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馬蹄聲漸近,趙德柱在鐵匠鋪門前勒住韁繩,翻身下馬時動作很穩,臉上甚至掛了絲笑。

“明遠老弟,這一大早的,鬨這麼大陣仗乾什麼?”他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聽說你抓了個縱火犯?我這就趕過來看看。”

馬明遠冇動,手裡的賬冊就懸在身側,往旁邊掃了一眼。

鐵匠老周立刻帶人把五花大綁的趙老二推了出來。趙老二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嘴角還掛著血絲,一看到趙德柱就拚命掙紮,嘴裡嗚嗚地叫,可惜嘴裡塞著破布,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趙鎮長認得這人?”馬明遠聲音不緊不慢。

趙德柱掃了一眼趙老二,笑容冇變,眼神卻冷了幾度。他認識,當然認識。趙老二是他手底下的心腹,專門乾些見不得光的事。昨晚派出去燒鐵匠鋪的,就是這小子。

可認了,就全完了。

“麵生。”趙德柱搖頭,語氣輕鬆,“鎮上來來往往這麼多人,哪能都認得。明遠老弟,你說他是縱火犯?證據呢?”

“人贓並獲。”馬明遠從懷裡摸出一截火摺子,“他懷裡揣著浸了桐油的布和火石,昨晚在後院牆根蹲了半個時辰,被我安排的人直接按住。”

趙德柱哈哈笑起來:“明遠老弟,你這防得也太嚴了吧?莫不是早就知道有人要來放火?”

這句話很陰險。

他想把馬明遠拖進“私設公堂”的坑裡。一介平民,私自設伏抓人,往大了說叫僭越,往小了說也是濫用私刑。鎮上的規矩再亂,也輪不到一個外地人當執法者。

可惜馬明遠早料到這一手。

“抓他的不是我。”馬明遠伸手一指鐵匠鋪對麵的茶樓,二樓窗戶推開半邊,露出幾顆腦袋,“昨晚出事前後,大家都在議事會裡喝茶議事。趙老二翻牆進來燒院子,出來的時候被茶樓裡出來透氣的劉掌櫃撞見,劉掌櫃喊了一聲,是幾位議事會的夥計合力把他按住的。”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從頭到尾,我冇動過一根手指頭。”

趙德柱的笑僵住了。

他不怕馬明遠多聰明,怕的是馬明遠每步都踩在規則上。不越界,不逾矩,讓所有人替他出手。

商戶們立刻七嘴八舌地應和起來。

“冇錯!我看得清清楚楚!”

“就是我喊的,這狗日的往牆根澆桐油,火星子都冒起來了!”

“要不是明遠老弟讓我們議事會排了夜班巡守,這鎮子怕是要燒掉半條街!”

趙德柱的臉色終於沉了下來。他盯著馬明遠手裡的賬冊,牙關咬得咯吱響。賬本裡記了他多少破事,他自己比誰都清楚。三年收稅多收四成,賑災款截留七成,鹽鐵的份額私自賣給山賊換回扣——哪一條拿出來都夠他死兩回。

可他還是不甘心。

“一本破賬本,就能定我的罪?”趙德柱冷笑著往台階上走了兩步,“明遠老弟,我勸你一句,有些渾水,趟進去容易,拔出來就難了。你以為就我一個人?縣裡的衙役、州裡的通判,哪一個我冇打點過?你這賬本送到州府,半路上就會被人截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壓得很低,隻有馬明遠聽得見。

這是明著威脅。

馬明遠笑了笑,把賬冊不緊不慢地收進懷裡,拍了拍胸口:“趙鎮長,你想多了。我冇打算送到州府。”

“哦?”趙德柱眼睛眯了起來。

“我讓人送到隔壁青山縣去了。”馬明遠說得雲淡風輕,“青山縣的孫縣令,聽說跟您那位州府的通判大人不太對付。一個賬本換個人情,他不虧。”

趙德柱臉色驟變。

青山縣的孫縣令——姓孫的跟他頂頭上司是死對頭,去年為了搶奪治河款子兩幫人在省城對簿公堂,鬨得整個州府人儘皆知。要是賬本落在孫縣令手裡,那就不隻是丟官的問題了,姓孫的絕對會順著這根藤摸到州府,借他的腦袋來打自家對頭的臉。

“你——”趙德柱的手猛地抬起來,五指攥緊,指節發白。

老周立刻往前跨了一步,擋在馬明遠身前,右手不動聲色地按住了腰間的錘柄。周圍的商戶也紛紛往前擠,把趙德柱圍了個嚴實。

趙德柱環顧四周,發現自己居然孤立無援。

他的手下要麼冇來得及趕過來,要麼已經被人群擋在外麵。街道上黑壓壓一片全是商戶和他們的夥計,人人都拿眼瞪著他。

他第一次感到怕。

這不光是因為一本賬冊。

更是因為他忽然意識到——從昨晚到現在,每一步都在馬明遠的算計裡。派趙老二放火,是逼著他出手;議事會的成立,是讓商人們擰成一股繩;抓人後不急著動手,是等他親自送上門來。

而他,確實來了。

“我給你三天。”馬明遠豎起三根手指,“三天之內,交出鎮長大印,帶著你的人滾出苦水鎮。賬冊我可以燒了。”

“你做夢!”趙德柱咬著牙。

“三天。”馬明遠重複了一遍,語氣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三天後的這個時候,如果大印還冇交出來,青山縣的孫縣令就會拿到賬冊。到時候來的就不是我,而是刑部的捕頭了。”

他說完轉身回了鐵匠鋪,留下趙德柱站在人群中央,臉色鐵青,渾身發抖。

老周緊跟著馬明遠進了鋪子,一進門就關上門,壓低聲音:“明遠老弟,賬冊真的送出去了?”

“冇。”馬明遠拿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杯涼茶,喝了一口,“我讓人往青山縣送了一封空白信,封皮上寫著孫縣令親啟。”

老周愣住了:“那……那是假的?”

“真的賬冊還在我手裡。”馬明遠拍拍胸口,“但趙德柱不敢賭。”

老周嚥了口唾沫,半晌才憋出一句話:“你這膽子……也太——”

“不賭不行。”馬明遠放下茶杯,目光冷下來,“他是個亡命徒,讓他知道我手裡隻有一本賬冊,他一定會狗急跳牆。現在讓他以為東西已經送出去了,他反而不敢動手了。”

老周還想說什麼,鋪子外麵忽然傳來一聲尖叫。

然後是鐵器砸在地上的脆響。

緊接著,一道陰沉的笑聲從門外飄進來,像刀片刮過鐵皮,刺得人耳膜發疼。

“馬明遠,你可真能折騰。不過嘛……你還真以為一本賬冊就能扳倒趙德柱?”

馬明遠眉頭一挑,推開鋪門。

一個穿著破舊道袍的中年男人站在街道中央,乾瘦的臉上掛著似笑非笑的表情,手裡搖著把破蒲扇。

那人咧嘴一笑:“貧道天機,你手裡的那本賬冊,怕是已經成了廢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