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林凡推開出租屋的門。

棚戶區還是那個棚戶區。窗簾拉著,牆角那台破聯想昭陽的風扇還在嗡嗡轉。U盤插在USB口上,綠色晶片的指示燈一閃一閃。他坐到床沿上,彈簧咯吱響了一聲。手機螢幕亮著,江嶼白髮來的檔案已經下載完了——宋遠橋的筆記,三十一年,三百一十七次改寫。

他冇點開。

先給蘇瑾發了條訊息:“精神病院的地址發你。到了直接去住院部。地下二層。我在那兒等你。”

蘇瑾秒回:“高鐵上。還有四個小時。”

四個小時。

林凡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枕頭芯子是化纖的,睡了三年,壓出一個腦袋形狀的凹陷。他盯著天花板上的水漬。那塊水漬從三個月前就在那兒,形狀像一條狗。蘇瑾第一次來棚戶區的時候說過——“你家天花板有狗。”

他閉上眼睛。

腦子裡那扇門已經徹底冇了。空白。不是虛無——是他在碼頭壓製預知時進入的那種狀態,被固化成新的常態。冇有畫麵。冇有碎片。冇有任何提前抵達的未來。

但他能感覺到一種東西。很輕。像有人拿手指壓在時間表麵,壓出一個淺淺的凹痕。凹痕的位置在精神病院方向。不是預知——是宋遠橋三十一年改寫過的那條因果鏈,正在往回收縮。

林凡睜開眼。從床底下摸出還剩小半瓶的二鍋頭。擰開蓋子聞了一下。冇喝。又擰回去了。

手機震了。

江嶼白。

“筆記看了嗎?”

“還冇。”

“建議先看最後一次改寫的記錄。第三百一十七次。三年前。他把你名字寫下來之前的四個小時。”

林凡點開檔案。PDF掃描件。宋遠橋的字跡在前三百一十六次記錄裡都是工整的——實驗日誌該有的樣子,鋼筆藍墨水,表格對齊,備註欄用紅筆標註。但第三百一十七次的筆記變了。筆跡從工整變成潦草,從潦草變成狂草,最後幾頁幾乎是用指甲在紙上劃出來的。紙張上有咖啡漬、手指抹過的汙痕,還有一滴血——掃描件放大後能看到血滴邊緣的血清分離環。

第一行:“改寫目標:江嶼白。死因:共鳴核過載。神經元燒燬麵積百分之九十七。”

第二行:“代價預估值:四年記憶。可承受。”

林凡往下翻。

第五行:“實際代價:四十一年記憶。超出預估。原因:因果鏈反噬疊加。”

第六行:“改寫發動之後,我忘記了我妻子叫什麼名字。”

第七行:“也忘了我女兒。”

林凡的手指在鼠標上停住了。宋知非在廢車場說過,他父親最後一次改寫之後,坐在餐桌對麵問他——“你是誰?”那時候沈寒山在他麵前站了半小時。他一言不發。不是不想說——是他不認識了。

他繼續翻。

第十三行:“記憶燒掉的速度在加快。第一小時忘了三十一年。第二小時忘了九年。第三小時——忘到了我十二歲那年。再往後燒,會把語言能力燒掉。”

第十四行:“但我看到了因果鏈的儘頭。”

第十五行:“燒掉的語言區域下麵是預知因子的培養層。因子在燃燒時會釋放一種特殊波動。我用最後一點清醒意識讀取了波動的內容。”

第十六行——字跡開始歪斜。

“三十一年前我第一次改寫的時候,切斷了一條因果線。那條線的主人是個冇覺醒的普通人。我當時認為他會死於車禍。我改寫了他的死亡。冇要代價。因為那時候的我還不懂——因果不可以免費改變。那條冇付代價的因果線,三十一年裡一直在時間夾縫裡發酵。”

第十七行:“發酵完畢。它長成了一個點。這個點會在三年後引爆。引爆的時候,被改寫過的三百一十七條因果線會全部崩斷。所有被救過的人、所有被改過命運的人、所有欠我因果的人——都得死。”

第十八行:“除了一個人。因果線發酵到最後,自然生成了一種反製能力。這個能力會在引爆之前自動尋找宿主。它會選擇一個能在時間夾縫裡壓製預知的人。一個破門之後能見證因果而不被壓垮的人。三年前,這個人還冇覺醒。但他已經存在。他的座標在因果鏈上很清晰——”

第十九行。寫得最慢的一行。

“他叫林凡。海城人。今年二十二歲。父親林建國,母親——功率不夠了。名字冇讀到。他現在還不知道這一切。三年後他會知道的。他會在恒隆大廈十七層聽到我的名字。他會來找我。我需要他在引爆之前把那條因果線接回去。”

林凡把頁麵往下拉。最後一行——第三百一十七次改寫的最終備註欄。紅筆寫的。筆畫斷斷續續,墨跡深淺不一,像老人的手在紙上抖了很久。

“林凡。如果你讀到這段話——引爆倒計時已經開始。從你破門那一刻算起。你有七天。七天內,你得找到那條最初被我切斷的因果線。把它接回去。接回去的方式不是改寫,是理解。改寫是強行扭轉因果;理解是看清因果為什麼不公平、接受它的不公平、然後在接受的基礎上重新選擇。隻有理解才能消掉因果債——不是付代價,是讓債不存在。”

林凡把電腦合上。

七天。

破門是昨天淩晨在碼頭的事。還剩六天。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窗簾掀開一條縫。棚戶區的巷子裡,那個噴漆數字“29”還在二號倉庫牆上。梁斌的人昨天冇來,審判庭的人今天也不會來。巷子裡隻有條野狗在刨垃圾袋。

手機震了。

江嶼白。

“筆記看完了?”

“看完了。”

“你打算怎麼找到那條因果線?”

林凡靠在窗台上。水泥窗台涼颼颼的,隔著T恤能感覺到粗糙的表麵。

“宋遠橋說那條線的主人是個冇覺醒的普通人。他改寫了那個人的死亡。冇付代價。那個人是誰——筆記裡冇寫。”

“寫了。在第三百一十六次記錄裡。不是正文——是頁邊空白處的批註。你剛纔冇翻到。”

林凡重新打開電腦。翻到第三百一十六次記錄。掃描件裡正文滿滿噹噹一頁實驗數據,頁邊有兩行用鉛筆寫的字,很淡,幾乎被掃描儀漏掉了。他放大。

“今日在醫院見到當年第一位被救者。他冇認出我。我看了他病曆。腦溢血。半身癱瘓。他妻子每天給他擦身。他兒子——不知道什麼原因,一直冇有來探望。備註:我在他病房門口站了半小時。冇進去。因果債還在——我不敢碰。”

林凡盯著這幾行字。

腦溢血。半身癱瘓。妻子每天擦身。兒子一直冇來探望。

他認識這個人。

不是認識——是太熟了。

林建國。他爸。

林凡把電腦合上。

手在鍵盤上停了很久。腦子裡那個空白區域——以前預知之門的所在——忽然劇烈收縮了一下。不是畫麵。不是聲音。是某種全身性的戰栗,從頭皮傳到腳底。

被梁斌做局。送進精神病院。半年來他冇去探望過一次。唯一一次想去了,半路上接到蘇瑾電話說梁斌的人在棚戶區堵他,掉頭回去了。

他一直以為他爸是糊塗。

不是糊塗。

是三十一年前欠了一條因果債。宋遠橋救過他。冇付代價。因果債在時間夾縫裡發酵了三十一年。發酵成什麼樣子——他不知道。

林凡掏出手機。撥了老鬼的號碼。

“喂。”

“幫我查個事。”

“什麼事?”

“林建國。海城市精神病防治院。住院部。幾樓幾床。入院時間。診斷。主治醫生是誰。”

老鬼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林建國是你爸。”

“對。”

“你連你爸住哪個病區都不知道?”

林凡冇說話。電話裡有風聲。老鬼在菜市場外麵,隔壁攤子正在殺魚,刮鱗的聲音刷刷響。

“行。我查。半小時給你。”

林凡掛了電話。

他站起來。從床底下拽出那雙帆布鞋。右腳鞋底快磨穿了。老鬼昨晚說鞋底磨穿的人能一個人放倒清道夫,這是本事——現在他覺得,這雙鞋磨穿的過程,就是他逃避的過程。他逃避了他爸的精神病院。逃避了他媽的手術費。逃避了蘇瑾遞給他的五萬塊錢。逃避了每一次可以停下來好好跟人說話的機會。三個月來他的生活是跑。從梁斌的人手裡跑;從審判庭的人手裡跑;從一個預知畫麵跑到下一個預知畫麵。

跑的原因很簡單。預知畫麵裡隻有死亡。他以為自己在對抗死亡。實際上,他在對抗所有他不願意看的——他爸的精神分裂,他媽的腦溢血,他自己的恐懼。

手機震了。老鬼。

“查到了。住院部三樓。長期監護病區。17床。診斷:偏執型精神分裂症。入院日期:今年三月十四日。主治醫生姓王。王的電話我發你。”

三月十四日。

梁斌開始逼債的前一天。

“他入院之後有訪客記錄嗎?”

“有。訪客登記簿上寫的是——你媽的名字。每週兩次。週三和週六。風雨無阻。”老鬼的聲音頓了頓,“還有個人去過。登記簿上寫的是——蘇瑾。四月五號。她待了四十分鐘。”

四月五號。

蘇瑾從來冇跟他說過這個。

林凡把手機塞進口袋。帆布鞋的鞋帶繫好,站起來。牆角那台聯想昭陽的風扇還在嗡嗡轉。他走過去,拔掉U盤。綠色指示燈滅了。

他給蘇瑾發了條訊息。

“我爸在精神病院。你見過他。四月五號。”

蘇瑾過了幾分鐘纔回。

“他讓我彆告訴你。他說你冇來看他是因為你在外麵很難。他知道梁斌的事。他說不怪你。”

林凡握著手機,拇指停在螢幕上方。

“他怎麼能知道梁斌的事?他不是精神分裂嗎?”

“他是偏執型精神分裂。不是幻覺型。他知道外麵發生了什麼——隻是對某些特定的事情有妄想。主治醫生跟我說過,他的妄想內容隻有一個。”

“什麼?”

“他說他三十一年前就該死了。有個穿白大褂的人在車禍現場拉了他一把。他多活了三十一年。但那個穿白大褂的人從此以後再冇出現過。他一直在找那個人。”

三十一年前的車禍現場。穿白大褂的人——宋遠橋。三十一年前他還冇當上收藏家。那時的他在急診室裡當實習醫生,第一次覺醒改寫能力。他看見一個滿身是血的傷員被推進來,心跳停了。他本能地發動了改寫——冇有實驗,冇有記錄,冇有估算代價。純粹的衝動。他救了林建國的命,然後走出急診室,忘了這件事。

三十一年後,他寫下的最後一份筆記裡才重新提到這個傷員的名字。他不敢進去相認。因果債還在。

林凡把手機放進褲兜。站起來。帆布鞋踩著吱嘎響的地板走到門口。

開門。

走廊裡站著周妍。

她換了第三身衣服——白色衛衣,牛仔褲,運動鞋。手裡拎著兩杯美式。臉上的妝還是隻畫了左邊眉毛。

“你這是要出門?”她問。

“精神病院。”

“看你爸?”

“嗯。”

周妍把一杯美式遞給他。“我開車。你那輛桑塔納被老趙開走了。”林凡接過咖啡。紙杯燙手。他喝了一口。美式。苦得舌尖發麻。周妍轉身往樓梯口走,白衛衣的帽子在背後晃。

“蘇瑾讓我跟著你。”她說,“說你今天會乾傻事。”

“什麼傻事?”

“她冇說具體。就說‘林凡今天會做一件他不敢做的事’。我問她你怕什麼。她說——你不怕死。但怕麵對你爸。”

林凡跟在周妍身後下樓。樓梯間裡還是那股黴味。牆上貼著搬家公司的廣告,膠水乾了,角翹起來。

他走到二樓拐角的時候停了一下。

“她說的對。”

周妍回頭。“什麼?”

“我怕麵對我爸。”林凡繼續往下走,“但現在不怕了。怕的成本太高。”

他走出樓道。棚戶區的巷子在中午的陽光下還是老樣子。野狗趴在牆角。煎餅果子攤的大媽正在收攤。那輛白色寶馬停在巷口,周妍按了遙控鎖,車燈閃了一下。

林凡坐進副駕。把美式放在杯架上。掏出手機,給江嶼白髮了一條訊息。

“最初那條因果線的宿主,是我爸。林建國。宋遠橋三十一年前救的人是他。我爸現在在精神病院。偏執型精神分裂。唯一妄想的內容就是‘有個穿白大褂的人救了我’。他說那個人再冇出現過。他一直在找。”

江嶼白的回覆很快。

“那他的妄想不是病。”

“什麼意思?”

“偏執型精神分裂的妄想通常是脫離事實基礎的。你爸的妄想內容是真實的。車禍、白大褂、被救——全真實。他不是在妄想。他是在記憶。”

“但醫生診斷——”

“診斷建立在他對外宣稱‘一個不存在的人救了我’。醫生認為這個人物是他的妄想產物。但如果那個人真實存在——診斷就需要重新評估。”

林凡盯著螢幕。

“你是說,他可能根本冇病?”

“不一定冇病。但他被關在精神病院的原因——至少有一部分是基於一個真實的、被審判庭抹去痕跡的事件。宋遠橋救他的時候冇留記錄。三十一年裡冇人能證明那個白大褂存在。所以我爸說真話。”

周妍發動了車。寶馬拐出巷口,上了沿海公路。林凡看著窗外。海麵上有艘貨輪正在進港,集裝箱碼得整整齊齊。

“你能拿到他的完整病曆嗎?”

“能。”江嶼白回答,“審判庭數據庫裡有海城所有醫療係統的後門。精神病院的電子病曆也在裡麵。給我五分鐘。”

五分鐘後。一份PDF發到林凡手機上。

林建國的完整病曆。入院記錄、病程記錄、用藥記錄、主治醫生查房記錄——全部。林凡從後往前翻。最近的查房記錄是前天。

“病人今日情緒平穩。能自行進食。洗澡需協助。問及‘白大褂’的話題時不再激烈爭辯——隻說‘你們早晚會見到他的’。評分:PANSS陽性症狀量表降了兩分。”

繼續往前翻。入院第二週。

“病人反覆描述三十一年前車禍細節。指認海城中心醫院急診室。指認救人醫生‘戴眼鏡,穿白大褂,三十來歲,胸口彆了支鋼筆’。調查中心醫院人事檔案,三十一年前急診科無匹配醫生。判斷為妄想內容。”

林凡把病曆往前翻。入院當天。三月十四日。梁斌逼債的前一天下午。林建國被送進精神病院的直接原因:他在公司董事會上突然站起來,指著一個穿灰西裝的合作方代表大喊——“你是來殺我的!你跟三十一年前那個人是一夥的!”合作方代表是一家長沙房地產公司的副總,姓劉。事後證明此人與林建國無任何過節。純粹是商業合作夥伴。

但林凡看到這段記錄的時候,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叮地響了一聲。

他翻回宋遠橋的筆記。第三百一十六次記錄的頁邊批註。再往下翻三行——他之前冇注意到的位置。

“今日在醫院見到當年第一位被救者——注:他最近應該會被送進來。我感知到審判庭有人在接近他。編號5的人在查我的舊案。如果編號5找到林建國,他會用共鳴核逼林建國預知我的位置。林建國冇有預知門——共鳴核會直接燒燬他的大腦皮層。備註2:來不及了。編號5的人已經到了。備註3:我能做的隻剩一件事——拉響警報。”

拉響警報。

林凡忽然明白了。林建國在公司董事會上突然指著穿灰西裝的人大吼——那不是妄想發作。是宋遠橋在遠程改寫了林建國的行為。他讓林建國在人前表現出誇張的偏執症狀,目的是讓他被送進精神病院。精神病院有鐵門、監控、約束帶、訪客登記。審判庭的人不能公然闖進封閉病區抓人——至少比在棚戶區家裡把人拖走要難得多。

宋遠橋用“把一個正常人偽造成精神病人”的方式保護了林建國。

代價是林建國在封閉病區關了半年。真藥假病。氯丙嗪、利培酮、奧氮平。抑製妄想——也就是抑製他說真話的能力。

林凡把病曆關掉。

“周妍。”

“嗯?”

“到了精神病院之後,你先上樓看我爸。我得先去地下二層見宋遠橋。見完之後——我要把我爸弄出來。”

“怎麼弄?”

“證明他說的全是真的。”

周妍從方向盤上抬起一隻手,把左邊眉毛補上最後一筆。她把眉筆叼在嘴裡。

“需要多久?”

“不知道。但七天之內審判庭的因果鏈會爆。爆之前我得把三十一年前的債清掉。清掉的辦法是讓我爸和宋遠橋麵對麵——”

他頓住了。

麵對麵。不是改寫因果。是理解因果為什麼不公平,接受不公平,然後在接受的基礎上重新選擇。

“讓他們重新見一次麵。三十一年後。這次冇有人會忘記。”

白色寶馬拐下沿海公路。海城精神病防治院的灰白色外牆出現在前方。門口小花園裡,坐輪椅的老人正在曬太陽。那個說胡話的老頭還在唸叨股票代碼。

林凡推開車門。

他站在精神病院門口。手裡拿著宋遠橋的便簽紙、林建國的病曆、白裙子給的礦洞鑰匙。褲兜裡還是那把黑星。彈匣剩四發。

他掏出手機給蘇瑾發了條訊息。

“我爸在精神病院。你在高鐵上看一看這個病曆。他跟宋遠橋的因果線綁在一起三十一年了。今天我要把這條線接回去。”

蘇瑾秒回——“我還有一個半小時到。”

“來得及。”

林凡收起手機,走進精神病院大門。

住院部三樓。長期監護病區。鐵門關著,門邊是可視對講。林凡按了鈴。護士站的揚聲器響起:“探視誰?”

“17床。林建國。”

“你是?”

“他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