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木屋燒起來的時候,火光把半座山照成橙色。
林凡站在上風口,手裡攥著那個一塊錢的打火機。塑料殼燒變形了,燙得掌心發紅。床板底下的共鳴核在火裡炸開,碎片削斷三米高的鬆樹枝,樹冠嘩啦砸下來,濺起一片火星。
他冇等到火滅就轉身走了。
帕薩特停在六裡外的護林站門口。車燈還開著,兩道光柱照著一堵磚牆。牆皮剝落大半,露出裡麵的紅磚。窗戶玻璃碎了一塊,用塑料布封著,風一吹啪嗒啪嗒響。
老趙蹲在車旁邊抽菸,看見林凡過來,把菸頭踩滅。
“林先生,裡麵收拾好了。有張鐵架床,我鋪了毯子。水壺在窗台上,礦泉水還剩半箱。”
“謝了。”
“蘇小姐在屋裡。”老趙頓了頓,“她一直在視窗站著。”
林凡推開護林站的木門。
門軸生鏽,吱嘎一聲。屋裡點著根蠟燭,火苗在穿堂風裡晃。蘇瑾站在窗邊,裹著周妍那條軍綠色毯子,聽見門響轉過身來。
燭光照在她臉上。眼眶紅著,但冇淚。
林凡把門關上。風被擋在外麵,蠟燭穩住了。
“木屋燒了。”他說。
蘇瑾點頭。她剛纔在視窗看見了火光。
“白裙子以為我會直接住進去。她按預知畫麵布的局。”
蘇瑾抬手。林凡走過去,攤開掌心。她手指在掌心上寫字,力道很輕,但比在醫院的時候穩了不少。
“她為什麼非要你死?”
林凡沉默了一下。
“我這張牌,她不能用。”他說,“昨晚在碼頭,她親眼看見我壓製預知放倒清道夫。她的邏輯很簡單——要麼收我當打手,要麼毀掉。我選了第三條路,跟審判庭簽協議。在她眼裡這等於叛變。”
蘇瑾又寫:“你不是真心簽的。”
“對。”林凡說,“但協議十二小時後生效。在那之前我死了,協議自動作廢。她不能讓審判庭多一個能壓製預知的觀察員。”
蘇瑾的手指在他掌心上停了停。然後寫:“她也在對抗審判庭。”
“方式不一樣。她要掀翻整個審判庭,誰都信不過。”
“你信誰?”
林凡看著掌心那個問號。蘇瑾的指甲在他皮膚上留下一道淺印。
“老鬼。周妍。你爸。老趙。”他一個一個數,“還有那個匿名賬號——暫時算半個。”
蘇瑾寫:“你自己呢?”
林凡冇回答。
他走到窗邊,把塑料布掀起一角往外看。山路黑沉沉的,車燈照到的範圍之外全是鬆林。遠處木屋的火已經小了,隻剩一團暗紅色的光在樹冠之間若隱若現。
“這裡比木屋安全。審判庭不知道這個位置,白裙子也預判不到——她以為我會直接住進木屋,冇算到後勤組那三個人會反水。”
蘇瑾走到他旁邊。毯子拖在地上,沾了灰。
她在他手臂上寫:“那三個人呢?”
“跑了。他們也不想給白裙子賣命。”
蘇瑾沉默了幾秒。然後寫:“她妹妹的事是真的嗎?”
“真的。被審判庭逼死了。”
蘇瑾手指停在半空。燭光在她臉上晃了一下。
“她也很可憐。”她寫。
林凡冇有反駁。但他腦子裡想的是另一句話——宋知非說的。白裙子出賣了三個覺醒者,其中一個是他弟弟。可憐人也會害人。被害的人反過來害彆人。這鏈條冇完冇了。
門被敲了兩下。老趙的聲音。
“林先生,我去車裡睡了。明早五點半出發——蘇先生交代過,天亮之前得回海城。”
“知道了。”
老趙的腳步聲遠去。車門關上,引擎熄了。車燈滅了,護林站外麵徹底陷入黑暗。
林凡把蠟燭移到鐵架床旁邊的木箱上。燭光照出牆角一張摺疊桌、一把三條腿的椅子、一個鏽跡斑斑的鐵皮水壺。護林站廢棄了至少五年,但老趙收拾得還算乾淨。
“睡吧。”林凡說,“明早我走之前叫你。”
蘇瑾搖頭。她坐在鐵架床上,毯子裹緊了些。
燭光照在她臉上,影子在磚牆上晃動,顴骨下方凹陷的陰影比在醫院時淡了。她抬手寫字。
“你回來之後去哪?”
“棚戶區。有些東西得拿。”
“然後?”
“然後回審判庭報到。協議生效了,我就是觀察員編號25。他們給我任務,我執行。執行的過程中收集情報。”
蘇瑾手指攥緊毯子邊緣,指節發白。
她寫了三個字。
“你會死。”
林凡看著那三個字。她寫了好幾遍了——在醫院寫了三遍,在車上寫了一遍,現在又寫。每一次筆畫都比上一次更用力。
他拉過三條腿的椅子,在床邊坐下。椅子晃了一下,他扶住桌角穩住了。
“蘇瑾。有兩個版本。”
蘇瑾抬眼看他。
“我在預知畫麵裡看見過兩個版本。第一個版本——巷子裡,梁斌用鋼管打死我。第二個版本——後來共鳴核激發的時候強行湧進來的——我死在碼頭。你被審判庭帶走,手裡攥著給我寫的遺書。”
蘇瑾低著頭,肩膀輕輕抖了一下。
“兩個版本都冇成真。巷子裡的毒打冇發生,碼頭上我活下來了。”林凡往前傾了傾身子,“預知不是劇本。它隻是可能性。審判庭管這叫‘窺命’,但命不是那麼好窺的。”
蘇瑾抬起頭。她的眼睛在燭光裡亮得發燙。手指在他掌心上寫。
“如果不管怎麼選結果都一樣呢。”
“不存在。”
林凡把手抽回來。椅子往後推,木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聲短促的尖響。
“我見過這種人。躺平等死的,跪著求饒的,簽了賣身契就覺得自己安全了的。”他站起來,“我不是他們。”
蘇瑾冇再寫字。她把毯子拉到下巴,靠在了鐵架床的欄杆上。
林凡走到窗邊。塑料布被風吹起一角,月光漏進來一條細線,照在磚牆上。遠處木屋的火徹底熄了。
他掏出手機。一格信號都冇有。微信上最後一條訊息是匿名賬號發來的,時間是三個小時前。
“彆進林子。你右邊二十米有三個人。”
他打字:“木屋燒了。白裙子安排的後勤組反水了。我現在在備用安全點。她是不是預判不到這一步?”
發送。
訊息旁邊轉了個紅色感歎號。發送失敗。
他把手機調到簡訊模式。信號仍然為零。運營商名稱旁邊畫了個叉。
好吧。等明天下山再發。
林凡把手機塞回口袋。
鐵架床上傳來均勻的呼吸聲。蘇瑾睡著了。毯子滑下來一角,露出她肩膀上的白色繃帶——出醫院的時候護士特意加固的。
他走過去,把毯子拉上去。動作很輕。
蘇瑾的睫毛動了一下。冇醒。
林凡退回椅子旁邊,坐下。
他把彈簧刀從襪子裡抽出來,放在膝蓋上。刀刃推開,燭光照在刀鋒上,反出一小片銀白色。
護林站外麵,風穿過鬆林,發出嗚咽似的聲音。老趙躺在帕薩特裡,收音機開著最低音量,隱約能聽到午夜新聞的片段——油價下調,颱風路徑偏北,海城港口吞吐量同比增長三點二個百分點。
三點二個百分點。
林凡把刀合上。
這個他以前懂。林氏集團做房地產的時候,他爸也關注這些數據。港口吞吐量,房地產開工率,貸款利率。那時候他覺得這些數字跟他沒關係。他是林少,隻管花錢。
現在港口吞吐量漲了三個點,他第一反應是——碼頭貨運量增加,審判庭的後勤組會不會混在貨輪裡進出。
媽的。連思維方式都變了。
他把彈簧刀放在木箱上,吹滅蠟燭。
黑暗湧進來。眼睛慢慢適應之後,能看見窗戶塑料布透進來的月光,很淡,像一層灰白色的紗。
林凡靠在椅背上。冇躺——椅背太矮,躺下去腦袋懸空。他就這麼靠著。
閉眼。
腦子裡那扇門還在。裂縫比昨晚寬了一點,光從裂縫裡往外漏,忽明忽暗。
他試著把門壓住。跟碼頭那時候一樣——不看。不聽。不想。
門縫裡的閃光暗了一瞬。
然後又亮了。
不是畫麵。是一種感覺。像有人拿手指在門上輕輕敲了兩下。
篤。篤。
林凡睜開眼。
護林站還是護林站。鐵架床。木箱。塑料布被風吹得啪嗒響。蘇瑾還在睡。
他站起來,拿起彈簧刀走到窗邊,把塑料布掀起一角往外看。
月光下,護林站門口的石子路上站著一個人。
不是老趙。
白裙子。
她站在車燈照不到的暗處,手裡什麼都冇拿。銀戒指在月光下閃了一下。
林凡把塑料布放下,轉身走到門口。彈簧刀握在右手,刀刃推出來。
開門。
山風灌進來,帶著鬆脂和焦糊味——木屋還在冒煙。白裙子站在十步外,月光照在她臉上,臉色很白,但冇什麼表情。
林凡冇舉刀。
“你敢來。”他說。
白裙子冇有接話。她看了一眼護林站的窗戶,又看回林凡。
“蘇瑾在裡麵。”
“對。”
“你不怕我動手?”
林凡把彈簧刀在手指間轉了個方向,反手握把,刃口朝外。
“木屋的共鳴核你安排了多久?”他問的不是“你怎麼找到這裡”,而是直接問她準備了多久。
白裙子沉默了一陣。
“兩個月。從我確認你會覺醒開始。”
“那你預知到的畫麵裡,後勤組反水了嗎?”
白裙子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種肌肉抽搐。
“冇有。預知畫麵裡你走進木屋,觸發共鳴核,神經元過載,倒在地上流血。蘇瑾從車裡衝出來,被清道夫帶走。”她的語調很平,像在念一份天氣預報,“但你冇有。”
“因為我冇按你的劇本走。”
“因為你壓製預知的時候,我的預知也在失效。”白裙子說,“從碼頭那場戲開始,你每壓製一次,我的畫麵就模糊一分。到現在——我已經看不到你了。”
林凡把刀刃轉回來。反手握改成正手。
白裙子盯著刀。
“後勤組那三個人被你放了。我冇算到這一步。”
“跟我談條件,不用拿蘇瑾當籌碼。”林凡說,“這是最後一次警告。”
“你現在用不著我拿籌碼了。你自己就是籌碼。”白裙子往前走了一步,“你把木屋燒了,還帶著蘇瑾躲到這裡。審判庭不知道這個位置。宋知非以為你在木屋。他派的人在木屋附近搜查,還冇搜到這邊。”
“你怎麼知道護林站的位置?”
白裙子從口袋裡掏出個東西。手機。
螢幕亮著。上麵是導航地圖,顯示了老君山區域的等高線。護林站的位置標了個小灰點。
“匿名賬號能逆向追蹤你的手機。我逆向追蹤他。他比你更謹慎,通訊加密,IP跳了七層代理。但我有三年的人脈。海城黑客圈子裡,能破解他那套加密的人不多——碰巧我認識一個。”
林凡瞳孔縮了一下。
“你找到了他?”
“冇找到,但鎖定了他的信號源。”白裙子把手機轉向林凡,“他不在老君山,但他的信號從老君山往外發射。你用手機發訊息的時候,信號經過他的節點再轉出去。我截了那道信號,反向推到你現在的座標。”
林凡沉默了幾秒。
“然後你一個人來?”
“一個人。”
“不怕我殺你?”
“你不會。”白裙子把手機收回口袋,“你剛纔說,跟我談條件不用拿蘇瑾當籌碼。意思是——還願意談。”
林凡把彈簧刀合上了。
刀柄在掌心裡握著,防滑紋硌出印子。
“你能拿什麼談?”
白裙子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終於有了點變化。
“審判庭的後門協議裡有條隱藏條款,附加在第三百一十七條第三款。大概意思是——簽署觀察員協議後,審判庭有權隨時修改協議內容,修改後十二小時自動生效,無需簽署人確認。”
林凡腦子裡那扇門震了一下,裂縫裡的閃光變得刺眼。
“什麼意思?”
“意思是他們可以先把豁免蘇瑾的條款加進去,讓你簽字,然後十二小時後刪掉。條款冇了,你還在協議裡。蘇瑾還是標的物。”
林凡冇說話。山風從他們之間吹過,白裙子的裙襬和頭髮一起被吹起來。
“這條隱藏條款,我當觀察員的時候見過。被修改過的協議後來害死了觀察員編號19——他是個短期預知者,簽協議的時候條款裡寫著豁免他妻子。三個月後條款被刪了。他妻子被回收。”
“證據呢?”
“U盤裡有。你解不開的那部分加密檔案——裡麵是我當觀察員三年的全部記錄。審判庭的內部會議紀要、修改條款的審批流程、編號19的處決報告。”
“U盤凍裂了。”
“晶片冇壞。”白裙子說,“換個殼就能用。”
林凡把彈簧刀塞進褲兜。金屬被體溫焐熱了,隔著布料貼在腿側。
“條件。”
“協議生效之前,你還有不到七個小時。”白裙子抬起頭看他,“七小時內把隱藏條款的證據交給宋知非以外的判官——最好是編號1,她是審判庭海城分部的負責人。編號1不知道宋知非在協議裡加了隱藏條款。宋知非瞞著她在做自己的局。”
“你怎麼知道?”
“編號1是我叛逃前的直屬上司。我們之間有加密通訊渠道。”白裙子說。
林凡消化了一下這個資訊。
“你想借我的手扳倒宋知非?”
“不是扳倒。是交易。”白裙子說,“你把證據交給編號1。編號1會暫停你的協議審批程式,重新稽覈條款。稽覈期間審判庭動不了你。這個過程中,編號1會調查宋知非的違規操作。”
“這對你有什麼好處?”
白裙子看著林凡。月光把她的臉照得像一張舊照片。
“編號1答應過我——如果有人能幫我揭露審判庭內部的違規操作,就撤銷我的叛逃身份,允許我迴歸。我不再是叛逃者,不再是線人。我可以重新當人。”
重新當人。
這四個字她咬得很重。
林凡靠在護林站的門框上。木頭被山裡的露水浸得發潮,隔著T恤都能感覺到涼意。
“你為什麼之前不說?”
“因為我不確定你能不能扛住。一個剛覺醒的菜鳥,活不過三天。告訴你這些冇意義。”白裙子說,“但你燒了木屋,救出了蘇瑾,還讓後勤組反水。你做到的事情,三年裡冇有任何覺醒者做到過。所以我來了。”
林凡看著她的眼睛。
“宋知非跟我說,你出賣了他弟弟。判官編號5。”
白裙子的表情第一次完全變了。不是憤怒,不是悲傷,是一種被壓了很久的東西從裂縫裡漏出來——跟林凡腦子裡那扇門裡的光一模一樣。
“編號5殺了編號19的妻子。”
她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是用刀刻出來的。
“編號19跪在地上求他。編號5讓編號19預知——預知他妻子最後一口氣嚥下去的樣子。編號19照做了。然後編號5殺了他。”
白裙子說到這裡停了一瞬。
“所以我先殺編號5。親手解的共鳴核。他死得跟編號19的妻子一模一樣——神經元過載,七竅流血。”
林凡冇有說話。
他把門推開。
護林站裡麵,蠟燭重新亮起來了。蘇瑾醒了,坐在床沿上。她看見林凡身後的白裙子,手指攥緊了毯子邊緣。
林凡朝蘇瑾看了一眼。輕微地搖了下頭。
“冇事。”他說。
蘇瑾盯著白裙子看了好一陣,然後鬆開毯子。
林凡走到木箱旁邊,拿起彈簧刀,又放下。拿起手機——還是冇有信號。
“編號1怎麼聯絡?”
白裙子從口袋裡掏出張紙條。折了兩折,紙質很薄。
“這個號碼。加密線路。用普通手機就能打。報我的編號——14。她會接。”
林凡接過紙條。上麵是一串號碼,手寫的。
“還有件事。”白裙子說,“匿名賬號——他知道隱藏條款的事。他之前跟你說‘審判庭內部會有變化’,指的就是這個。”
“你怎麼知道?”
“因為編號19被處決那天,編號5手裡拿著一份報告。報告上寫著覺醒者編號19的死亡檔案——跟審判庭數據庫裡的格式一樣。但編號5說,那份報告不是審判庭寫的。是有人發給他的。一個不在審判庭係統裡的人,能訪問他們的數據庫。”
白裙子盯著林凡。
“你那個匿名賬號——他不是覺醒者,但他能逆向追蹤審判庭的信號。他能從數據庫裡偷報告。他不是你的朋友,但他對審判庭的瞭解比任何一個觀察員都深。”
“你到底想說什麼?”
“他不是來幫你的。他是來借你的手掀翻審判庭的。事成之後,他不會留你。”
林凡把紙條疊好,塞進褲兜。跟蘇瑾那張便簽紙放在一起。
“那是以後的事。”他說,“先把眼前的解決。”
白裙子點頭。她退後一步,退到月光照不到的地方。
“編號1會等你電話。”她說,然後轉身。
“你要去哪?”
“木屋。那裡還在冒煙。再過幾個小時天亮了,審判庭的人會搜到。到時候他們看到木屋燒了,會以為你已經死了。多給你拖一陣時間。”
白裙子消失在鬆林裡。
林凡關上門。
蘇瑾從床上站起來。蠟燭的光把她身影投在磚牆上,跟著火苗一起晃。她走到他麵前,攤開他的掌心寫:“她說了什麼?”
“隱藏條款。審判庭可以在任何時候修改協議內容,十二小時後自動生效。”
蘇瑾的手指停住了。幾秒鐘後她寫:“蘇瑾還是標的物。”
不是問句。是陳述。
“對。”
“怎麼辦?”
林凡把手抽回來,走到桌子邊上。木箱上的蠟燭快要燒到底,蠟油堆成一灘。
“打電話。”他說,“給能管宋知非的人。”
他拿起手機走到門外。站在護林站門口的碎石地上,把手機舉到頭頂。
一格信號,閃了一下,馬上又冇了。
山上不行。
林凡往山下走了五十米。碎石路變成了土路,兩邊的鬆林被甩在身後。他站在一個視野稍微開闊一點的拐彎處,舉起手機。
一格。穩定了。
能打。
他把紙條展開,藉著手機螢幕的光看清號碼。撥號。每個數字按鍵音都拖得很長——山裡的信號不好,撥號也要緩衝。
通了。
響了兩聲。那邊接了。
“哪一位?”女人的聲音,聽不出年紀,但很沉穩。背景音很靜——不是辦公室那種靜,是深夜私人空間那種靜,能聽見掛鐘的秒針走動聲。
“編號14讓我打這個號碼。她說你是編號1。”
對麵沉默了三秒。隻有鐘擺聲。
“編號14叛逃三個月。她為什麼讓你聯絡我?”
“因為她手裡有證據。隱藏條款。觀察員協議第三百一十七條第三款——審判庭有權單方麵修改協議,簽署人無權拒絕。證據在U盤裡。”
電話那頭冇有說話。
林凡繼續說:“宋知非在我協議裡加了豁免蘇瑾的條款。我簽了。十二小時後他可以刪掉。刪完之後,蘇瑾還是標的物。我也是宋知非手裡的資源。”
編號1終於開口了。
“U盤在你手裡?”
“凍裂了,但晶片冇壞。”
“你在什麼位置?”
林凡冇有直接回答。
“你先告訴我——隱藏條款你知道不知道?”
編號1沉默了一陣。比之前更長。掛鐘秒針走了七下。
“我知道條款存在。但我不知道宋知非在你協議裡加了什麼東西。觀察員編號25的稽覈走的是他的直批通道——編號3有權簽發D級威脅的協議。你的檔案我看過,威脅等級是D,不走我的審批流程。”
“現在你知道了。”
“對。所以你想要什麼?”
林凡握緊手機。山風吹過後脖頸,涼颼颼的。
“暫停協議審批。重新稽覈條款。稽覈期間審判庭不動蘇瑾——也不動我。”
“這我做不到。”編號1說,“你的協議已經預審通過了。十二小時後自動生效。在生效之前我無權單方麵暫停——需要有證據證明協議條款存在違規。”
“U盤就是證據。”
“那就把U盤給我。”
“怎麼給?”
電話那頭傳來翻找東西的聲音。抽屜打開,紙張翻頁。
“明天中午十二點,審判庭海城分部。地址是港灣大道138號,恒隆大廈17層。你帶著U盤來,當麵提交證據。我會啟動正式審查程式。審查期間,你的協議暫停執行,蘇瑾獲得臨時標的物豁免。”
林凡把恒隆大廈十七層在腦子裡記下來。
“如果宋知非在那邊攔我?”
“中午十二點他不在。明天中午他有外勤——去海城舊碼頭勘查編號14的藏身處。是我安排的。”
林凡頓了一下。
“你知道編號14在海城?”
“我知道。我一直在等她拿出可以迴歸審判庭的證據。她今晚告訴我了。你叫林凡,編號25,協議裡被宋知非加了隱藏條款。她讓我查你的檔案。”
原來白裙子來之前,已經跟編號1聯絡過了。
“她為什麼不留著自己舉報?”
編號1的回答很簡單。
“因為她信不過我。她也信不過你。但她需要你押一把。”
“現在她也信不過你?”
“編號5是我親手提拔的。”編號1的聲音裡出現了一絲極輕微的變化,像水麵被風吹皺了一下,“他殺了編號19夫婦。編號14殺了編號5。我對此事冇有追責編號14。”
“你不追責殺你手下的人?”
“編號5違規在先。審判庭有規則。規則是我定的。誰壞了規則,就得擔代價。”編號1說到這裡停了一瞬,“宋知非是編號5的哥哥。他知道編號5死有餘辜。但他怪編號14。隱藏條款的事,是他自己在報複。”
林凡把這條資訊也存進腦子裡。
“明天中午十二點。恒隆大廈十七層。”
“帶上U盤。晶片如果壞了,我可以讓技術組修複。”編號1說,“還有一件事。”
“什麼?”
“你今晚在老君山。白裙子告訴我的。後勤組那三個人——你可以不管。但我建議你彆讓他們亂說話。如果他們被宋知非先找到,你知道後果。”
“他們不會說。”林凡說。
“你確定?”
“他們踩碎了終端手錶。”
編號1頓了頓。“踩碎終端手錶”在審判庭的詞彙表裡意味著“叛出”。這一步比林凡預想的要嚴重。
但她冇再追問。
“明天中午見。觀察員編號25。”
電話掛了。
林凡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螢幕上的通話時間停在四分三十七秒。山風把他額前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
他轉身往護林站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手機震了。
不是電話。
是簡訊。
一個完全陌生的號碼——不是匿名賬號,不是白裙子,不是宋知非,不是編號1。號碼歸屬地顯示京都。
內容隻有一行字。
“你媽醒了。她想見你。”
後麵跟了個醫院地址和病房號。
海城市康複醫院。神經內科。三病區。
林凡拿著手機站在護林站門口。山風灌進領口,胳膊上的雞皮疙瘩又起來了。
他把手機旋轉了半圈,撥出號碼。
一個熟悉的號碼。
老鬼。
響了兩聲。
“林凡?大半夜的你—— ”
“去趟康複醫院。”
“現在?”
“現在。”
老鬼冇多問。他在電話裡聽到林凡聲音就知道這不是什麼好事。
“找誰?”
“我媽。腦外科三病區。看看她。在不在。安全不安全。護士站怎麼說。”林凡一口氣說完。
“行。半小時到。”老鬼掛電話前撂了句,“你彆急。”
林凡把手機塞回口袋。
護林站裡,蘇瑾站在門口。蠟燭已經燒到底了,火光越來越小。她看著林凡臉上的表情,冇寫字——直接抓住了他袖口。
“我媽醒了。”林凡說。
蘇瑾手指收緊。
“有人給我發簡訊。號碼是京都的。”
蘇瑾搖頭——不是在否定,是在說她不知道誰會發那條簡訊。她拿出手機,在備忘錄上飛快打字。“我爸冇給我說過。他不知道你媽在康複醫院。”
這簡訊不是蘇家發的。
那會是誰?
林凡腦子裡轉了幾個名字。審判庭——有可能,但剛跟編號1打完電話,時間對不上。梁斌——更不可能,審判庭已經打過招呼。
宋知非?
不。宋知非還在等木屋那邊的搜查結果,不知道林凡活著。也不知道他母親的事。
那就是說,有第五方勢力在關注他。
林凡把手機螢幕翻給蘇瑾看。簡訊上的那個號碼。京都的區號。
“你認識這個號碼嗎?”
蘇瑾看了兩秒。然後打字。
“有點像陳秘書的手機號。陳永平律師。”
陳永平。
林凡從褲兜裡翻出蘇鎮山給的那張名片。燙金的,“陳永平律師事務所”,地址在海城金融街。背麵寫了個手機號——蘇鎮山的筆跡。
他把手機號跟簡訊上的號碼對照了一遍。
不一樣。
差了一位。
京都那個號碼是186開頭。陳永平的名片上寫的是139。
不是同一個人。
“不是陳律師。”林凡說。
蘇瑾又打字:“我爸明天中午到海城。我讓他去查這個號碼。”
“明天中午”這個時間點在林凡腦子裡叮地響了一聲。跟編號1約的時間一樣。
巧合?
他把這些念頭推到一邊。先把能做的事做了。
他給老鬼發了條訊息。
“到了發訊息。注意安全。醫院附近可能有審判庭的人。”
老鬼秒回:“操。知道了。”
蘇瑾在他手臂上寫:“你要回去?”
“天亮就走。”
蘇瑾沉默著。拇指在林凡掌心裡反覆蹭過一個位置,寫了好幾個字,又擦掉,最後隻留了一個。
“活。”
林凡握住她的手。
“你在護林站等我。老趙天亮載我回海城,下午辦完了事來接你。換了安全的地方再叫你。”
蘇瑾搖頭。不是拒絕——是“你不用騙我”。她的眼睛在將要熄滅的燭光裡亮得發燙,但冇再寫字。
林凡站起來。
蠟燭滅了。護林站陷入完全的黑暗。
窗外,天邊已經開始泛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