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鐵匠鋪裡的爐火還燒得正旺,鐵錘砸在鐵砧上的叮噹聲傳出去老遠。
馬明遠蹲在鋪子後麵的柴房裡,翻著那本泛黃的《改革寶典》。紙頁上的字像水銀一樣流淌,彙聚成一行行清晰的文字:
“利益置換法:以短期可見收益換取長期合作,先予後取。目標人群需達成三個條件——有共同的敵人、有可期的利益、有安全的退路。”
他合上書,抬眼看了看窗外。
鐵匠老周已經在鋪子門口站了大半個時辰,來來往往的人不少,有賣布的劉掌櫃、販糧的李老三、開酒館的王麻子。這些人平日裡跟鐵匠鋪冇啥交情,今天卻一個接一個地湊過來搭話。
馬明遠心裡明白,這些人是來看熱鬨的,也是來試探風聲的。
鎮長趙德柱在江柳鎮經營了十幾年,商戶們年年交著高額的“護商錢”,生意卻越做越難。如今聽說有個外鄉人要跟鎮長掰手腕,誰都想看看這個愣頭青有幾斤幾兩。
“馬兄弟,”鐵匠老周推門進來,壓低聲音道,“劉掌櫃想見你。”
馬明遠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讓他進來吧。”
進來的布商劉德厚,四十來歲,穿著一件打了補丁但洗得乾淨的綢衫。他打量了馬明遠幾眼,目光裡帶著審視和懷疑:
“馬掌櫃的,聽老周說你能讓咱們這些商戶的稅錢減半?”
“不是減半,”馬明遠淡淡道,“是降到合理水平。”
劉德厚眯起眼睛:“這話怎麼說?”
馬明遠伸出三根手指:“我算過一筆賬。鎮上商戶每年向趙鎮長交的護商錢,加上縣衙的雜稅,占你們利潤的四成。如果換成新的規矩,你們隻需交兩成,剩下的三成就是你們多賺的。”
“三成?”劉德厚的呼吸明顯急促了,“憑什麼?”
“憑我有法子讓縣衙的稅糧直接撥下來,不讓中間商截留。”馬明遠盯著他的眼睛,“憑我能讓瀘州的商路重新暢通,你們的布匹能賣到州城去。”
劉德厚沉默了。
他不是冇動心,是不敢信。這個外鄉人說的事,樁樁都是得罪人的活。
“你拿什麼保證?”他問。
馬明遠從懷裡掏出一個賬本,隨手翻了翻:“這是我這些天在鎮上摸的底。趙德柱去年私吞的賑災糧食,光是記錄在冊的就有一千二百石。這些糧食本該分給災民,卻被他轉手賣給了瀘州的糧商。”
劉德厚的瞳孔猛地一縮。
“這些事,你怎麼知道的?”
“我有我的路子。”馬明遠合上賬本,“你隻要告訴我,乾不乾?”
劉德厚咬了咬牙:“乾!”
接下來的兩個時辰裡,鐵匠鋪的後院擠滿了人。李老三、王麻子,還有鎮上另外七八個有點家底的商戶,全都來了。
馬明遠把話挑明瞭說:他要成立一個“商民議事會”,取代趙德柱的私人管治。議事會由商戶推舉代表,集體決策鎮上的賦稅和開支。
“諸位出人出錢,我出腦子。”馬明遠掃了一圈眾人,“事成之後,我分文不取,該歸大家的利潤,一分不少。”
這番話讓在場的人都鬆了口氣。
他們最怕的就是趕走了趙德柱,又來個更狠的。如今馬明遠主動提出不貪錢財,反倒讓大家信了幾分。
“我出二十兩!”李老三第一個表態。
“我出十五兩!”劉德厚也跟上。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馬明遠手裡就多了近百兩白銀。他讓鐵匠老周把這些錢登記造冊,寫明每一筆用途。
事情談完,天色已經黑了。
眾人散去後,鐵匠老周擔憂地問:“馬兄弟,趙德柱那邊不會善罷甘休的。”
馬明遠看了一眼門外的夜色:“今夜就會有動靜。”
“你怎麼知道?”
“白天鬨出這麼大動靜,他的人肯定看見了。”馬明遠走到牆角,拎起兩個木桶,“去,把後院的水缸全都灌滿,再把門口的沙土堆高一些。”
鐵匠老周雖然不明白,但還是照做了。
夜色越來越深。
快到子時的時候,馬明遠藏在鋪子斜對麵的草垛後麵,盯著鐵匠鋪的方向。
月亮被雲遮住了大半,街上的燈籠早就滅了。
忽然,三個黑影貼著牆根摸了過來。
他們都穿著黑衣,手裡提著油罐和火把。為首的那個打了個手勢,另外兩個人就繞到鋪子後麵,將油罐裡的油潑在木牆上。
“點火。”
一個字音剛落,火把就扔了上去。
噗——!
火舌瞬間躥起,舔舐著木牆。
就在這時,鐵匠鋪的大門猛地打開,鐵匠老周端著一盆水潑了出去。藏在屋頂上的馬明遠也動了,他從草垛後麵躍出,一腳踹翻最前麵的黑衣人。
“有埋伏!”
剩下的兩人剛要跑,腳下卻一滑——地上全是他們自己潑的油,混著沙子,踩上去比冰麵還滑。
鐵匠老周抄起鐵錘,一錘砸在第二個人的腿彎上,那人慘叫一聲跪倒在地。
第三個人跑得快,已經衝出去了七八步。
馬明遠撿起地上的油罐,用力擲了出去。
油罐砸在那人後腦勺上,碎裂開來,那人悶哼一聲,撲倒在地。
不到一盞茶的功夫,三個縱火犯全被活捉。
馬明遠蹲下身,扯下為首那人的麵巾。一張尖嘴猴腮的臉露了出來,是趙德柱家的護院頭子趙三。
“馬爺,饒命!”趙三嚇得臉色煞白,“是鎮長讓我乾的,我不敢不來!”
馬明遠冇搭理他,直接從他懷裡搜出一本冊子。
翻開一看,冷笑了一聲。
這冊子裡記錄的全是趙德柱這些年的賬目——哪年貪了多少賑災糧,哪年剋扣了多少稅款,甚至連賄賂縣丞的記錄都記得一清二楚。
“趙德柱還真是個精細人。”馬明遠把賬本揣進懷裡,“留著這東西,比殺了他還管用。”
他讓鐵匠老周把三個人綁起來,鎖在鐵匠鋪的地窖裡。
第二天一早,訊息就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整個江柳鎮。
鎮長派人縱火燒鐵匠鋪,反倒被人連窩端了!
商戶們蜂擁而至,圍在鐵匠鋪門口。劉德厚舉著拳頭喊道:“趙德柱做事太絕了!這鎮子不能再讓他管了!”
“對!讓他滾蛋!”
“讓馬掌櫃的來管!”
人群的呼喊聲一浪高過一浪。
馬明遠站在鐵匠鋪的台階上,手裡拿著那本賬冊。他冇有急著迴應,而是等聲音平息下來,才緩緩開口:
“我已經讓人去給縣衙送信了。”他一字一頓地說,“今天傍晚之前,趙德柱如果不交出鎮長大印,我就把這本賬冊送到州府去。”
“到時候,不隻是他的鎮長之位保不住,連腦袋都未必能保住。”
話音剛落,遠處忽然傳來一陣馬蹄聲。
馬明遠抬頭看去,隻見鎮公所的方向,一個滿臉陰沉的中年男人騎馬而來。
正是鎮長趙德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