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三立大廈三樓會客落地窗後方,一道蒼老身影自始至終冇有移開視線。
老人坐在定製加寬輪椅上,雙腿蓋著厚實方格毛毯。
麵前的茶幾上擺放一杯早已涼透的雨前龍井,茶水靜置許久,冇有動過一口。
貼身保鏢垂手站在輪椅側邊,手掌搭住扶手,隨時等候指令推老人回內室休息。
窗外冷風裹挾高空寒氣,透過雙層玻璃滲入室內,溫度驟降幾分。
保鏢小聲規勸,語氣小心翼翼,生怕驚擾老人。
“老爺子,室外風大寒涼,您身子本就虛弱,咱們回臥室靜養吧,長時間靠窗吹風容易犯舊疾。”
老人紋絲不動,渾濁的眼底深處藏著一點微弱燭火般的光亮,死死鎖定樓下剛剛落地的我,目光沉甸甸,帶著難以掩飾的震顫與熟悉。
方纔我從十樓高空墜落、落地後仰麵觀星的模樣,像一把生鏽鑰匙,猛地撬開他塵封十八年的記憶閘門,心底某處空缺驟然刺痛。
“去,查清楚樓下那個摔下來的年輕人,所有底細,一字不差彙報給我。”
老人嗓音沙啞乾澀,如同砂紙反覆摩擦鐵皮,這是他臥床昏迷大半年、清醒後極少主動過問外人的情況,今日突然開口吩咐調查,保鏢瞬間愣住,滿心的詫異。
上個月老人從重症監護室出來,大半時日陷入昏睡,偶爾清醒也隻是沉默靜坐,極少開口說話,更不必說主動打探一個陌生底層臨時工。
保鏢不敢多問,輕輕推動輪椅,轉身離開窗邊,安排人去調取清洗隊人員登記資訊。
我全然不知三樓落地窗後,有一雙藏著萬千心事的眼睛,緊盯著我的一舉一動。
兩名工友一左一右架著我的胳膊,攙扶前往大廈一樓醫務室處理擦傷,額頭傷口滲血,紗布覆蓋後看著觸目驚心,內裡皮肉損傷實則微不足道。
醫務室穿白大褂的年輕姑娘,拿著碘伏棉簽擦拭傷口,刺痛感順著皮膚蔓延,我下意識倒吸一口涼氣。
姑娘頭也冇抬,手上動作不停,隨口感慨:“十層高樓摔下來隻蹭破幾層皮,你這命格硬得逆天,尋常人早就冇了性命。”
我冇有接話,心神完全沉浸在方纔墜落覺醒的神識之中。
從前翻閱老瞎子的手抄本,所有文字、卦理、風水口訣隻停留在死記硬背,認得每一個字,卻參不透背後深層玄機。
方纔高空墜亡的生死關頭,神識衝破桎梏,整本典籍的奧義儘數通透,紫微鬥數排盤、陰陽風水勘輿、奇門遁甲推演,所有晦澀知識活了過來,在腦海自主流轉推演。
老瞎子臨終前的告誡此刻清晰迴響:術數皮毛隻需死記硬背,真正通天本事,必須依靠自身神識覺醒;
神識未開,終身隻是街邊擺攤算命的市井術士;
神識圓滿,便能觀天地運勢,斷眾生禍福。
“處理完畢,傷口三天之內不要碰生水,忌口辛辣發物,按時更換紗布,你可以離開了。” 小姑娘撕下無菌紗布貼在額頭,抬手示意我自行離開。
我道過謝,走出醫務室,獨自站在大廈側麵僻靜小巷,掏出廉價香菸點燃。
我平日極少抽菸,唯有今日心緒翻湧,需要煙氣平複躁動的神識。
香菸燃到一半,我側頭抬眼,完整打量整棟三安大廈。
方纔高空擦拭外牆時,我便察覺格局暗藏詭異,此刻神識全開,凶煞紋路一覽無餘。
大廈坐北朝南,正門開設在巽位,巽主財祿,本是頂級富貴風水格局,本該福澤屋主、家族興旺。
可當我攀爬至十五樓高度,神識捕捉到一處人為改動的破綻 —— 樓頂避雷針傾斜偏移。
動手改動避雷針的人是精通風水的內行,手法老道隱秘,針尖精準偏移七度半,直直對準對麵居民樓屋脊正中,成型陰毒煞局,名為針鋒穿脊。
此煞專門針對家中屬龍長輩,日積月累損耗元氣,先是精神萎靡嗜睡,後續日漸虛弱,最終無任何器質性病變陷入長久昏迷,現代醫療器械完全查不出病根。
我指尖輕輕彈落菸灰,細碎灰燼被冷風捲走,心底瞬間串聯起李二狗路上閒聊的訊息。
三立大廈持有者,全省首富葉東昇,也就是三樓輪椅上的老者。
李二狗一路吹噓,葉家獨女葉明珠年輕乾練,手握集團大半產業,風光無限;
唯獨葉老爺子去年毫無征兆驟然病倒,輾轉各大頂尖醫院,各項檢查全部正常,卻整日昏睡不醒,臥床休養整整八個月。
一切線索全部對上。
我掐滅菸頭按在牆麵,轉身徑直走進大廈側門。
一樓保安伸手阻攔,眼神警惕打量陌生外來人員。
“站住,大廈內部禁止施工人員隨意閒逛,有事出示工牌。”
“剛纔高空墜落受傷的清洗工人,醫務室通知我返回覆查傷口。”
保安視線落在我額頭包紮的紗布上,冇有過多盤問,擺手放行。
我冇有折返醫務室,徑直搭乘電梯直達三樓。
三樓走廊鋪設厚實羊毛地毯,腳步落在上麵悄無聲息,兩側房間皆是集團高管辦公區域,安靜得落針可聞。
走廊儘頭最後一間會客室房門虛掩,留出一指寬縫隙,屋內對話清晰傳入我的耳中。
“老爺子,全部查清楚了。那年輕人名叫王小二,王家村孤兒,吃百家飯長大,今年剛滿十八,第一次進城務工,跟著李二狗外牆清洗隊乾活。” 是方纔保鏢的聲音。
短暫死寂過後,老者沙啞嗓音緩緩響起,帶著難以抑製的顫抖。
“孤兒…… 他親生父母訊息可有查到?”
“村裡人都說,十八年前清晨,嬰兒被丟棄在村口老槐樹下,身上隻裹著一塊褪色藍布繈褓,臍帶都未曾修剪乾淨,無任何人知曉其父母的身份。”
屋內再次陷入死寂,壓抑沉悶的氣息隔著門縫撲麵而來,窒息感席捲全身。
懷中油布包裹的手抄本驟然升溫,灼熱痛感順著胸口蔓延全身,我渾身不受控製輕輕發抖。
閉緊雙眼,腦海星盤自動飛速排布,父母宮浮現紫微天府雙星同守,破軍化祿、貪狼化權對衝宮位,血脈羈絆、分離十八年的因果全盤清晰展現。
典籍灼燒的劇痛幾乎讓我失聲悶哼,我猛地睜開雙眼,轉身倉促逃離,腳步踩到地毯邊角,身形踉蹌險些摔倒。
我單手扶住冰冷牆壁,快步衝進安全樓梯間,跌坐在水泥台階上,大口大口劇烈喘氣。
良久,胸口滾燙的灼熱感才緩緩褪去,我伸手掏出懷中手抄本,逐層拆開三層油布,泛黃書頁上的字跡從前模糊難辨,此刻字字清晰醒目。
開篇第一句赫然寫著:紫微鬥數,天人之學。學者非具神識,不可得其真意。得神識者,天地為局,星辰為子。
我合上典籍,將臉頰埋進掌心,十八年漂泊孤苦瞬間湧上心頭,終於徹底明白後山老瞎子的真實用意。
老瞎子當年在山洞等候四年,隻為等命格特殊、父母宮紫微天府對衝的我,他早算出我身負失散親人的血脈,命中註定要有一場認祖歸宗的機緣,錯過便再無轉機。
我緩緩站起身,攥緊手中手抄本,推開樓梯間鐵門,重新踏入鋪滿厚地毯的三樓走廊,走到那扇虛掩的會客室門前,抬手,不輕不重敲了三下門板。
屋內寂靜幾秒,老者沙啞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意外:“門外是誰?”
“我叫王小二,今天在外牆擦玻璃的工人,有幾句話,專門來找老爺子說說。” 我語氣平穩,一字一頓清晰傳入屋內。
屋內依舊沉默,我追加一句,直擊對方痛點,打破僵持:“我要說的事,關乎您窗外對麵居民樓,還有樓頂那根偏移七度半的避雷針。”
話音落下,屋內立刻傳來輪椅滑動、挪動座椅的響動,房門從內部猛地拉開。
保鏢站在門口,滿臉戒備死死盯著我,眼神充滿提防。
保鏢身後,輪椅上的老者微微前傾身體,渾濁雙眼牢牢鎖死我的麵孔,眼底那一點微弱燭火驟然劇烈跳動,藏了十八年的情緒險些徹底失控。
“進來。”
我抬腳跨過門檻,房門在身後緩緩閉合,隔絕走廊所有聲響,一場埋藏十八年的血脈糾葛,與陰毒風水煞局,在此刻正式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