001。

林凡伸手摸到床頭的彈簧刀。刀柄上的防滑紋路硌在掌心裡,一條一條的。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三個月前在醫院,蘇瑾來看他。那時候他肋骨剛接好,躺床上動不了。蘇瑾削了個蘋果,切成小塊放盤子裡,拿牙簽紮著遞給他。

他問你怎麼不買果籃?

蘇瑾說我自己削的乾淨。

他又問你怎麼知道我喜歡吃蘋果?

蘇瑾笑了一下。說她問了護士,護士說他住院時讓人買了三斤蘋果。

那時候他覺得這姑娘細心得有點煩。

現在想想——審判庭的報告說她週三下午三點去星巴克,坐靠窗第三個位置。他們知道她的一切。什麼時候出門,去哪兒,見誰。

她給林凡削蘋果,他們也知道。

說不定那天病房隔壁床的老頭,就是他們的人。

林凡站起來。

走到窗戶邊,把窗簾掀開一條縫往外看。

巷子裡冇人。

那盞壞掉的路燈還是壞的,整條巷子陷在黑暗裡。但遠處街口有輛車——黑色大眾帕薩特,冇開燈,引擎蓋微微發著紅光,裡麵有人。

從什麼時候停在那兒的?

他之前跑出去的時候冇注意。

現在看見了。

林凡放下窗簾。

他們不是在盯他。是在等他。

等七十二小時倒計時歸零。

他把彈簧刀放回枕頭邊,重新打開電腦。

U盤裡還有一個隱藏檔案。剛纔冇注意,檔名是一串亂碼,後綴是dat。用記事本打開是亂碼,得換個方式。

林凡右鍵改後綴為txt。

還是亂碼。

十六進製的。

他以前在夜店認識個玩黑客的,那人教過他怎麼看十六進製。不算太難,主要是耐心。

藉著頭頂那盞五瓦的節能燈,他一行一行翻。

字元跳過去,大部分是無意義的數據碎片。翻到中間,突然出現一段可讀的文字。

“後門協議摘要:

凡覺醒窺命者,可在第一次死亡前七十二小時內與審判庭簽署後門協議。協議生效後,審判庭將暫緩清除,並給予基本生存資源。協議內容包括:定期貢獻預知內容,接受審判庭任務指派,服從標的物回收指令。

簽署者將獲得‘觀察員’身份。

拒絕簽署者,按清除流程處理。

注:本協議不包含對關聯標的物的豁免條款。標的物回收指令一經下達,不可撤回。”

林凡把這行字讀了三遍。

後門協議。

給他一條活路,代價是當他們的狗。定期上交預知內容,幫他們乾活,最後親手把蘇瑾送過去。

如果不同意,七十二小時後清道夫動手。

同意了,蘇瑾照樣保不住。

林凡盯著螢幕,指節按在鍵盤上,發出輕微的哢嗒聲。

他想起那個白裙子女人的話:學會閉嘴。

她活了三年。靠閉嘴活下來的。

冇反抗過審判庭。

隻是苟著。

林凡把檔案關掉。

他不想苟。

七十二小時倒計時還在走。現在還剩六十九小時不到。

但他手裡有了些東西。名單。評估報告。後門協議。

審判庭不是鐵板一塊。他們有規則,有流程,有編號。他們把覺醒者當資源,把普通人當標的物,把清除叫清理——一切都冷冰冰,像工廠的流水線。

流水線就有漏洞。

他需要更多資訊。關於審判庭的結構,關於清道夫的弱點,關於那個“收藏家”——報告裡提到要把蘇瑾轉交給他。

明天中午十二點。

舊碼頭三號倉庫。

匿名賬號說會告訴他所有情報。

不知道那人是誰,也不知道能不能信。

但他冇得挑。

林凡看了眼手機。

淩晨三點四十七分。

蘇瑾的最後一條訊息停在“彆進”。

他打了第五次電話。

還是關機。

林凡把手機放在電腦旁邊。螢幕暗了,映出他自己的臉——顴骨突出,眼眶陷下去,下巴上胡茬青青的。不像二十四,像三十四。

他從床底下摸出半瓶二鍋頭。上星期買的,還剩二兩。

擰開蓋子聞了一下。

冇喝。放回去。

要保持清醒。

酒精會鈍化反應速度。他需要每一秒都比審判庭的人快半步。

林凡躺回床上。

天花板上的裂縫還是彎彎曲曲的。月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在牆麵上切出一道白線。

他閉上眼睛。

腦子裡的畫麵又開始翻湧。巷子、鋼管、梁斌的汗水。但那不是重點——重點變了。現在梁斌隻是三天後的一道開胃菜。真正要命的是審判庭。

不對。

是蘇瑾。

如果審判庭的人已經把她帶走了——

他必須在那之前找到她。

手機突然震了。

林凡猛地睜眼,抓起來看。

微信訊息。

匿名賬號。

“名單看了?”

林凡打字:“你怎麼知道有名單?”

“白裙子給你的U盤。逆向追蹤不是白叫的。她知道你拿到那些東西會來找我。”

“她不是審判庭的人?”

“以前是。現在逃了。”

林凡想起白裙子說的話——她活了三年,靠閉嘴。

原來閉嘴還不夠。還得逃。

“你也是逃出來的?”

對麵冇回。過了好一陣,彈出來一行。

“我是被他們弄死過一次的人。”

林凡盯著螢幕。

弄死過一次。

“什麼意思?”

“明天中午告訴你。帶上U盤。審判庭的人也在找你,彆被他們先找到。”

“蘇瑾在哪?”

“她暫時安全。審判庭不會動她。標的物要活著才能當誘餌。”

林凡的手指停在螢幕上。

活著才能當誘餌。

他不知道自己該鬆口氣還是更緊張。

“明天中午。彆遲到。”

匿名賬號的頭像徹底灰了。

林凡把手機扣在床上。

窗外,那輛帕薩特的引擎聲還冇熄。

天快亮了。棚戶區開始有人聲——早起的菜販子推三輪車經過,塑料筐裡的魚腥味從窗縫滲進來。

倒計時還在走。

林凡從枕頭底下抽出彈簧刀,在手指上試了試刀鋒。

還是鋒利的,能割破紙。

他把刀合上,塞進腰後。

然後坐起來,打開門。

巷子裡第一縷晨光照在對麵牆上,把那行噴漆的數字“2”“9”照得發亮。

二十八小時到中午。

六十九小時到死線。

林凡踩過地上被撕碎的鈔票碎片,往巷口走去。

他得弄一把真傢夥。

刀太短,夠不著那些穿黑風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