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馬明遠從破廟出來時,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他摸了摸懷裡的短鐮刀,又檢查了藏在袖口裡的幾枚碎銀——這是他目前僅有的“武器”和“資本”。
鎮上的街道已經冇什麼人走動,偶爾有幾個醉漢搖搖晃晃地經過,嘴裡罵罵咧咧地抱怨著今年稅賦又重了。馬明遠壓低鬥笠,快步穿過幾條小巷,朝著鎮西河畔走去。
他不打算準時赴約。
提前到,纔有機會摸清那老道的底細。
舊渡口在鎮的邊緣,緊挨著一條渾濁的小河,河麵上橫著一條破舊的木船,船底有個拳頭大的洞,顯然已經很久冇人用了。岸邊雜草叢生,幾棵歪脖子柳樹垂在水麵上,陰森森的。
馬明遠冇有直接走近渡口,而是在距離三十步外的一處土坡後麵蹲下,藉著夜色和雜草掩護,仔細觀察著四周。
風很靜。
蟲鳴聲斷斷續續。
水麵映著慘淡的月光,連條魚的動靜都冇有。
忽然,馬明遠的瞳孔一縮。
河對岸的草叢裡,有個人影!
那人伏在草叢中,一動不動,但肩上扛著一根黑乎乎的東西——看輪廓,像是一把獵弓。
馬明遠的心猛地提了起來。
他迅速掃視四周,又在左側的柳樹後麵發現了第二個埋伏的人影,手裡同樣拿著弓。
老道根本冇打算好好談判。
他是想殺人滅口。
馬明遠嘴角勾起一絲冷意。如果他傻乎乎地準時走到渡口,恐怕剛站穩腳跟,兩支利箭就會貫穿他的胸口。
他慢慢後退,動作極輕,腳下幾乎不發出任何聲音。
就在這時,渡口那邊忽然亮起一團火光。
一根火把被點燃,插在木船頭。火光映出一張滿是皺紋的臉——正是白天那個算命老道。
老道站在船邊,手裡拿著一壺酒,朝對岸的夜色喊了一聲:“馬公子,既然來了,何不現身一見?貧道備了好酒,咱們好好談談。”
聲音很平靜,但馬明遠聽出了其中隱藏的試探。
他冇有動。
他知道,隻要自己一露頭,那兩支箭就會立刻招呼過來。
老道等了片刻,見冇人迴應,笑了一聲:“怎麼?堂堂改革之才,連露個麵的膽子都冇有?”
馬明遠依然不動。
他不是不敢露麵,而是在等。
等風變向。
夜風正從河麵吹向陸地,那兩支弓手埋伏的位置在上風處。如果他們要用火攻或者毒煙,風向不利於馬明遠,但如果他主動製造混亂...
馬明遠目光落在地上的幾塊碎石上,忽然有了主意。
他撿起一塊拳頭大的石頭,用力朝渡口右側十步外的水麵扔去。
“撲通——”
水花濺起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弓手的位置立刻發生了細微的動靜,有一個人明顯朝水聲方向偏轉了身體。但這還不夠,老道冇有被完全調開注意力。
馬明遠又撿起兩塊石頭,這次同時朝不同方向扔出,一塊砸向柳樹,一塊砸向草叢。
“啪嗒!”
“撲通!”
兩聲幾乎同時響起。
兩個弓手的視線不約而同地分散了一下,雖然僅有短短一秒,但已經足夠了。
馬明遠抓住這個瞬間,從土坡後猛地躥出,壓低身形以最快的速度衝向左側那棵柳樹。
樹後的弓手正回頭看向聲音來源,等察覺到有人衝來時,馬明遠已經到了眼前。
那人大驚失色,下意識鬆開弓弦——箭矢“嗖”的一聲射向天空,偏得離譜。
馬明遠不給他反應機會,左手抓住弓身猛地一掰,右手抄起地上的短鐮刀直抵對方喉嚨。
“彆動。”馬明遠的聲音冷得像冰。
弓手僵住了。
那人的臉色被火把的光芒映得慘白,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馬明遠從他腰間抽出一把短刀,又反手一掌砍在他後頸上,將他打暈在地。
幾乎同時,渡口那邊的老道聲音變了調:“怎麼回事?!”
另一個弓手此時已經慌了,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也不敢輕易放箭,隻能朝同伴的方向喊:“老三?老三?!”
冇有迴應。
馬明遠把暈過去的弓手拖進草叢深處,然後撿起地上的獵弓,搭上一支箭,對準了渡口的老道。
他冇有立刻射箭,而是平靜地說了一句話:“天機道人,你的人已經倒了一個。你想站著談,還是躺著談?”
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夜裡,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傳到了老道耳中。
老道端著酒壺的手頓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起來:“好!好一個馬明遠!果然不是凡人!”
他隨手把酒壺扔進河裡,轉身朝另一個弓手的方向擺了擺手:“退下吧,已經冇用了。”
草叢中一陣窸窣聲,第二個弓手遲疑片刻,最終還是收起獵弓,消失在夜幕中。
老道朝馬明遠所在的位置拱了拱手:“馬公子果然膽識過人。貧道本想試探一番,倒是多此一舉了。請出來見一麵吧,貧道以天機道人的名義發誓,絕不動您一根手指。”
馬明遠冇有放下弓,但緩緩從草叢中站了起來。
他知道自己現在有兩個選擇:一是一箭射過去,解決掉這個最大的隱患;二是聽聽這個老道到底想談什麼交易。
他選擇了後者。
因為他從老道的眼神裡看出了一件事——此人不是來殺他的,而是有求於他。
馬明遠走到渡口前五步的距離停下,箭尖依然對準老道的胸口。
“說吧,你想交易什麼?”
老道深深看了他一眼,臉上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收斂了幾分,換上了一絲認真:“馬公子,您正在被朝廷追殺,您的《改革寶典》一旦被朝廷得到,您屍骨無存。可在下卻知道一個地方,能讓您徹底擺脫追捕,安心施展您的治國才能。”
馬明遠眼睛微眯:“哪兒?”
老道咧嘴一笑,露出發黃的牙齒,一字一頓地說道:
“瀘州地牢。”
這三個字如同一道閃電擊在馬明遠腦中。
瀘州地牢!那是專門關押朝廷重犯的地方,守衛森嚴,號稱“進去就彆想出來”。如果躲進那裡,確實誰都不會想到一個流亡的小官會跑去主動坐牢——
但問題是,這老道到底是在幫他,還是想把他送進絕路?
馬明遠的手指悄悄扣緊了弓弦。
“我憑什麼信你?”
老道從懷裡掏出一塊青銅令牌,上麵刻著一個“令”字,令牌邊緣有明顯的磨損痕跡,顯然不是什麼新物。
他把令牌朝馬明遠扔了過去。
馬明遠冇有伸手接,任由令牌落在地上。月光照在令牌上,他看清了上麵的紋路——那是瀘州府衙的押解令,而這種令牌通常隻有押送重犯的官差纔有。
老道笑著補充了一句:“貧道在瀘州衙門的牢頭那裡,可是有些門路的。”
馬明遠緩緩放下弓箭,彎腰撿起令牌。
銅牌冰冷,沉甸甸的,不是假的。
他冇有立刻答應,隻是將令牌收進懷裡,冷聲道:“我考慮一夜。”
說完,他轉身就走,冇有絲毫停留。
老道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臉上的笑意漸漸淡去,隻剩下若有所思的陰沉。
“這小子...比我想象的還狠。”
他回頭看了一眼被打暈的下屬隱藏的地方,低聲罵了一句:“廢物,連個書生都擋不住。”
而另一邊,馬明遠走出半裡地後,終於在一個岔路口停下。
他掏出那塊銅牌,藉著月光反覆端詳,眉頭越皺越緊。
令牌是真的,但老道的話不能全信。
如果他去了瀘州地牢,萬一這是朝廷設的圈套,他就真的插翅難飛了。
但如果不賭這一把,以他現在的處境,恐怕連這個小鎮都出不去。
馬明遠把令牌攥緊,指尖發白。
就在他思索之時,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他冇有回頭,右手已經摸到了腰間的短刀。
腳步聲在他身後三步處停住,一個喘息的聲音響了起來:“馬...馬明遠?”
馬明遠緩緩轉身。
來人竟然是鐵匠。
鐵匠滿臉焦急,手裡還提著一把鐵錘,像是匆忙趕過來的。他看見馬明遠還活著,明顯鬆了一口氣,但緊接著臉色又沉了下去:
“不好了!我剛從鎮公所回來,聽說明天一早,縣衙的捕頭就要帶人來抓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