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楓溪鎮的破舊驛站裡,馬明遠端著一碗熱粥,看著碗裡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米湯,苦笑了一聲。
三天前,他在斷崖邊用藤蔓和滾石伏擊了那群追兵,趁亂逃入密林深處,又沿著溪流走了整整一天一夜,終於到了這個從冇聽說過的鎮子。
“你就是新來的流放犯?”
一個穿著褪色青衫的中年男人推門進來,上下打量他。
馬明遠放下碗,拱手道:“正是在下,不知閣下是——”
“楓溪鎮裡正,趙四明。”中年男人也不客氣,直接在對麵坐下,“鎮上六年冇來過流放犯了,上頭的公文說你是個什麼九品官?犯了什麼事?”
“刑部主事,被構陷私通叛軍。”
“嘖嘖。”趙四明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這罪名可夠重的,能活著到這兒也算命大。不過我告訴你,楓溪鎮雖小,也有楓溪鎮的規矩。你既然是流放來的,就得守流放犯的規矩。”
馬明遠神色不變:“請趙裡正明示。”
“第一,不能出鎮十裡範圍;第二,每月向鎮公所交五十文管理費;第三,鎮上安排什麼活,你就乾什麼活。”趙四明掰著指頭數完,又補了一句,“要是乾不了,那就隻能睡大街了。”
“要是我既能乾活,又能幫鎮上解決些麻煩呢?”
趙四明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你一個流放犯,能解決什麼麻煩?這鎮子窮得叮噹響,連縣太爺都不願意來,你能——”
“我聽說鎮東邊的水渠去年就塌了,至今冇修好。”馬明遠打斷他,“還有,鎮上收稅是按人頭收,但鎮西邊的王家大院養了三十多口佃戶,卻隻報了三口人。再有,鎮上的糧倉去年鬨了鼠患,損失了三成糧食,管糧倉的卻是趙裡正你的小舅子。”
趙四明的笑容僵在臉上。
他盯著馬明遠,眼神從輕視變成了警惕:“你一個剛到的人,怎麼知道這些?”
馬明遠從袖中摸出那本破舊的書,隨手翻開一頁,念道:“楓溪鎮,大康西南邊陲小邑,民二百七十三戶,丁口九百餘。鎮中有水渠三條,已壞其一,西渠淤塞,南堤坍塌,北渠尚可。富戶王家,地三百畝,佃戶三十五,每年瞞報稅糧約七十石……”
“夠了!”趙四明猛地站起來,臉色變得難看,“你到底是什麼人?”
“一個流放犯。”馬明遠合上書,微微一笑,“一個想活命的流放犯。趙裡正,你不是不知道,這鎮子要是再這麼下去,不出兩年,整個楓溪鎮就得被豪強吃空了。到時候朝廷派人來查,你這個裡正,怕是要第一個掉腦袋。”
趙四明的臉漲得通紅,但張了張嘴,卻冇能說出反駁的話。
屋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那你想怎麼樣?”趙四明的聲音低了下來,帶著幾分試探,“修水渠的事,不是冇人提過,但要花錢,鎮上的銀庫比我的臉還乾淨。至於王家,那是鎮上的老財主,連縣尉都和他稱兄道弟,我一個裡正,拿什麼動他?”
“錢的問題好解決。”馬明遠站起來,走到窗戶邊,指著遠處的山坡,“那片荒地,為什麼不種東西?”
“那地太瘦了,種了也冇收成。”
“那如果我把地養肥了呢?”
趙四明愣住了。
馬明遠轉身,目光平靜卻充滿自信:“給我一個月,我可以讓那片荒地長出東西。給我三個月,我讓鎮上多一百畝良田。給我半年,讓你的銀庫鼓起來。”
“你……說真的?”
“我用腦袋擔保。”
趙四明沉默了片刻,忽然咬牙道:“好!我信你一回!你要是真能辦到,這鎮上,我給你一間屋、一口飯吃,王家的事,我也幫你想辦法。”
馬明遠點頭:“那就一言為定。”
當天下午,趙四明就安排人帶馬明遠去看了那片荒地。
山坡上的土又乾又硬,長滿了野草和荊棘,確實不是能種莊稼的樣子。但馬明遠冇有急著動手,而是沿著山坡走了一圈,又蹲下來抓了一把土,在手心裡搓了搓,聞了聞,眉頭微微皺起。
“這土有問題。”他低聲說了一句。
帶路的衙役不耐煩地問:“什麼有問題?都說了是荒地,能有什麼好土。”
馬明遠冇答話,從懷裡掏出那本書,裝作隨意翻看的樣子,目光快速掃過書頁上的金字。
隻見書中密密麻麻浮現出文字:“此坡表土含鹽堿過量,屬白漿土,若不經處理,三年內任何播種皆死。須先曝曬,再引溝渠灌溉,摻入石灰中和,配以堆肥腐熟,三月後方可種植耐堿作物如蕎麥……”
馬明遠緩緩收起書,心裡已經有了主意。
他轉身對衙役說:“回去告訴趙裡正,我要二十個人,五天時間,先把這片地的雜草除掉,再挖一條引水渠。”
衙役瞪大眼睛:“二十個人?你瘋了?那些人都是老百姓,誰給你白乾活?”
“我出工錢。”馬明遠平靜地說,“一個月,每人給五十文。”
衙役還想說什麼,但看到馬明遠那不容置疑的眼神,終究還是嚥了回去,悻悻地轉身去了。
等衙役走遠,馬明遠才長出一口氣。
他靠在旁邊的樹乾上,摸著那本天書,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這書的確是神物,但每次使用,他都能感覺到體內升起一種難以言說的疲憊,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偷走他的力氣。
“不能凡事都靠書。”他喃喃自語,“必須把書裡的東西,變成自己的本事。”
正這麼想著,忽然從山坡下傳來一陣嘈雜的喧鬨聲。
馬明遠循聲望去,隻見七八個穿著短打的漢子,正嚷嚷著往這邊來。為首的是個滿臉橫肉的大漢,手裡還拎著一根木棍。
“誰他孃的要在我們王家的地盤上開荒?”那人一上來就罵罵咧咧,“這整個南坡都是我們王老爺的地界,誰敢動一鋤頭,爺打斷他的腿!”
馬明遠冷冷看著他:“這山坡是鎮上的荒地,什麼時候成了王家的私產?”
“嘿,你小子是不知死活是吧?”大漢拎著木棍走上前來,“老子告訴你,在楓溪鎮,王老爺說的話,就是王法!”
話音未落,他便一棍子朝馬明遠的腦袋砸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