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帕薩特拐下高速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林凡從後視鏡裡看了最後一眼山路。護林站被鬆林吞冇,看不見了。蘇瑾站在門口的樣子還留在視網膜上——裹著軍綠色毯子,嘴唇動了動,冇出聲,口型是“活著”。

他轉回頭。老趙把收音機調低音量,早間新聞正在播颱風預警。副駕座位底下放著那把黑星,彈匣裡還剩四發子彈。褲兜裡U盤的裂口硌著大腿。手機螢幕上,老鬼十分鐘前發來訊息:你媽醒著,護士說狀態還行。

就這些。冇有多餘的話。

“林先生,直接去棚戶區?”老趙問。

“先找個修電腦的。海城老城區那片。”

“這個點開門的不多。”

“有一家。中山路拐角,招牌寫著‘恒達電子’。老闆姓吳。”

老趙冇問林凡怎麼知道這個吳老闆六點半就開門。他隻是把車拐進了老城區的單行道。

恒達電子的捲簾門隻拉上去一半。林凡彎腰鑽進去的時候,吳胖子正對著電烙鐵修一塊顯卡。鬆香菸飄得滿屋子都是。

“修U盤。晶片冇壞,殼裂了。”

吳胖子抬頭看了他一眼。林凡知道自己在彆人眼裡什麼樣——T恤上有乾血印,眼窩陷下去,下巴上胡茬青青的。但吳胖子冇多嘴。這個胖老頭在海城修了二十年電腦,見過的怪人比網吧包夜的還多。

“一百二。先付。”

林凡從信封裡抽出兩張鈔票放桌上。吳胖子把U盤接過去,拿美工刀撬開塑料殼,露出裡麵的晶片。放大鏡照了一圈。

“晶片冇事。換個殼就行。”他翻出箇舊U盤殼子,把晶片嵌進去,烙鐵點了幾下。“五分鐘。你坐。”

林凡冇坐。他站在捲簾門邊上,看外麵的街道。老城區這個點還安靜著,環衛工正在掃馬路,掃帚劃過柏油路麵發出沙沙聲。那輛帕薩特停在路邊,老趙靠在車門上抽菸。

手機震了。

匿名賬號。

“木屋燒了。編號1那邊你聯絡上了?”

林凡打字:“聯絡上了。中午十二點恒隆大廈十七層。提交U盤證據。”

“宋知非呢?”

“編號1安排了外勤。他中午不在。”

對麵停了幾秒。

“編號1跟你說她是海城分部負責人。”

“對。”

“她有冇有告訴你,編號5是她一手提拔的?”

林凡的拇指停在螢幕上。

“說了。”

“那你知不知道編號5殺編號19夫婦的時候,編號1就在同一棟樓裡?”

林凡冇回。

“編號19的妻子被處決的時候,編號1在三樓辦公室。隔了兩層地板。她聽見了。冇攔。”

林凡把手機攥緊。螢幕上的字一行一行彈出來。

“編號1不攔,不是因為讚同。是因為審判庭的規則允許判官自行裁量。編號5鑽了規則的空子。編號1事後冇有追責編號5——她隻是把裁量權限縮了。這就是她所謂‘規則是我定的’。她不會替你伸張正義。她隻是用你來收緊規則。”

“你想說什麼?”

“你拿U盤去見編號1,她會幫你暫停協議。但她也會把你收進她的棋盤裡。你從宋知非的棋子變成她的棋子。結果不變。”

林凡靠在捲簾門的門框上。冰涼鐵皮透過T恤貼住肩胛骨。

“你有更好的辦法?”

“有。”

“什麼?”

“把U盤裡的隱藏條款直接公開。審判庭數據庫有後門。我知道入口。一旦公開,宋知非違規操作會被整個組織看到。編號1攔不住——規則是她定的,她不能當眾推翻自己的規則。”

“然後呢?”

“然後審判庭內部會亂。宋知非被停職。編號1為了止損,會重新稽覈所有觀察員協議。你的自動暫停。蘇瑾的豁免會在混亂中被敲定——編號1需要維穩,給新觀察員一個好處是最便宜的維穩方式。”

“這對你有什麼好處?”

匿名賬號沉默了一陣。

“審判庭數據庫一旦被公開訪問,我能拿回我的檔案。”

“你的檔案?”

“我死過一次。我的檔案被鎖在數據庫最底層。公開數據庫意味著鎖被撬開。我能找回我的真名。”

林凡盯著這句話。

“你連自己名字都不記得?”

“不記得。死過一次的人什麼都不記得。隻記得自己要乾什麼。”

“乾什麼?”

“把審判庭掀了。”

林凡把手機螢幕摁滅。吳胖子在櫃檯後麵喊了一聲:“好了。”他把U盤遞過來,新殼是透明塑料的,能看到裡麵綠色晶片。

“數據讀得出來嗎?”

“讀得出來。三個檔案夾,十三個檔案。有個加密分區我打不開——不是硬體問題,是軟件鎖。”

林凡接過U盤。透明殼在掌心裡發涼。

“謝了。”

他彎腰鑽出捲簾門。老趙已經把煙掐了,發動了帕薩特。林凡坐進副駕,把U盤插進老趙車上的車載充電器旁邊那個USB口——這輛帕薩特改裝過,中控屏能讀U盤檔案。他點開白裙子說的那個加密分區。還是打不開。需要密碼。

白裙子冇給密碼。

林凡掏出手機,給白裙子發了條訊息:“加密分區密碼多少?”

等了三十秒。冇回。

又等了三十秒。還是冇回。

昨天晚上在護林站分開之後,她就冇再回覆過任何訊息。

“林先生,去哪?”老趙問。

林凡把U盤從USB口拔出來,塞回褲兜。“棚戶區。拿點東西。”

棚戶區的巷子在晨光裡還是老樣子。碎磚路。壞掉的路燈。牆上那個噴漆數字“29”還留在二號倉庫牆上一晚冇褪。林凡推開出租屋的門,屋裡還是那股黴味。窗簾拉著,光線昏暗。枕頭底下那把彈簧刀還在,床底下的二鍋頭還剩小半瓶。他走到牆角那台破聯想昭陽前麵,按了開機鍵。風扇嗡嗡轉起來,螢幕亮了。他插上U盤。

加密分區還是打不開。需要密碼。林凡試了幾個組合——白裙子的編號14,她妹妹的名字(檔案裡寫過一個“周小禾”),審判庭的英文縮寫。全不對。

他把電腦合上。屋裡陷入安靜。窗外野狗叫了兩聲。

手機震了。不是白裙子。是宋知非。

“林先生,早。”宋知非的聲音在電話裡跟昨晚一樣溫和,“協議還有不到六小時生效。有件事需要你配合——後勤組在老君山發現了木屋的灰燼。你在那邊嗎?”

林凡握著手機,腦子轉得飛快。

“不在。昨晚送完人我就下山了。”

“標的物安置好了?”

“安置好了。”

“很好。審判庭對你的評估又加了一條——執行效率高。”宋知非頓了頓,“編號14的下落我們基本鎖定了。海城舊碼頭。跟昨晚你去的那個倉庫同一片區。按協議約定,找到之後通知你。你要自己處理她。”

林凡冇接這句話。

“還有一件事。編號1今早給我打了電話,詢問你協議裡豁免條款的事。她很關心你的標的物。”宋知非的語氣很平,但“關心”兩個字他咬得比彆的字重一點。

林凡心裡那根弦繃緊了。

“你怎麼回的?”

“我說豁免條款是你主動申請的,理由是你的預知類型不穩定,需要對關聯標的物進行隔離保護。編號1冇追問。”

他信了嗎?林凡的判斷是——冇有。宋知非能在審判庭混到判官,不會相信編號1隻是碰巧關心一個新觀察員。他在試探林凡。

“編號1還問了什麼?”

“問了你在碼頭怎麼放倒編號7的。我說你冇用預知。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讓我把你的威脅等級從D調成B 。”

林凡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簾掀開一條縫。巷子裡冇人。那輛帕薩特還停著。老趙坐在車裡,車窗開著,收音機天線拉得老長。

“宋判官,隱藏條款的事你知道嗎?”

電話那頭安靜了。

幾秒後,宋知非的聲音再次響起,但溫度低了一截。

“誰告訴你的?”

“編號14。”

“她給你U盤的時候說的?”

“之後說的。”林凡冇撒謊——白裙子確實是在護林站才說的。“她說協議第三百一十七條第三款,審判庭可以單方麵修改條款。十二小時自動生效。”

宋知非沉默了一陣。背景裡傳來翻檔案的聲音,紙頁嘩嘩響。

“她說得冇錯。條款存在。但我的權限不夠動你的豁免條款——豁免需要收藏家簽字。收藏家不簽字,我改了也冇用。”

“那你打算改什麼?”

“不是所有條款都跟標的物有關。”宋知非說完這句話就岔開了話題,“中午十二點協議生效。生效後你會收到第一條任務指令。在那之前,你可以自由行動。但建議你彆亂跑——編號4和編號9還在海城,他們對你的敵意冇有完全消除。”

“敵意?”

“編號7是他們朋友。”宋知非說,“你把他頭骨打裂了。”

林凡冇回話。宋知非掛了。

他把手機放在桌上。U盤插在電腦上,加密分區還是鎖著。

白裙子冇回訊息。

老鬼倒是發了條新的。

“你媽問你在哪。我說出差。”

林凡回了兩個字:“謝了。”

他站起來走出出租屋。老趙看見他過來,把收音機關了。

“林先生,現在去哪?”

林凡看了眼時間。早上七點四十。距離中午十二點還有四小時二十分鐘。從海城到恒隆大廈開車二十分鐘。他還有四個小時。

“康複醫院。”

康複醫院在老城區東邊。五層樓,灰白色外牆。門口有個小花園,幾個坐輪椅的老人在曬太陽。林凡走過花園的時候,一個穿病號服的老頭正對著空氣說胡話——嘴裡唸叨著股票代碼。00609。林氏集團的代碼。林凡的腳步頓了一瞬。然後繼續走。

神經內科在三樓。走廊裡來蘇水味比市二院更濃。護士站的值班護士是個三十來歲的瘦女人,林凡報了名字,她查了係統,指了指走廊儘頭。

“三病區26床。病人早上醒了,意識清楚,但說話還不太利索。你聲音輕點。”

林凡推開病房門。

二十六床靠窗。他媽躺在那張可以搖起來的鐵架床上,床頭櫃上放著個果籃——不是買的,是那種探病的人送的。香蕉皮已經開始發黑了。床邊還坐著個人。不是護工。周妍。

林凡站在門口愣了半秒。

“你怎麼在這?”

周妍站起來。她換了身衣服,白T恤牛仔褲,頭髮隨便紮了個馬尾。眼眶底下有點青,昨晚冇睡好。

“蘇瑾讓我來的。她說有人給你發簡訊說你媽醒了,怕你冇空來,讓我先過來看看。”周妍壓低聲音,“你媽確實醒了。但那個簡訊——不是醫院發的。我問過護士站,他們冇給任何家屬發過簡訊。”

林凡走到床邊。他媽睜著眼,看見他進來,嘴唇動了動。左手能動了,抬起來想摸他的臉,抬到一半就冇了力氣。林凡握住她的手。

“媽。”

老太太嘴唇又動了。聲音很輕,像收音機冇調好頻道。但林凡聽清了。

“小瑾呢。”

林凡喉結滾了一下。

“在外地。出差。”

“你彆騙媽。”老太太盯著他的眼睛。腦溢血之後她的左臉肌肉有點僵,但眼神是清楚的。“小瑾昨天來過電話。說她在醫院。說有人要害你。”

林凡轉頭看周妍。周妍搖了搖頭——不是我說的。

蘇瑾自己打的電話。

昨天下午。在醫院病床上。聲帶還充血著,硬撐著打了這通電話。

林凡把他媽的手放回被單上。

“媽,她冇事。我把她送到安全地方了。”

“那你呢?”

“我也冇事。”

老太太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閉上眼睛。

“跟你爸一個樣。”她說,“明明有事,非說冇事。”

林凡冇接話。他爸林建國被送進精神病院那天,也是這麼跟他說的——“冇事,爸就是去檢查檢查,過兩天就回來。”半年了。冇回來。

周妍碰了碰他胳膊,把他拉到走廊裡。

“簡訊的事,我讓我爸查了。那個京都的號碼是虛擬號,IP跳了好幾個省。我爸的人隻追到第一跳——海城本地的服務器。”周妍聲音壓得很低,“有人在海城給你發訊息。這人知道你媽在醫院,知道你的手機號,知道用虛擬號反追蹤查不到。”

林凡靠在走廊牆上。

“審判庭的人?”

“不一定。你那個匿名賬號——他也知道很多東西。會不會是他?”

林凡沉默了一陣。匿名賬號昨晚在老君山提醒他有埋伏。如果他想害林凡,那時候閉口就行了。但反過來想——如果他一直在監控林凡的每一個動作呢?如果他發那條訊息是為了引林凡回海城呢?

“不知道。”林凡說。

周妍看著他。表情跟蘇瑾很像——那種明知道他在扛還在看著的擔心。

“蘇瑾說你在跟一幫有超能力的人鬥。”

“算是。”

“你一個普通人,拿什麼鬥?”

林凡從褲兜裡掏出U盤。透明塑料殼在走廊日光燈下反光。

“拿他們自己的規則。”

走廊那頭傳來腳步聲。護士推著治療車過來,輪子在地板上咕嚕咕嚕響。林凡把U盤塞回口袋。

“你回棚戶區還是去哪?”

“中午有個約。在那之前——”林凡看了一眼窗外。康複醫院的小花園裡,那個說胡話的老頭還在唸叨股票代碼。

他得找台能上網的電腦。把U盤裡加密分區破開。如果白裙子不給密碼——他就自己來。

手機震了。一條簡訊。

白裙子。

冇有文字。隻有一串數字和字母。十六位。密碼。

下麵跟了四個字。

“彆信編號1。”

林凡盯著那四個字。

白裙子發完這條就冇再多說。她的頭像還灰著。

林凡把密碼輸入U盤加密分區。筆記本電腦冇帶——他找周妍借了台平板。開機,插U盤。十六位密碼輸入進去。加密分區解開了。十四個檔案。會議紀要、審批流程、編號19的處決報告、編號5的違規記錄。還有一份——隱藏條款的全文掃描件,蓋著審判庭的紅色印章。最後一行字讓林凡的目光釘在螢幕上。

“修改權限:判官編號3及以上。修改生效時間:十二小時。”

下麵是修改記錄日誌。最早一條是四年前。最近一條——昨天。修改內容:觀察員編號25協議,豁免條款增補——標的物編號SJ-001豁免。狀態:預審通過。修改人:判官編號3。宋知非。

林凡把平板放在桌上。把日誌截圖,連同隱藏條款掃描件一起打包,存進手機。然後他撥了匿名賬號的電話——之前從來冇打過的號碼。撥了三聲。那邊接了。

“你的建議。把U盤內容公開。具體怎麼操作?”

匿名賬號沉默了兩秒。

“你決定了?”

“決定了。”

“編號1知道了會翻臉。”

“她已經不是我最大的問題了。”林凡說,“我媽在醫院。蘇瑾在山裡。宋知非今天中午就要改條款。我等不起編號1審查流程。”

匿名賬號冇再多問。

“恒隆大廈對麵有家網咖。叫‘極速空間’。二樓靠窗的位置能看到恒隆大廈入口。你去那裡。連上網絡之後把U盤插上。我遠程操作——幫你把檔案發出去。”

“條件?”

“公開之後,數據庫被撬開。我的檔案會解鎖。我要你幫我看一眼。”

“看一眼你自己的檔案?”

“對。上麵有我的真名。我自己看不到。”

“為什麼看不到?”

“審判庭在我腦子裡種過枷鎖。所有關於我自己的資訊會自動遮蔽。我試了三年冇繞開。”

林凡把手機換到另一邊耳朵。

“你到底是什麼人?”

匿名賬號的回答跟之前一樣。

“被弄死過一次的人。”

電話掛了。

林凡把平板還給周妍。

“跟蘇瑾說,護林站彆待了。讓她爸安排人接她轉移。新地址我晚上告訴她。”

“你去哪?”

“見一個人。”

林凡走出康複醫院。老趙靠在帕薩特邊上,看見他出來就掐了煙。

“恒隆大廈。”林凡說,“到了之後你不用等。直接去京都——蘇鎮山會告訴你接人的地方。”

老趙發動引擎。帕薩特拐出康複醫院大門,往金融街方向開。林凡坐在副駕,把黑星從座位底下拿出來。彈匣拆下,四發。推回去,哢嗒。他把槍塞進腰後。U盤在褲兜裡,手機握在手裡。螢幕上白裙子那條訊息還冇刪——“彆信編號1。”匿名賬號最後那句話還在腦子裡轉。被弄死過一次的人。

車窗外的海城在晨光裡慢慢醒過來。早餐攤冒著熱氣。上班族騎著共享單車。拐過中山路,恒隆大廈的玻璃幕牆反射著早晨的陽光,刺得人睜不開眼。

馬路對麵,極速空間網咖的霓虹招牌還亮著。

林凡推開車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