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馬蹄聲在鎮口停下,差役翻身下馬,滿頭大汗地衝進茶館。

“趙裡正!您在這兒正好!”差役喘著粗氣,“縣太爺傳令,所有裡正即刻去縣衙,一刻不得耽誤!”

趙四明皺眉:“什麼急事這麼大陣仗?”

“小的也不清楚,但連城南的李裡正、老河口的張裡正都通知了。”差役壓低聲音,“聽說...是上頭來了欽差,查什麼賬目,縣太爺急得臉都白了。”

趙四明臉色微變,轉頭看向馬明遠。

馬明遠神色平靜,隻是端起茶碗輕抿一口:“趙老哥既然有公務,那就先去忙。欠條的事,改日再說。”

趙四明欲言又止,最終歎了口氣,跟著差役快步離去。

等他走遠,馬明遠從懷裡掏出那本泛黃的《改革寶典》,翻開第一頁。

書頁上浮現一行行細字:“改革首重民心,民心即根基。根基不穩,大廈將傾。欲得民心,必先解民之困,立民之信。”

馬明遠默默合上書,目光望向窗外。

楓溪鎮不大,街道兩旁稀稀拉拉擺著幾個攤販,賣菜的老農縮著脖子,賣布的大嬸無精打采地打著哈欠。鎮子中央的十字路口,幾個穿著綢緞的漢子翹著二郎腿坐在茶棚下,時不時朝路過的攤販吆喝兩聲。

馬明遠摸了摸腰間——盤纏還剩四兩碎銀,一身長衫雖然洗得乾淨,但在這些販夫走卒眼裡,已經算是體麪人了。

他想了想,乾脆把長衫下襬塞進腰帶,又從地上抓起一把灰,往臉上抹了兩把。再把頭髮打亂,摘了束髮的玉簪,換成一根枯草莖。

不到半盞茶功夫,那個溫文爾雅的九品小官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個風塵仆仆、衣衫破舊的落魄商人。

馬明遠往鎮西走去。

鎮西有個小集市,十來條巷子交叉縱橫,磚瓦房和茅草屋混雜,最是魚龍混雜之地。他一邊走一邊聽,路邊攤販的抱怨聲不絕於耳。

“這個月的攤租又漲了!王扒皮這是要把人往死裡逼啊!”

“噓——小聲點,被他小舅子聽見,你連攤都冇得擺。”

“我兒子上個月不過是少交了半鬥米的‘護商費’,就被他帶人打成重傷,到現在還躺在床上動彈不得......”

馬明遠腳步不停,耳朵卻記下了每一句話。

轉過巷口,前方忽然傳來一陣吵鬨聲。

隻見一個滿臉橫肉的胖子,正揪著一個賣雞蛋老頭的衣領,唾沫橫飛地罵道:“老東西!你欠了我姐夫三天的攤租,還敢在這兒擺攤?你這雞蛋,全給我搬走抵債!”

老頭渾身發抖,聲音帶著哭腔:“齊爺,我兒子病了,家裡實在冇錢,求您寬限兩天......”

“寬限?你算什麼東西!”胖子一腳踢翻裝雞蛋的竹籃,雞蛋劈裡啪啦碎了一地,蛋清蛋黃混著泥土,看得周圍攤販們一臉無奈,卻冇人敢吭聲。

馬明遠站在人群外,目光落在那個胖子身上——鎮長的小舅子,姓齊,人稱齊三,在鎮上橫行霸道多年,仗著姐夫的勢,幾乎壟斷了集市上所有攤販的“保護費”。

他深吸一口氣,大步走上前去。

“這位齊爺,且慢動手。”

齊三一愣,扭頭看見一個灰頭土臉的窮酸走過來,不屑地啐了一口:“你誰啊?少管閒事!”

馬明遠不慌不忙,彎腰撿起一個冇完全碎掉的雞蛋,舉到眾人麵前:“諸位請看,這雞蛋個大殼厚,新鮮得很。按市價,一文錢可以買三個。齊爺說這老頭欠了三天攤租,一天五文錢,三天一共十五文。十五文,也就是四十五個雞蛋。”

他轉向齊三,微微一笑:“齊爺,這位老丈擺的是小攤,一天賣不了幾十個雞蛋。您讓他交十五文攤租,等於要他賣四十五個雞蛋,可他一天能賣掉這麼多嗎?”

齊三臉色一沉:“你他媽懂什麼?這——”

馬明遠打斷他:“我聽說,按本朝《市易令》第三十二條明文規定,小規模商販若因不可抗力無法繳納攤位費,可申請緩繳,且緩繳期間不得強征實物。齊爺,您這做法,似乎與朝廷律法有悖啊。”

周圍人群騷動起來,有人小聲說:“這人是誰?怎麼懂得朝廷法令?”

齊三大怒:“你是什麼東西?敢拿法令壓我?我姐夫是鎮長,在楓溪鎮,我姐夫就是法令!”

“哦?”馬明遠神色淡然,“這麼說,齊爺覺得鎮長的權力,比朝廷的法令還大?”

這話一出,齊三頓時噎住。他再橫,也不敢當眾說這種大逆不道的話。

馬明遠趁熱打鐵,轉身對著周圍攤販拱手一拜:“諸位父老鄉親,在下姓錢,做點小買賣,路過此地。今日見到這一幕,實在忍不住多說幾句。諸位辛辛苦苦擺攤掙錢,交了攤租已經儘了本分。可若連生了病、有了災,還要被逼到絕路,那這日子還怎麼過?”

人群中,一個賣菜的大漢握緊拳頭:“錢兄弟說得對!我老周在這擺了五年攤,每年除了攤租,還要交‘護商費’、‘治安費’、‘清掃費’,交得比攤租還多!”

“就是!”一個布販也接了話,“去年我女兒出嫁,多請了兩天假,那個齊三竟然要收我雙倍攤租,說是我耽誤了生意!”

馬明遠的目光掃過一張張憤懣的臉,心裡清楚——火候到了。

他高聲說道:“諸位,既然大家都有苦衷,憑什麼要一直被欺負?咱們這麼多人,隻要心齊,不給他交那些亂七八糟的費,他還能把所有人都抓起來不成?”

“對!不交了!”

“誰愛交誰交,老子不乾了!”

齊三臉色鐵青,指著馬明遠破口大罵:“好你個窮酸貨!敢煽動鬨事!來人啊,給我拿下!”

他身後兩個家丁立刻衝上前來。

馬明遠一個側身躲開抓來的手,順勢扯翻一個攤位,裝著雜貨的竹筒滾了一地,家丁踩上去腳底一滑,摔了個狗吃屎。

他趁亂鑽進旁邊一條小巷,七拐八繞,連著翻過兩個矮牆,最後從一個半掩著的後門鑽了進去。

鐵匠鋪裡,爐火燒得正旺,一個身材魁梧的漢子正掄錘砸鐵。聽到動靜,他抬頭看見馬明遠,目光警惕:“你是何人?”

馬明遠拱手:“在下路過的商人,避禍至此,還請老哥行個方便。”

鐵匠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開口:“你就是剛纔在集市上跟齊三叫板的那位?”

馬明遠一愣:“老哥認得我?”

鐵匠咧嘴一笑:“不認識,但我耳朵不聾。”他指了指牆外,“外麵那些人在找你,你在我這兒待著,彆出聲。”

馬明遠安心坐了下來,目光卻忽然一頓。

鐵匠鋪對麵的街角,一個穿著舊道袍的瘦削老者正坐在石階上,手裡拿著一麵寫著“鐵口直斷”的布幡,目光似有若無地瞟向鐵匠鋪這邊。

那老者嘴角微翹,眼中閃過一絲玩味的精光。

馬明遠心裡咯噔一下——這人,不像是一般算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