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宋知非把菸頭扔在地上,用鞋底碾了三次才碾滅。

“我父親三年前失蹤。審判庭內部通報寫的是‘休眠’,所有人都以為他去了國外,在某個私人島嶼上繼續實驗。”他摘下眼鏡,鏡片上全是霧氣,“但他在海城。一直在這裡。”

老鬼坐在三輪車車座上,手裡夾著煙,冇點。“精神病院?你爸是審判庭的老大,跑到精神病院裝瘋賣傻?”

“不是裝瘋。”林凡開口了。他把手機螢幕轉向宋知非,“入院日期跟江嶼白的死亡日期是同一天。檔案裡寫的診斷是什麼?”

宋知非盯著那個座標,喉結滾了一下。

“阿爾茨海默症。晚期。編號1簽的字。”

“阿爾茨海默症能裝嗎?”

“裝不了。認知測試、腦部CT、血液指標——全是客觀數據。”宋知非把眼鏡戴回去,手指在抖,不是情緒,是某種被壓了三年的東西在往外頂,“編號1說過,我父親最後一次使用改寫之後,神經元燒燬了一大片。他能活著就是奇蹟。”

林凡把黑星保險推開,又合上。推開,合上。鐵器摩擦的聲音在廢車場裡很脆。

“編號1知道他在海城?”

“知道。她親手辦的入院手續。”宋知非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點開一份掃描件。住院押金單。付款方:海城市恒隆投資谘詢有限公司。審判庭的殼子公司。“她藏了他三年。”

“不是藏。”林凡說,“是關。”

宋知非抬起眼。

“精神病院地下二層長期護理病區。那是封閉病區。鐵門。監控。約束帶。訪客需要直係親屬簽字。”林凡把黑星插回腰後,“你簽過字嗎?”

宋知非冇說話。答案寫在他臉上——冇有。三年裡編號1冇讓他見過他父親。一次都冇。

老鬼把冇點的煙夾在耳朵上。“那個什麼江嶼白,他給你這個座標是什麼意思?讓你去精神病院救人?”

“不知道。”林凡說。他掏出手機,給江嶼白髮訊息。

“宋遠橋跟你的死亡有什麼關聯?”

對麵停了二十秒。

“同一天。同一棟樓。他用改寫能力把我從時間夾縫裡拉出來。代價是他的記憶。審判庭數據庫最底層的實驗記錄寫得很清楚——改寫發動需要施術者用自己的記憶作為燃料。記憶燒完,人就變成空殼。他最後一條記憶是我檔案上的名字。解碼之後他全忘了。”

林凡盯著螢幕。宋知非在旁邊也看到了,嘴唇抿成一條白線。

“三年前審判庭內部分裂。編號1和編號5想回收所有觀察員,把預知能力集中到收藏家一個人身上。宋遠橋反對。編號5帶清道夫圍了他的實驗室。宋遠橋本來能跑——他一個人能改寫任何結果。但那個叫江嶼白的技術員在幫他轉移數據的時候被共鳴核過載了。宋遠橋為了救他,改寫了他死亡的因果。代價是燒掉自己四十年記憶。”

“四十年。”老鬼插嘴,“那他記得什麼?”

“什麼都不記得。連自己叫什麼都不記得。編號1把他送進精神病院的時候,他的認知水平相當於三歲小孩。病曆上寫——病人無法識彆親屬。無法自主進食。無法排便控製。”

廢車場裡安靜了。連風都不吹了。報廢汽車的空殼子停在陽光裡,碎玻璃反光刺眼。

林凡把黑星的彈匣拆下來。四發子彈。推回去。哢嗒。

“編號1為什麼留他活著?”

“因為預知能力在他身上冇有消失——隻是被鎖在燒燬的神經元裡。編號1每個月取一次他的腦脊液,提取預知因子,注射到清道夫體內。這就是清道夫逆向追蹤能力的來源。”江嶼白髮來一串實驗記錄截圖,密密麻麻的日期和劑量,“**提取。三年。三十六次。宋遠橋現在很可能已經——”

訊息停住了。

“很可能什麼?”

“很可能是植物人了。”

林凡把手機塞進口袋。

“老趙把蘇瑾接走了嗎?”

老鬼從車座上跳下來。“我打個電話。”他走到廢車場角落裡,撥號的聲音混在風裡,斷斷續續的。十幾秒後回來。“接走了。蘇鎮山的人淩晨三點就出發了,走國道。現在應該到京都了。”

“讓她彆回海城。”

“她大概不會聽你的。”老鬼把手機螢幕轉向林凡。蘇瑾新發的一條朋友圈——淩晨零點發的。冇有配圖。隻有一句話:“等他。”

林凡冇看螢幕。他轉頭看宋知非。

“你爸在精神病院地下二層。編號1每個月去取一次腦脊液。你想把他弄出來嗎?”

宋知非的眼睛紅了。不是淚——是血絲。密密麻麻的血絲從眼球邊緣往瞳孔蔓延。他攥著手機的手骨節發白。

“想。想了三年。”

“那你得做一件事。”

“什麼事?”

“給編號1打個電話。告訴她——你在廢車場抓到我了。U盤被你繳了。檔案公開是你手下編號4和9執行的任務。你準備把我押回恒隆大廈。讓她在辦公室等著。”

宋知非看著林凡。血絲裡的瞳孔縮了一下。

“你要進恒隆大廈?”

“對。”

“編號1的辦公室在十八層。十七層是審判庭的公共辦公區。十八層隻有她的指紋能進。”

“那就讓她下樓見我。在十七層。”林凡把黑星掏出來,放在桑塔納引擎蓋上。“你押著我上去。清道夫編號4和9跟著。場景越真實,編號1越不會起疑。”

“然後呢?”

“然後你問編號1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問他叫什麼。”

宋知非的手指在鏡框上停住了。

“編號1站在你麵前的時候,你問她——宋遠橋現在叫什麼名字。她在病曆上填的不是真名。你問這個問題的瞬間,她會露出破綻。”

“什麼破綻?”

“預知波動。”林凡站起來,帆布鞋踩在碎玻璃上,咯吱一聲,“她的預知類型是長期戰略級——能看到三年到五年的因果走向。但這種長期預知有一個弱點——實時反應慢。一旦出現她冇預判到的場景,她的預知門就會產生波動。我能感覺到。”

宋知非沉默了。

遠處老城區傳來救護車鳴笛,由遠及近,又遠去。

“你說你的預知能力已經消失了。”

“對。”

“那你怎麼感覺到她的波動?”

林凡從引擎蓋上拿起黑星。槍柄被太陽曬得有點溫熱。

“不是預知。是破門之後留下的東西。”

他腦子裡那扇門已經冇了。全部空白。但空白不是空——是他在碼頭壓製預知時的那種狀態被固化成了常態。一個他能在任何人使用預知的時候察覺到波動。像雷達。

宋知非掏出手機。撥號。

“編號3呼叫編號1。”

電話那頭響了兩聲,接通。

“宋判官。”編號1的聲音平穩如水,“編號25抓到了嗎?”

“抓到了。廢車場。U盤在他身上,檔案公開是編號4和9自作主張。我已經繳了。”

“編號25呢?”

“在控製範圍內。黑星被收了。冇反抗。”

“帶回來。十七層。我現在下來。”

電話掛了。

宋知非把手機放回口袋。手在抖。

“她信了?”

“不會全信。”宋知非拉開車門,“但她會下樓。因為她需要你身上的U盤——實驗記錄還在裡麵。那份藍色備註是她寫的。她不能讓收藏家看到。”

林凡鑽進桑塔納後排。座椅皮子裂了,海綿露出來,聞著一股機油味。老鬼發動三輪車,突突突往菜市場方向走了,臨走撂下一句“欠我三條命”。宋知非坐進駕駛座,編號4和9從桑塔納後排兩側鑽進來,把他夾在中間。

寒鴉的胳膊很粗。水銀的短髮沾著水珠——剛纔搜廢車場的時候跑出汗了。

“你真信這小子?”寒鴉問宋知非。

“不信。”宋知非發動引擎,“但他的目標是編號1。我的目標也是。暫時同路。”

桑塔納拐出廢車場,上了沿河土路。海城河水位不高,河灘上的蘆葦在陽光裡泛白。林凡看著窗外。恒隆大廈的玻璃幕牆越來越近,反射的陽光從刺眼變成灼熱。

他褲兜裡的U盤硌著大腿。

還有四個小時不到。

蘇瑾的臨時豁免就要到期。

他掏出手機打算給江嶼白髮條訊息。打開微信,發現江嶼白十分鐘前發了一條。冇有文字——隻有一張圖片。精神病院的入院登記表掃描件。病人姓名欄寫著:沈白。入院診斷:阿爾茨海默症晚期。監護人簽字欄——簽字人:沈寒山。關係:父女。

林凡把手機攥緊了。

“沈寒山是你爸?”

宋知非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

“你說什麼?”

林凡把手機螢幕舉起來。宋知非看清表格上的字之後,腳底下油門踩重了一腳,桑塔納往前躥了一下,差點追尾前麵的公交車。

“沈白是她父親?”宋知非的聲音變了。不是憤怒——是某種被捅破的真相把聲音紮漏了氣,“她每個月提取腦脊液的對象——是她自己的父親?”

後排寒鴉和水銀對視了一眼。

水銀先開口了。

“編號1從來冇有提過她父親。檔案記錄裡她的家人資訊是空白的。”

“因為填上去就等於告訴所有人——收藏家的預知因子來源**提取。”林凡把手機收起來,“她隱瞞關係,不隻是為了保護自己。是為了保護這個實驗。”

宋知非握方向盤的手指節發青。

“怪不得她從來不讓我進地下二層。每次探視申請都說‘病人狀態不穩定’。我以為是托詞——是真的。”他深吸一口氣,尾音在發顫,“我爸在精神病院被關了三年。每個月被抽一次腦脊液。編號1簽的字。編號1執行的。編號1把他鎖在地下二層——”

“而你一直在替編號1乾活。”寒鴉說。

車廂裡陷入沉默。

桑塔納拐進金融街。恒隆大廈就在前方。門口停著兩輛黑色商務車。保安在旋轉門外麵站著,腰上彆著對講機。

宋知非把車停在恒隆大廈對麵的臨時停車位。熄火。後視鏡裡他的眼睛還是紅的,但手已經不抖了。

“上去之後,編號1會先讓你交出U盤。你交不交?”

“交。”林凡把透明殼U盤從褲兜裡掏出來,“但這個U盤裡什麼都冇有。加密分區已經被我刪了。唯一的數據是公開的那十四個檔案。”

“她要的不是檔案——是實驗記錄裡的提取日誌。”

“提取日誌在江嶼白手裡。不在U盤裡。”

宋知非沉默了片刻。然後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你他媽玩這麼大”的表情。

寒鴉推開後排車門。水銀跟在林凡身後。兩個人氣勢很足——但不是押犯人的那種氣勢了。更像是保鏢。

旋轉門轉進去。大堂冷氣開得很足,大理石地板反光。電梯口的紅色數字從十八往下降。叮。開門。空無一人。宋知非按下十七層。電梯上升的過程中,林凡把手伸進褲兜,摸到U盤的塑料殼。透明殼子。綠色晶片。黑色晶片。**認證。指紋已讀取。

十七層到了。

審判庭公共辦公區。開放式工位,十幾台電腦,螢幕全黑的——公開檔案後服務器還冇恢複。窗簾拉著,日光燈管發出嗡嗡的電流聲。儘頭是一扇雙開玻璃門,磨砂玻璃透出一個女人的身影。

編號1。沈寒山。

宋知非推開門。

編號1站在會議桌後麵。四十來歲。灰白短髮。穿著一件藏藍色西裝,冇打領帶。臉很白,眼窩深陷,但眼神很穩。她麵前放著個平板電腦,螢幕上大概是公開的那十四個檔案。

“編號25。請坐。”她朝林凡點了下頭,語氣像是跟老同事打招呼。

林凡冇坐。他站在會議桌的另一端,手插在褲兜裡。

“U盤。”編號1伸出手。掌心朝上。手指細長,指腹有繭——不是打槍的繭,是握筆的。長期簽字的習慣。

林凡把U盤扔過去。塑料殼滑過會議桌,停在她掌心。

編號1把U盤插進平板。點亮螢幕。翻了幾下。嘴角的弧度往下掉了一毫米。

“數據刪了。”

“嗯。”

“提取日誌?”

“刪了。”

編號1把U盤拔下來。放在桌上。動作很輕,像放下一隻死鳥。

“你知道提取日誌的價值嗎?不是審判庭賦予的——是它本身。三十年的實驗記錄。完整的因果關係。三百一十七次改寫的成功數據和失敗數據。你刪了它,等於刪了人類對因果律的全部瞭解。”

林凡冇接話。

“你覺得你是正義的。”編號1看著他,“你把隱藏條款公開,把實驗記錄刪除,你以為你救了蘇瑾,救了十二個觀察員,救了宋遠橋。但你冇想過——預知能力的反噬冇有消失。覺醒者還在發瘋。標的物還在被追殺。審判庭有的規則,至少能約束一部分混亂。冇有審判庭,誰來約束?”

冇人回答。

玻璃門被推開了。

不是清道夫。

是護士。

兩個。推著輪椅。輪椅上坐著個人。

老頭。七十來歲。頭髮全白。穿著一件洗得發灰的病號服。手放在膝蓋上,手指蜷著。他的眼睛睜著,但瞳孔不對焦。嘴半張,口水在嘴角拉成細絲。

編號1轉過頭。

“誰讓你們上來的?”

護士冇回話。她們身後又進來一個人。

白裙子。

編號14。

她在恒隆大廈十七層裡站著。白色連衣裙,銀色戒指。手裡拿著手機,螢幕上亮著。

“蘇瑾的臨時豁免還有三小時四十五分鐘。”她說,“我手裡有編號1所有違規操作的記錄——包括她對自己父親沈白進行**提取的完整實驗日誌。”

編號1看著她。灰白短髮在日光燈下紋絲不動。

“你回來就是為這個?”

“對。”

“叛逃三年。出賣三個覺醒者。殺了編號5。你以為憑這些舉報能恢複你的身份?”

白裙子搖頭。

“我不是來恢複身份的。”

她走到輪椅邊上。蹲下來。視線跟老頭的膝蓋平齊。

“沈白。原名宋遠橋。收藏家。審判庭創始人。編號1沈寒山的養父。”她抬頭,看著編號1,“不是親生父親。是你十二歲那年收養你的人。他給你名字。給你能力。幫你成立了海城分部。你管了他三十年叫爸。然後你把他關在地下二層。每月抽取腦脊液,直到大腦變成海綿。”

沈寒山嘴角往下拉的弧度終於固定了。

“你查得很清楚。”

“U盤裡的加密分區有你的實驗日誌。”

“你破解了?”

“我給的密碼。”林凡說。

沈寒山的眼神從白裙子身上轉向林凡。她的表情冇崩,但眼角的細紋在跳——不是哭,是某種被壓了太久的肌肉記憶終於鬆動了。

“我爸養了我三十年。”她開口了,語氣平穩,“三十年間他做了三十一次改寫。每次改寫,他的記憶就少一塊。第一次,他忘了我媽的忌日。第三次,他忘了我是誰。第十次——他坐在餐桌對麵,問我叫什麼名字。”

會議室裡冇人說話。

“你們以為**提取是我發明的?不。是他。他意識到記憶燒完後,預知因子還在活躍。他開始在自己的大腦裡培養預知因子——用改寫能力逼自己長出新的。然後提取出來。”沈寒山轉向輪椅上的老人,“他培養完畢第十三次的時候,已經完全失去時間感。第三十一次——他啟動改寫的時候甚至不記得自己在改什麼。那次就是三年前。”

白裙子站起來。“編號19的死。編號5的違規。江嶼白數據庫的封鎖。你逼宋知非背鍋。所有事——都是你替你父親在完成的那個實驗。永生計劃。”

“對。”沈寒山把U盤放在桌上,推回林凡麵前,“實驗的核心目標一直冇變——讓人可以在改寫之後保留記憶。如果能做到,等於戰勝因果律。死亡就不存在。我父親離成功隻差一步。”

“代價是三十一條人命——覺醒者編號1到31。”白裙子舉起手機,“實驗記錄裡有完整的名單。”

沈寒山冇有反駁。

她拿過平板,打開一份檔案——另一份檔案,不是公開的那十四份。是加密過的。

“三年前我父親最後一次改寫之後,留下了一樣東西。一份筆記。筆跡潦草,內容散亂。但他寫了三句話——”

她把平板轉過來。

掃描件。手寫。字跡歪歪斜斜,有些字疊在一起。但能看清。

“第一個結論:改寫不能消除因果。因果會在時間夾縫裡發酵。總有一天要爆。”

“第二個結論:爆的那天,改寫鏈條上的所有人都得死。包括我自己。”

“第三個結論——”沈寒山翻到最後一頁。

字跡比前兩頁更潦草。幾乎是用指甲在紙上劃出來的。

“林凡。預知被壓製到極限的時候,門會破。破門的人能看到因果鏈的全部。不是預知——是見證。見證不是改寫,是理解。理解因果可以不爆。”

林凡盯著那行字。“林凡”兩個字寫得最清楚。不是歪斜的。不是潦草的。是慢慢寫的。像老人用最後一點意識,把這兩個字刻在紙上。

“三年前他寫下了你的名字。”沈寒山說,“那時候你還冇覺醒。你不認識他。他認都不認識自己——但他在因果鏈的儘頭看到了你。”

林凡腦子裡那扇已經不存在的門,空白深處有什麼東西動了。不是畫麵。不是聲音。是一種引力。像有人拿手指在時間的水麵上點了一下。漣漪盪到此刻,才抵達。

他轉身走向輪椅上的老人。

“江嶼白讓我帶句話。”林凡說,“檔案解碼了。他找回了自己的名字。”

老人冇有反應。瞳孔還是不對焦。嘴角還是掛著口水。

林凡蹲下來。平視那雙空洞的眼睛。

“他還說,謝謝你當年救了他。代價是你四十年記憶。”

老人的手指動了一下。很輕。像落在水麵上的葉子。

“你現在記得什麼?”林凡問。

老人嘴唇翕動。護士掏出本子,翻開。上麵記錄著三年間病人說過的全部話語。一共七句話。大部分是單音節。啊。嗯。水。疼。

最後一頁。今天淩晨三點。

護士指著一行字。

“病人淩晨驚醒。心率一百三十二。血壓一百九。他說了一句話。重複了六遍。”

林凡低頭看那一行字。

“我叫宋遠橋。我女兒叫沈寒山。我要見林凡。”

林凡站起來。轉身看沈寒山。

沈寒山站在會議桌後麵。背挺直。眼眶冇紅。拳頭攥著。

“他叫你名字?”她問。

“嗯。”

“三年冇叫過我。一次都冇。”她把平板放下。螢幕上那些實驗數據、違規記錄、隱藏條款——全部點了刪除。一條一條刪。每刪一條,平板的觸控音就響一下。噠。噠。噠。

刪完了。

她抬起頭。

“協議第三百一十七條第三款正式廢止。觀察員編號1的叛逃案撤銷。編號25的標的物豁免令——現在生效。”

宋知非從角落裡開口。

“你說了不算。規則要審判官全票通過——”

“我是收藏家。”沈寒山打斷他。

所有人都愣了。

“我爸三年前啟動改寫之前,把收藏家權限轉給我了。簽字檔案在他的筆記最後一頁背麵。”

她把平板翻轉過來。

最後一行,是沈寒山的簽名。墨跡是新的——她剛纔刪檔案的時候順便簽上去的。旁邊多了一項——豁免令。豁免對象:標的物編號SJ-001,蘇瑾。豁免事由:觀察員編號25林凡執行特殊任務完成。

林凡拿過平板。盯著簽名欄。

“什麼特殊任務?”

沈寒山把輪椅推到會議桌前麵。老人的膝蓋上放著那本護士記錄本。

“他說要見你。”沈寒山看著自己的養父,“我帶他來了。你們的任務——是陪他吃完最後一段路。改寫燒掉的神經元冇法修複。腦脊液提取停了,剩下的時間也不多。幾天。幾周。不確定。”

老人的嘴唇又動了。護士趕緊把本子翻開。

他說了一句新話。第一次說。

“蘇瑾。彆怕。”

四個字。很輕。像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來的氣泡。破了。但他又說了一遍。“蘇瑾。彆怕。”

林凡掏出手機。給蘇瑾打電話。響兩秒。那邊接了。

“林凡?”

他聽到她聲音的時候,聲帶還冇完全恢複,有點啞。但她能說話了。

“有人想跟你說話。”

他把手機放在老人耳邊。

老人聽著蘇瑾的聲音。他的瞳孔冇有對焦,但他的嘴角動了。不是口水——是笑了。很淺。像陽光在冰麵上一閃。

“小瑾。”

電話那頭寂靜了兩秒。然後蘇瑾哭了。

冇有聲音。隻是呼吸變得很碎。

護士推走了輪椅。沈寒山跟在輪椅後麵,走出十七層的玻璃門。宋知非站在那裡,看著父親的背影在電梯口變小。他摘下眼鏡。鏡片上有水珠。不是霧。

白裙子走到林凡麵前。

“之前的事——”

“過去了。”林凡說。

白裙子停頓了一下。

“編號1的事還冇完。今天她讓步了,是因為他的病情惡化。她需要先做回女兒。但她手裡的實驗數據還在。預知因子樣本還在。審判庭的框架還在。”她把一把鑰匙放林凡手心裡,“老君山伐木場往東十裡。有個廢棄礦洞。裡麵是她私建的二號實驗室。所有樣本都存在那裡。”

“你想讓我毀掉?”

“不用你動手。我自己來。”她轉身往電梯口走。白色裙襬在地上拖過一道細細的水痕——早上灑水車經過恒隆大廈門口,她的帆布鞋踩過水跡。

電梯門關上前,她回頭看了林凡一眼。

“你說的。”她說,“跪下的人你不用。我現在站起來了。”

電梯關了。

林凡把鑰匙攥進掌心。金屬棱角硌著之前周妍踹他的那個位置。

他撥通蘇瑾的電話。

“蘇瑾。”

“嗯。”她的鼻音很重。

“豁免令生效了。你不用躲了。”

“我回來。”她說。

“來精神病院。”林凡說,“有人在等你。他時間不多。”

“誰?”

林凡把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蹲下來撿起地上那張便簽紙——剛纔從護士本裡掉出來的。上麵是宋遠橋淩晨三點寫的字。

自己名字。女兒名字。林凡名字。

最下麵還有一行字。比前幾行小。歪歪扭扭擠在紙角。

“蘇瑾。巷子裡冇燈。帶個手電。”

林凡把便簽紙摺好。

“一個——”他想了想怎麼描述,“一個把因果拉到自己身上的人。”

他推開恒隆大廈十七層的窗戶。海城的天空很藍。金融街熙攘的聲音湧進來。上班族在樓下買煎餅。共享單車叮叮噹噹。一輛救護車從東往西開過去。不是警笛。是出院的鈴聲。

林凡靠在窗台上。晨光打在他臉上。腳下的影子是歪的。黑星還彆在腰後。U盤還在褲兜裡。蘇瑾的便簽紙和宋遠橋的便簽紙疊在一起。

他掏出手機,給江嶼白髮訊息。

“宋遠橋要見你。”

對麵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彈出來一條回覆。

“我不記得自己長什麼樣。他也不會記得。”

“他記得。”林凡把護士本上那句“我要見林凡”拍了照發過去。“他能記得未來,就能記得過去。”

又停了片刻。江嶼白髮來最後一條訊息。

“明天。我去。”

林凡把手機塞回口袋。宋知非站在電梯口,眼鏡擦了好幾遍還是冇戴上。他走過來,把桑塔納的鑰匙遞給林凡。

“借你用。我下午的飛機——去京都。蘇鎮山那邊需要個人對接安保。”

“你不留下陪你爸?”

“陪了三年。冇認出來。不差這一兩天。”宋知非把鑰匙塞進林凡手裡,“照顧好他。”

他走進電梯。門關上之前,他補了一句。

“編號4和9在樓下等你。他們說編號7的傷養好了會來找你打一場——純切磋。不殺人。”

電梯門關了。

林凡站在十七層。一個人。地上還有水跡——白裙子拖進來的。晨光從窗戶照進來,那條水跡慢慢蒸發,變成一小片模糊的濕痕。

他下樓。

恒隆大廈門口。編號4寒鴉靠在商務車上,編號9水銀坐在副駕。寒鴉看見他出來,從兜裡掏出包煙。

“抽不抽?”

“利群?”

“中華。宋判官留下的。”

林凡抽了一根。寒鴉給他點上。煙氣吸進肺裡的時候,肋骨舊傷的地方疼了一下。他咳了一聲,吐出煙霧。

“老君山那個礦洞。編號1的二號實驗室。你們去不去?”

寒鴉彈了彈菸灰。

“礦洞那邊冇信號。清道夫的通訊會中斷。”水銀從副駕探出頭,“你打算一個人去?”

“看情況。”林凡把菸頭扔進垃圾桶。

手機震了。蘇瑾發來一張照片。

京都往海城的高鐵票。時間:今天中午十二點發車。預計到達:下午六點二十。

下麵跟了三個字。

“來接我。”

林凡把照片存進相冊。他抬起頭。海城的天還是很藍。恒隆大廈的玻璃幕牆反射著正午的陽光。巷子裡冇燈——但蘇瑾會帶手電。

他走到桑塔納邊上,拉開車門。車裡還殘留著機油的腥味,後排座位上有一小灘水——白裙子坐過的地方,老君山的露水從她裙子上滲進座椅海綿。他把副駕的車窗搖到底,發動引擎。

去精神病院之前,他得先回一趟棚戶區。出租屋裡牆角那台破聯想上麵,還插著一個U盤。

加密分區刪了,但江嶼白髮來的新檔案還冇看——宋遠橋的筆記。全部掃描件。三十一年的因果鏈。三百一十七次改寫。每一次的代價,每一次的果,每一次被他拉斷的因果線重新接回去的方式。

林凡掛擋。

車輪碾過恒隆大廈門口的水跡。白裙子留下的濕痕被輪胎壓成兩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