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涼水縣的縣衙破敗得讓馬明遠有些意外。
三間瓦房漏著天光,院子裡荒草叢生,一隻黃狗趴在門檻上,見到來人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馬明遠站在縣衙門口,手裡攥著那封流放詔書,覺得有些荒唐——這就是大康王朝最窮縣衙的模樣?
“新來的流官?”
一個沙啞的聲音從背後響起。馬明遠轉身,看見一個穿著褪色官服的中年人,手裡端著飯碗,嘴角掛著米粒,正上下打量著他。
“在下馬明遠,奉旨流放涼水縣。”
中年人嗤笑一聲:“好大的口氣。奉旨流放?說白了不就是被貶了?我叫王德厚,涼水縣主簿。你來得正好,咱們縣衙正缺個看大門的。”
話音未落,王德厚就把飯碗往馬明遠手裡一塞,轉身就走:“今天是你上任,去把後院那些賬本整理了。彆問衙門在哪,這就是衙門。對了,晚飯自己想辦法,公家糧已經斷了兩天了。”
馬明遠端著那碗殘羹,站在原地愣了半晌。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怒火,邁步走進縣衙。後院的景象更讓他心驚——十幾本泛黃的賬本堆在角落裡,被老鼠啃得殘缺不全。馬明遠隨手翻開一本,上麵的字體歪歪扭扭,數字更是亂七八糟。
“這就是涼水縣的賬目?”
他皺著眉頭,開始一頁一頁地翻閱。越看越心驚——這裡的賦稅被層層加碼,百姓交完規定的稅賦後,還要被地方豪強敲骨吸髓。更可怕的是,賬本上清清楚楚記錄著,去年全縣隻收上來三百兩銀子的賦稅,可朝廷的定額是三千兩。
這中間有兩千七百兩的缺口。
馬明遠閉上眼睛,腦海裡浮現出《改革寶典》裡的內容。那些文字彷彿活了過來,在他眼前編織出一幅涼水縣的經濟圖譜——富戶勾結官府,囤積居奇,把窮人的地契都收走了,逼得百姓不得不逃亡。留下來的那些,要麼是實在走不動的老弱病殘,要麼就是跟地方豪強有勾結的爪牙。
而賦稅收不上去的後果,就是朝廷催逼更急,地方官為了完成任務,隻能變本加厲地壓榨窮人。這就是一個惡性循環,越窮越亂,越亂越窮。
“這就是我要麵對的局麵。”馬明遠喃喃自語。
他抬頭望向窗外,夜幕已經降臨,天上冇有月亮,隻有幾顆孤星掛在低垂的夜幕上。院子裡寂靜無聲,隻有遠處傳來的狗叫,以及某個醉漢含糊不清的歌聲。
“我該從何下手?”
馬明遠坐在冰冷的地麵上,腦海裡快速翻動著《改革寶典》裡的內容。這本書給了他無窮的智慧,但它畢竟隻是一個工具。真正的改革,需要他親手去做。
第一步,必須打破現在的權力格局。
涼水縣表麵上是縣衙說了算,但實際上真正掌權的是本地鄉紳——趙家。趙家祖上出過進士,在朝廷裡有人,還控製著全縣最大的糧鋪、布莊和錢莊。縣衙的官員,包括那個王德厚,都得看趙家臉色行事。
馬明遠東想西想,忽然聽到院外傳來一陣腳步聲。他警覺地站起身,摸到門邊,從門縫往外看。
隻見十幾個人影正朝縣衙走來,為首那人打著燈籠,穿著一身綢緞長衫,身後跟著的人手裡都拿著棍棒。那群人走到縣衙門口,為首那人一揮手,身後的打手立刻散開,把縣衙圍了個水泄不通。
“馬明遠在不在?”
一箇中年男人的聲音傳進來,中氣十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馬明遠心跳加速,手按著刀柄,深吸一口氣,推開門走了出去。
“在下馬明遠,請問閣下是?”
那人舉著燈籠照了照馬明遠的臉,嘴角咧開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容:“我姓趙,趙天豪,這涼水縣的鄉紳。聽說新來了個流官,特地來看看,怕你餓死在這裡。”
趙天豪說著,從袖子裡掏出一張銀票,隨手扔在地上:“這是五百兩,算是見麵禮。彆不識抬舉,乖乖配合我的意思,你要多少銀子我就給多少。若敢跟我作對,這涼水縣,有你三更死,冇人敢留你到五更。”
馬明遠看著那張銀票,心裡一陣發寒。趙天豪這一手,表麵上是給錢,實際上是在警告他——這涼水縣,由趙家說了算。
“多謝趙爺厚愛。”馬明遠彎腰撿起銀票,臉上堆起笑容,“我一個流放至此的罪官,哪敢跟趙爺作對?不過這銀子......”
“拿著。”趙天豪揮揮手,“隻要你乖乖聽話,以後還有更多。”
馬明遠躬身道謝,眼裡卻閃過一絲冷芒。
趙天豪看著他這副恭敬模樣,滿意地點頭:“這就對了。好好乾,隻要你服了我的規矩,這縣衙裡的事,你說了算。”
說完,趙天豪帶人揚長而去。
馬明遠回到後院,把那張銀票放在桌上,陷入了沉思。
五百兩銀子,看似是示好,但實際上是一筆買命錢。趙天豪這一手,是在試探他的底線。如果他收了銀子就開始擺爛,趙天豪放心了。如果他拒絕,或者拿了銀子卻不辦事,趙天豪不會放過他。
“可我偏要拿你的銀子,還不辦你的事。”
馬明遠嘴角勾起一個弧度,把銀票揣進懷裡。
就在這時,院外又傳來一陣腳步聲。馬明遠豎起耳朵,隻聽腳步聲細碎急促,不像成年人的步調。
他來到院門,隻見一個瘦弱的身影正從門的縫隙裡鑽進來。那人渾身泥濘,頭髮淩亂,臉上佈滿淚痕,看上去不過十三四歲。
“大人,救救俺爹!”那孩子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聲音顫抖,“趙家派人來抓俺爹了,說俺爹欠了他們三輩子的債,要拉俺爹去做苦力還債!”
馬明遠皺眉:“你爹欠趙家多少錢?”
“俺爹去年借了二兩銀子,利滾利,現在要俺爹還三十兩!俺爹還不起,趙家人就要把俺家的地契拿走,還把俺娘給......”孩子說不下去了,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馬明遠攥緊了拳頭。
涼水縣的趙家,不隻是鄉紳,分明是一個吸血的水蛭。他們用高利貸逼迫窮人賣地,再用土地盤剝更多人,形成了一個吃人的循環。
而那本《改革寶典》裡,第一頁就寫著——改革的第一步,就是打破舊利益格局。
“帶路。”馬明遠沉聲道,“我倒要看看,這趙家到底有多大本事。”
孩子抬頭,淚眼中閃過一絲希望,趕緊爬起來,拉著馬明遠的袖子衝出門去。
暮色中,馬明遠跟著孩子穿過一條條街巷,越走越偏僻。遠處隱約傳來嗬斥聲、哭喊聲和棍棒砸在門板上的聲音。
“就在前麵!”孩子指著前方一座低矮的土房。
馬明遠加快腳步,卻忽然停住了。
土房前,站著二十幾個趙家的打手。他們個個手持棍棒,一副要拆房子的架勢。而在那些打手身後,一個身穿灰袍的老者悠然坐在馬車上,手裡撫著一串佛珠,嘴角掛著慈悲的笑容。
正是那個自稱“天機道人”的江湖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