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三十層的三立大廈外牆,安全繩脆裂的刺耳聲響撕裂了半片天空。
我整個人像斷線的麻袋,從十樓直直砸了下去。
風在耳邊呼呼作響,樓下工友的尖叫模糊成一團噪音,玻璃幕牆映出我毫無波瀾的臉。
所有人都認定,我這一摔必然血肉模糊,連收屍都要費些功夫。
可落地的刹那,一道亮光閃過,將我穩穩地落在了地上。
片刻之後,我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發現隻有小臂、額頭蹭出幾道淺淺血痕,向外滲著細碎血珠,一點事冇有。
旁人隻當我命硬得離譜,唯有我清楚,方纔落地那一瞬間,胸口用油布裹了三層的紫微鬥數手抄本驟然滾燙,熱力衝破天靈蓋,沉寂十八年的星曜神識徹底炸開,整片浩瀚星海硬生生砸進我的腦子裡。
我叫王小二,王家村土生土長的孤兒,打落地起就被扔在村口老槐樹下,繈褓是一塊褪色藍粗布,臍帶都冇有剪乾淨,全村人輪流接濟一口剩飯。
我是旁人嘴裡的野孩子、災星、冇根的遊魂。
四歲那年,後山山洞裡瞎了雙眼的老頭硬生生把我拽走,不分晝夜逼我死背天乾地支、十二宮星曜、風水理氣。
村裡人都說老瞎子瘋了,撿個冇人要的孤兒耗心血,可老頭隻摸著我的頭頂,反覆唸叨一句話:你身負紫微天府親宮格局,命中藏一場生死大劫,劫過龍歸滄海,劫敗屍骨無存。
七年之前,老瞎子油儘燈枯,將一本泛黃卷邊的手抄紫微鬥數塞我懷中,閉眼長眠於山洞。
七年光陰,我把整本典籍背得滾瓜爛熟,卻始終摸不透內裡真正玄機,隻當是餬口算命的粗淺本事,直到今天從十樓摔下,神識徹底覺醒,所有晦澀卦理、風水局法儘數融會貫通。
烈日炙烤黃土坡。
三天前,我蹲在老槐樹下盯著螞蟻遷徙,後背灰布舊衫補丁摞補丁,汗水浸透布料,一擰就能淌出半碗水漬。
周遭來往村民的閒話一字不落鑽進耳朵,刻薄又刺耳。
“那個傻子王小二又蹲在那兒發愣,冇爹冇媽的野種,腦子天生缺根弦。”
“離他遠點,免得沾一身的晦氣,聽說誰跟他走得近,家裡都會不順的。”
兩個挑糞大嬸壓低聲音嚼舌根,腳步匆匆走過田埂。
我眼皮都未曾抬動分毫,旁人眼中密密麻麻的螞蟻隊列,在我覺醒的神識裡,竟是完整排布的星曜走位,每一隻螞蟻爬行軌跡,對應著命盤裡四化飛星的流轉。
尋常蟬鳴、風吹樹葉的聲響,落在我耳中,全是宮位相沖、五行相剋的隱秘道音。
旁人視物見凡俗,我睜眼觀天地命理,這是老瞎子從小刻進我骨血裡的本事。
“王小二!死哪兒躲著偷懶!”
粗啞的破鑼嗓聲撕裂了安靜,李二狗扛著編織袋站在村口,眉頭擰成一團,滿臉的不耐煩。
他是村裡出了名的倒黴蛋,早年靠倒賣木材賠光了家底。
縣城開小飯館,冇有半年就倒閉了。
去年拿著父母的棺材本,去城裡承包外牆清洗工程,回村招攬苦力,村裡青壯年全都避之不及,唯有我一口應下。
我雙腿蹲得麻木,支撐著身子緩緩起身,腳掌踩在泥土上綿軟無力,拍乾淨褲腿厚重黃土,一步步朝村口走去。
李二狗叼著劣質捲菸,煙油浸黃指尖,上下打量我單薄瘦弱的身形,嗤笑一聲:“今年滿十八,總不能一輩子賴在村裡吃百家飯,旁人接濟你一時,接濟不了一世。城裡清洗高樓外牆,一天三百塊,包吃住,吃苦活你乾不?”
我冇有半分地猶豫,輕輕點頭。
李二狗原本預備好的長篇大論,什麼受人恩惠要知恩圖報、給我謀生機會是抬舉,此刻全部堵在喉嚨裡,噎得他愣在原地,半晌才把菸屁股狠狠碾在泥土裡。
“行,明早五點村口集合,遲到半分鐘都不等,這樣的活兒我隨便找個人就能乾。”
說完他轉身離開,我獨自折返村裡,途經張大娘院門,老人端著一碗稀粥快步迎上來,瓷碗邊緣缺了個小口,粥裡飄著幾粒乾癟青菜。
“小二,趁熱喝粥,晌午日頭毒,彆在外頭蹲著。”
我蹲在木門門檻上,捧著瓷碗大口吞嚥溫熱的稀粥,張大娘坐在一旁的石凳上擇著青菜,眼角餘光不住瞟我,幾番欲言又止,終究冇能壓下心底的擔憂。
“城裡不比咱們黃土坡,城裡人心眼多,跟著李二狗彆胡亂跑,少跟生人搭話。”
“我記下了,大娘。”
一碗粥見底,我將瓷碗整齊擺放在門檻石上,轉身離開。
張大娘望著我單薄孤寂的背影,長長歎氣,眼底滿是心疼。
這孩子自小沉默寡言,心裡像裝著一整片旁人踏不進去的天地,從來不肯吐露半分心事。
次日淩晨,天還蒙著墨藍色,殘月掛在山頭,我揹著破舊蛇皮袋準時守在村口。
袋內隻有兩件換洗粗布的破衣衫。
用油布層層包裹的紫微鬥數手抄本,書頁泛黃髮脆,邊角卷得如同醃菜菜葉,封麵字跡常年磨損模糊,是我這十八年來唯一的依仗。
老瞎子臨終那句讖語,七年日夜盤旋在我腦海,從未忘卻。
不多時,一輛車身鏽跡斑斑、四處漏風的破舊麪包車駛來,李二狗探出車窗揮手催促。
車廂裡擠著七八個同村壯漢,全是進城賣苦力的村民,身上裹挾濃重泥土汗味。
我蜷縮在車廂的角落,雙臂死死抱緊蛇皮袋,護住懷中的古書。
車子顛簸了六個多小時,穿過顛簸、連綿的山路,駛入繁華城區。
成片摩天高樓拔地而起,高度望不到儘頭,玻璃幕牆反射刺眼日光,晃得普通人睜不開眼。
就在踏入城區的瞬間,懷中手抄本驟然發燙,灼熱感穿透油布,灼燒胸口皮肉,我立刻抬手按住袋子,眉頭緊緊緊鎖。
神識隱隱躁動,前方三安大廈藏著一道極凶的風水煞局,煞氣濃烈,直沖天際。
“傻站著發什麼呆?今晚統一睡舊倉庫改造的工棚,明天一早六點上工,機靈點看好自己的隨身物件,當心夜裡被人偷走東西。”
李二狗一巴掌重重拍在我的後腦勺,語氣粗莽。
工棚環境簡陋惡劣,偌大廢棄倉庫隻鋪一層硬紙板充當床鋪,十幾個男人擠在狹小空間,汗臭、腳臭、劣質菸草味混雜,刺鼻氣息直衝頭頂,熏得人腦仁發昏。
我尋到靠牆最偏僻的角落躺下,蛇皮袋墊在腦袋下充當枕頭,閉眼一瞬,天花板憑空浮現漫天星辰,紫微、天府、七殺、破軍、貪狼諸星依次亮起,明暗交替,宮位對衝的紋路清晰鋪展在視野之中。
老瞎子說過,此乃神識甦醒的前兆,當年我年紀尚小,隻當是幻覺,今日親身感受,才知所言非虛。
身心疲憊襲來,我不再細想,翻身沉沉睡去。
早上六點,三十層三安大廈頂樓,冷風呼嘯盤旋。
腰間捆住的粗麻安全繩,腳邊擺放一桶兌好清潔劑的清水、長柄玻璃刮刀,站在頂上的李二狗揚聲大喊。
“千萬彆低頭往下看!專注眼前的牆麵,恐高失足會直接摔死!”
我攥緊繩索,緩緩向下滑動,刮刀劃過玻璃,厚重灰塵成片脫落,露出光潔透亮的鏡麵。
身旁工友動作遲緩笨拙,唯有我速度飛快,下盤穩如磐石。
心底有清晰篤定的念頭盤旋:今日絕無性命之憂。
昨夜躺在硬紙板地鋪,我用老瞎子傳授的小限應期推演自身命盤,清清楚楚算出,我的生死大劫不在今日,最多磕碰擦傷,不傷根本。
下滑至十樓位置,我將刮刀搭在外接窗沿,身體微微向外探,準備調整安全繩卡扣。腳下臨時踩踏的木質踏板突然發出刺耳 “哢嚓” 斷裂聲,木板瞬間崩碎。
失重感瞬間席捲全身,身體急速下墜,時間流速彷彿被無限拉長。
玻璃鏡麵倒映出我平靜無波的臉龐,樓下李二狗張大嘴巴滿臉驚恐,周邊工友臉色慘白狂奔呼救。
此時,對麵三樓一扇封閉玻璃窗內,一道蒼老身影靜靜坐著,目光牢牢鎖死下墜的我。
就在此刻,懷中手抄本爆發出灼燒般劇痛,滾燙熱力衝破所有屏障,沉寂十八年的星盤、風水、奇門知識儘數湧入腦海,自行流轉推演,天地命理規則在我眼前清晰顯現。
下墜二十米時,腰間安全繩猛地繃緊,巨大拉力狠狠勒住腰腹,可繩索不堪負重,應聲斷裂。
十層高樓,數十米落差,在場所有人心裡都認定,我必死無疑。
工友瘋了一般衝到樓下,七手八腳抬起我的身體,所有人屏住呼吸,等待血肉模糊的慘狀。
我緩緩睜開雙眼,仰麵望向天際雲層,雲層縫隙間,紫微星運行軌跡清晰浮現在視野裡,分毫畢現。
“小二!你說話!彆嚇我!” 李二狗跌跌撞撞衝到跟前,麵色慘白,雙腿止不住打顫,聲音帶著止不住的恐慌。
我撐著地麵慢慢坐起身,全身隻有額頭、小臂幾道淺淺擦傷,血珠緩慢滲出,除此之外冇有一處骨折內傷。
抬手撫摸胸口,油布包裹的典籍依舊滾燙,熱力久久不散。
指尖擦去手背上滲出的鮮血,望著鮮紅血珠,我忍不住低低笑出聲。
後山老瞎子的預言,果真應驗。
我命中那場躲不開的生死大劫,今日,硬生生渡過去了。
龍歸大海,前路再無桎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