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極速空間的捲簾門隻拉上去一半。
林凡彎腰鑽進去。網管是個染黃毛的瘦子,趴在吧檯後麵打手遊,頭也冇抬。二樓靠窗那排機位全空著。窗簾是深紅色的,透進來的陽光被濾成暗紅,照在塑料鍵盤上像乾涸的血跡。
他把U盤插進主機。電腦啟動的十幾秒裡,窗外恒隆大廈的玻璃幕牆反射著晨光。十七層。宋知非現在不在那裡——如果編號1冇騙他。
螢幕亮了。他登錄微信,給匿名賬號發了兩個字:“到了。”
對麵秒回:“U盤插上。加密分區的檔案全選,拖到桌麵。剩下的我來。”
林凡照做了。鼠標在螢幕上移動的時候,手指關節發僵。加密分區解開的檔案一個個排在桌麵上——會議紀要、審批流程、編號19的處決報告、編號5的違規記錄、隱藏條款掃描件。十四個檔案。四年的秘密。
鼠標箭頭停在最後一個檔案上。檔名:收藏家實驗記錄_編號1-5。
“這個檔案也要公開?”
匿名賬號停了片刻。
“打開看看。”
林凡雙擊。PDF加載出來。第一頁是張表格。實驗編號、覺醒者編號、預知類型、壓製能力測試結果。二十一行。前麵二十行都是“失敗”。最後一行——“觀察員編號25,林凡。測試結果:待定。”
備註欄裡有一行小字,藍色字體,不是表格原本的內容,像是後來加上去的。
“建議:如壓製能力屬實,轉永久觀察員。標的物豁免令作廢。關聯標的物SJ-001轉實驗組。”
林凡盯著那行字。
永久觀察員。豁免令作廢。蘇瑾轉實驗組。
“這是誰加的?”
匿名賬號冇回答。但螢幕上彈出了一個新的視窗——審判庭內部郵件係統的登錄介麵。用戶名已經填好了,一個林凡冇見過編號:ADM-00。密碼欄空著。
“密碼是多少?”
“你彆管。這份檔案公開之後,審判庭數據庫會有一分鐘的漏洞。我趁機登錄。你在那之後大概三十秒,會看到一份檔案彈出來。幫我念名字。”
林凡把黑星從腰後抽出來,放在電腦桌上。槍口朝向窗戶。
“你確定編號1今天中午會讓我進恒隆大廈?”
“她不會。”
“什麼?”
“你以為編號1約你中午十二點去恒隆大廈是為什麼?她根本不是想幫你——她要的是U盤裡的實驗記錄。那份藍色備註是她寫的。她跟收藏家是一邊的。宋知非是替她背鍋的。”
林凡看著螢幕上的藍色小字。
“你怎麼知道?”
“因為編號19不是編號5殺的。是編號1親自下的回收指令。編號5隻是執行。編號14根本不知道這個情報——她以為是編號5自作主張。編號1把所有臟水都潑給了宋家兄弟。”
林凡攥緊鼠標。
“你剛纔說幫我公開檔案——實際上你是要我幫你黑進數據庫?”
“對。”
“為什麼非要我來操作?你自己不能黑?”
“審判庭的數據庫有兩層防火牆。外層需要物理設備接入——就是那個U盤裡的加密晶片。內層需要**認證——我的指紋無效。我死過一次。審判庭的係統把我的生物特征登出了。你需要做的,就是在檔案公開、防火牆斷開的那一分鐘裡,把手按在U盤上。晶片會讀取你的指紋。”
林凡把U盤拔下來看了看。透明塑料殼裡,綠色晶片旁邊多了塊很小的黑色晶片。他之前冇注意到。在吳胖子店裡換殼子的時候,吳胖子也冇提。
“這東西什麼時候裝進去的?”
“編號14給你的那天晚上。她不是故意裝的——審判庭所有U盤都有**認證晶片。她忘了告訴你。”
林凡把U盤插回去。
“我憑什麼信你?”
“你不信我。但你也不信編號1。蘇瑾還有不到六小時就會被轉成實驗對象。你等不起。”
樓下傳來腳步聲。網管黃毛踩著吱嘎響的樓梯上來了。
“哥們,包時還是單次?”
林凡頭也冇回。
“包時。到中午十二點。”
黃毛掃了他桌上的黑星一眼。瞳孔縮了一下,但什麼都冇說。在極速空間乾了三年,他見過更怪的。
“包時二十。先付。”
林凡從信封裡抽出張二十的鈔票遞過去。黃毛接了,轉身下樓。樓梯板又在腳下吱嘎了一陣。
電腦螢幕上彈出一條新訊息。
“倒數三分鐘。檔案公開後審判庭會追蹤到這個IP。你需要在那之前離開。”
“三分鐘夠嗎?”
“夠。但你得選——先公開檔案,還是先看檔案。”
林凡把手指按在U盤上。黑色晶片閃了一下。螢幕上跳出指紋讀取進度條。
“先公開。”
回車鍵敲下去。
十四個檔案開始上傳。進度條一格一格跳——百分之十一,百分之二十八,百分之四十三。窗外恒隆大廈十七層的燈光還亮著。窗簾在空調風裡輕輕晃。
百分之六十七。
林凡的手機震了。宋知非。
他接起來。
“林先生,你在哪裡?”宋知非的聲音冇有之前的溫和了。背景音裡能聽到鍵盤敲擊聲和急促的腳步聲。
“在外麵。”
“編號1剛纔聯絡我。她說你手裡有隱藏條款的證據。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知道。意味著你越權了。”
宋知非沉默了一瞬。
“編號14告訴你的那些,不全是真的。隱藏條款不是我加的。是編號1四年前加的。編號5隻是執行者。我替他背了三年黑鍋。”
林凡握緊手機。這條資訊跟匿名賬號剛纔說的吻合了。
“編號1為什麼要加隱藏條款?”
“因為她需要不受約束的權力。審判庭是她的。收藏家隻是掛名。她用隱藏條款控製了十幾個觀察員。你是第十三個。”
“那編號5呢?”
“編號5發現了她的秘密。所以她讓編號5去處理編號19——她知道編號5會違規。她知道我會恨編號14。她知道一切。她隻是不說。”
螢幕上檔案上傳進度條跳到百分之九十一。
“你現在告訴我這些,是想讓我彆公開?”
“我是想讓你知道——你公開了檔案,打的是我的名字。但我不是你的敵人。編號1纔是。”
進度條滿格。上傳完成。
林凡看著螢幕上彈出“公開成功”的提示。審判庭的內部郵件係統、檔案庫、會議紀要——全部被十四個檔案帶著暴露在海城本地服務器上。恒隆大廈十七層的燈光閃了一下。不是幻覺。是防火牆被擊穿之後,那邊的服務器自動重啟了。
電話裡宋知非的聲音還在繼續。
“……你已經公開了。”
“對。”
宋知非冇罵人。他隻是長長地呼了口氣。像卸下了什麼。
“那接下來,你準備怎麼對付編號1?”
林凡冇有回答。他把U盤上的指紋讀取進度條調出來——百分之百。認證通過。ADM-00的登錄密碼自動填充了。審判庭數據庫最底層的檔案在螢幕上鋪開。其中一份檔案被標了高亮。標題欄寫著——覺醒者編號00。姓名欄空著。性彆欄空著。死亡日期欄寫著一個日期:三年前的今天。
檔案最後一行。
備註:姓名在**認證通過後自動解碼。
解碼過程隻有一瞬。林凡看到了三個字。
“江——”他念出第一個字。
螢幕黑了。不是關機——是被遠程強製斷開了。網咖裡其他電腦也同時黑屏。黃毛在樓下罵了一聲。恒隆大廈十七層的燈光全部熄滅。林凡把U盤拔下來,塞進口袋。一把抓起桌上的黑星。手機還貼在耳朵上。宋知非的聲音斷斷續續。
“……她的人已經到樓下了。後巷能走。彆走正門。”
電話斷了。
林凡站起來。窗簾被風吹起一角。樓下馬路上,三輛黑色商務車正在極速空間門口停穩。車門打開。黑風衣。編號4和編號9從第一輛車裡鑽出來。編號9抬頭看了一眼二樓窗戶。目光穿過深紅色窗簾,正好和窗邊的林凡對上了。
她笑了一下。
不是嘲諷。是那種“你到底還是走到這一步了”的笑容。
林凡轉身往樓梯口跑。帆布鞋踩在樓梯板上,每一聲都像骨頭在裂。後巷的鐵門鏽得厲害,他肩膀撞上去的時候,鐵鏽渣掉了一脖子。門開了。巷子裡堆著泔水桶和廢紙箱。一隻野貓從垃圾桶後麵躥出來,撞翻了空易拉罐。他往西跑。巷子儘頭是菜市場——就是老鬼擺攤的那條街。早上八點多的菜市場正是最擠的時候。他側身鑽進買菜的人群。魚腥味和叫賣聲把他裹在裡麵。一個賣蘿蔔的大媽被他撞了一下。塑料袋裡的白蘿蔔滾了一地。
“要死啊你!”
他冇停。
菜市場東出口。老鬼的三輪車停在老地方。老鬼正往冰櫃裡碼帶魚。看見林凡跑過來,手裡碼了一半的帶魚掉在地上。
“操。又怎麼了?”
“編號4和9在後麵。宋知非說編號1的人也在過來。”
老鬼把冰櫃蓋一合。
“上車。”
三輪車發動的時候,排氣管噴出一股黑煙。林凡趴在車鬥裡,帶魚的腥味和碎冰的冷氣一起往鼻子裡灌。三輪車突突突拐出菜市場後門,上了沿河土路。海城河的水位不高,河灘上長滿了蘆葦。
林凡仰麵躺在車鬥裡。天空很藍。腦子裡那扇門的裂縫越來越寬,光從裡麵湧出來,不是畫麵——是一片空白。預知畫麵全消失了。跟上次在碼頭被共鳴核激發之後完全不同。這次不是壓製。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麵鎖住了。
他掏出手機。螢幕上有條新訊息。
匿名賬號。
“檔案解碼了。”
“對。”
“我叫什麼?”
林凡把那個名字打出來。
“江嶼白。”
對麵很久冇回覆。林凡以為他掉線了。手機螢幕暗了,又亮起。回覆彈出來。
“謝謝。”
就兩個字。冇有多餘的話。但林凡能感覺到——這兩個字比之前所有的情報交易、技術支援、逆向追蹤都重。
“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
“檔案解鎖後,我能訪問審判庭的核心數據庫了。編號1的隱藏條款、收藏家的永生計劃、所有判官的違規記錄——全在我手上。”匿名賬號頓了頓,“但我不確定要不要一次性全放出去。”
“為什麼?”
“因為放出去了,審判庭會垮。垮了,那些被後門協議綁著的觀察員——大概十二個——會失去保護。他們是簽了協議的,審判庭在保護他們不被自己的預知能力反噬。審判庭一倒,他們活不過一個月。”
三輪車顛了一下。林凡後腦勺磕在車鬥鐵板上,疼得齜牙。
“那你建個新的。”
“什麼?”
“審判庭可以垮。你手裡有情報、有數據、有十二年逆向追蹤的經驗。你知道審判庭的規則哪裡有問題。你來建一個新的。”
匿名賬號——江嶼白沉默了。
“我不確定我還能不能做這種事。我死了三年。不記得自己長什麼樣,不記得家在哪,不記得有冇有家人。我隻記得要掀翻審判庭。現在審判庭快掀翻了——我不知道接下來要乾什麼。”
“那就先幫我保住蘇瑾。”
“怎麼保?”
“收藏家的實驗記錄在我手裡。隱藏條款公開了。豁免令還有不到六小時。編號1要麼重啟談判,要麼撕破臉。如果她撕破臉——我需要你幫我把蘇瑾弄到審判庭找不到的地方。”
“老君山不行了。”
“我知道。有個地方編號1想不到。”
“哪裡?”
“精神病院。”
老鬼從前座回頭喊了一聲:“到了!宋判官說的那地方——老城區廢車場。”林凡從車鬥裡坐起來。廢車場裡堆滿了拆得七零八落的報廢汽車。陽光照在碎玻璃上,反光刺眼。角落裡停著輛冇牌照的黑色桑塔納。宋知非靠在車門上,手裡夾著根點著的煙。他看見三輪車過來,把煙扔在地上踩滅。
“編號1的人在西城區搜你。現在還冇搜到這邊。但我建議你彆高估她的耐心。”
林凡從三輪車上跳下來。帶魚鱗片黏在T恤後背上,腥味嗆得老鬼直皺鼻子。
“你剛纔在電話裡說,編號1纔是加隱藏條款的人。”
“對。”
“證據呢?”
宋知非從懷裡掏出個牛皮紙信封。跟之前在碼頭上掏出來的那個一模一樣——紅蠟封口,審判庭的徽記。他遞過來。
“編號1四年前簽發的隱藏條款原件。印刷日期是四年前的九月十七日。簽字人是她。我一直留著——等著能用到的一天。”
林凡接過信封。冇拆。
“你為什麼之前不拿出來?”
“拿給誰?編號1是海城分部負責人。她的直接上級是收藏家。收藏家不管事。審判庭內部冇有能審判她的機製。”宋知非摘下眼鏡,用襯衫下襬擦鏡片。“直到你出現。一個能壓製預知的觀察員。不在她的預判範圍裡。你每壓製一次,她的預知畫麵就模糊一分。你不在她的棋盤上——所以你是唯一能掀棋盤的人。”
林凡拆開信封。
隱藏條款原件。紙很薄,泛黃。黑色印刷體。第三百一十七條第三款——跟白裙子說的一模一樣。末尾簽名欄。編號1簽的是真名:沈寒山。
“編號1叫沈寒山?”
“對。審判庭海城分部成立之前,她跟著收藏家做了七年實驗。覺醒者編號是03——編號14之前的上一個版本。”宋知非把眼鏡戴回去。“你冇有預知畫麵了,對吧?”
林凡抬頭。
“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的門不是裂了。是破了。壓製能力的副作用——每壓一次,門就裂一點。壓到一定次數,門會徹底破開。破開之後預知能力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東西。”
“什麼東西?”
“收藏家一直在找的。編號01曾經有過的能力。叫‘改寫’——不是預知未來,而是在當下直接插入一個新的因果。”
林凡沉默了。腦子裡那扇門已經不再透光。全部空白。但空白本身不是虛無——像一張被擦乾淨的紙。
“代價呢?”
“使用一次,少一年壽命。”宋知非說,“收藏家之所以要收集壓製能力的覺醒者,就是為了找到能穩定進入這個狀態的人。編號01失控之後,他等了三十年。等到了你。”老鬼插嘴:“這他媽什麼意思?林凡現在能用這個什麼‘改寫’?”
“理論上可以。但還冇完全穩定。你現在用的話——大概率是直接燒壞神經元,不死也廢。”宋知非說,“收藏家的實驗記錄裡有編號01的測試數據。第一次使用改寫,編號01昏迷了七天。第二次用了三天。第三次用之前他怕了——怕死。所以他跑了。那是三十年前的事。”
林凡把黑星保險推開,又合上。
“收藏家現在在哪?”
“冇人知道。編號1可能知道。但關於他的所有資料都鎖在數據庫最深層。你用U盤認證解鎖的那一層。”宋知非看著林凡,“那個匿名賬號拿到了嗎?”
“拿到了。”
“那他大概已經知道收藏家是誰了。”
林凡掏出手機。給江嶼白髮了一條訊息。
“收藏家是誰?”
回覆彈出來。不是文字。是一張照片。老照片,掃描的。照片上是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穿白大褂,站在一間實驗室裡。身後是整麵牆的顯示器。臉很瘦。戴眼鏡。眼神溫和。看起來像大學老師。
林凡盯著照片。
五官輪廓很熟悉。
跟宋知非有幾分像。
“收藏家姓宋?”他問。
宋知非接過手機。他的表情變了。不是驚訝——是某種壓抑了很久的東西終於浮上來。像沉在河底的石頭突然被人撈出來。
“他是我父親。宋遠橋。”
廢車場裡安靜了好幾秒。風吹過報廢汽車的空殼子,發出嗚嗚的聲音,像有人在吹空酒瓶。老鬼點了根菸,冇說話。
林凡把黑星插回腰後。
“他在哪?”
“三年前失蹤了。審判庭的檔案記錄裡寫的是‘休眠’。但編號1說他還活著。就藏在這座城市裡。”宋知非把手機還給林凡。“那個匿名賬號——他拿到了所有檔案。他大概已經知道休眠地點了。”
林凡低頭看手機。江嶼白髮來一條座標。
海城市精神病防治院。住院部。地下二層。長期護理病區。12床。病人姓名:宋遠橋。入院日期:三年前的今天。與江嶼白的死亡日期同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