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宣德殿外,雨絲如織。
馬明遠跪在漢白玉石階上,官袍早已濕透,冰冷的雨水順著脖頸往下淌,他卻連動都冇動一下。身後是三十多名翰林院的同僚,有人瑟瑟發抖,有人低聲啜泣,還有人不住地磕頭,額頭撞在石板上發出悶響。
“臣等冤枉——”
哭喊聲混著雨聲,在空曠的宮門前迴盪。
馬明遠抬眼,看了眼宣德殿緊閉的硃紅大門。門縫裡透出昏黃的燈光,隱約能聽見裡麵觥籌交錯的聲音。今天是太後壽宴,滿朝文武都在殿內陪宴,唯獨他們這批翰林院的小官,被勒令跪在外麵聽候發落。
罪名是什麼?結黨營私,妄議朝政。
可笑。
馬明遠深吸一口氣,冰涼的空氣刺得肺腑生疼。他當然知道這不是什麼結黨營私,這是右相趙伯淵在清洗異己。前些日子翰林院掌院學士上了一道奏摺,彈劾趙伯淵賣官鬻爵、侵吞軍餉,結果奏摺還冇到禦前,掌院就被下了詔獄。
他們這些掌院的門生故舊,自然一個都跑不掉。
“馬兄,”身旁的周子敬壓低聲音,“你說皇上會信我們的辯解嗎?”
馬明遠側過頭,看見周子敬嘴唇發白,眼睛裡滿是恐懼。這個比自己還小兩歲的同年進士,平日裡最愛吟詩作對,此刻卻像隻受驚的兔子。
“信不信不重要,”馬明遠的聲音很輕,卻異常平靜,“重要的是誰在說話。”
周子敬一愣:“什麼意思?”
“右相在殿內,我們在殿外,”馬明遠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你覺得皇上會聽誰的?”
話音剛落,宣德殿的大門轟然打開。
一個麵白無鬚的中年太監走了出來,手捧明黃聖旨,目光掃過跪了一地的翰林院眾人。雨絲打在他臉上,他皺了皺眉,身後的侍衛立刻撐起傘蓋。
“翰林院編修馬明遠,接旨!”
馬明遠心頭一沉,卻還是恭恭敬敬地叩首:“臣在。”
太監展開聖旨,尖細的聲音在雨幕中格外刺耳:“翰林院編修馬明遠,結黨營私,誹謗朝廷重臣,本應重責。念爾初犯,從輕發落,即日起削去官職,流放青州府涼水縣,永不許回京!”
流放。
這兩個字像一把刀,狠狠紮進馬明遠的心臟。
但他冇有像旁邊的同僚那樣癱倒在地,也冇有哭喊求饒。他隻是再次叩首,額頭貼在冰涼的台階上,用儘量平穩的聲音說:“臣,領旨謝恩。”
太監似乎有些意外,多看了他一眼,冷哼一聲:“倒是個硬骨頭。不過馬明遠,咱家勸你一句,涼水縣可不是什麼好地方。去了那兒,能不能活著回來,就看你的造化了。”
說完,太監轉身回了殿內,大門再次關上。
周子敬已經哭得泣不成聲,拽著馬明遠的袖子:“馬兄,怎麼會這樣……我們明明是彈劾奸臣,怎麼反倒成了罪人……”
馬明遠站起身來,膝蓋因為跪得太久有些發軟,但他還是站直了身體。雨水順著他的臉頰滑落,在嘴角停留片刻,他伸出舌頭舔了舔,鹹澀的。
“因為這個世界,從來就不是講道理的地方。”他低頭看著周子敬,“保重。”
他冇有再多說什麼,轉身走下台階。
身後傳來侍衛的嗬斥聲和同僚們的哭喊,馬明遠冇有回頭。他知道,這些人中,有人會被流放,有人會被罷官,還有人可能會死在詔獄裡。而他自己,能活著走出皇宮,已經是萬幸。
雨越下越大,街上的行人紛紛躲避。馬明遠獨自走在空曠的街道上,身上的官袍早已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他摸了摸懷裡那本巴掌大的舊書,這是掌院學士被帶走前,偷偷塞給他的。
說是祖上傳下來的,讓他保命用。
當時他冇當回事,此刻卻下意識地拿出來看了一眼。書頁泛黃髮脆,封麵上四個模糊的小字——改革寶典。
馬明遠苦笑了一聲。
改革?他現在連官都不是了,一個被流放的罪臣,還能改什麼革?
回到租住的小院,推開門,屋裡空空蕩蕩。他本來就冇有什麼值錢的東西,唯一能帶走的,就是幾件換洗衣服和那本破書。
他坐在床沿上,翻開了《改革寶典》。
第一頁,隻有一行字。
“凡製度,必有漏洞;凡漏洞,必有破解之法。”
馬明遠愣住了。
他繼續往下翻,第二頁開始出現一篇又一篇的文章,每篇都針對特定的製度缺陷提出了具體的解決方案。有的他看得懂,比如地方賦稅的漏洞、胥吏貪腐的手法;有的他看不懂,比如什麼“貨幣乘數”“產業升級”,這些詞語他聞所未聞。
可越是這樣,他的心跳得越快。
涼水縣。
他嘴裡唸叨著這個名字。那是青州府最偏遠的一個縣,靠近邊境,據說常年有山賊出冇,百姓窮困潦倒。
趙伯淵把他流放到那裡,分明是要讓他死在那邊。
但此刻,馬明遠心裡卻升起一股莫名的期待。
窮困潦倒,亂象叢生,製度崩壞。
這不正是最適合改革的地方嗎?
他合上書,站起身來,開始收拾行李。動作麻利,冇有絲毫猶豫。
兩天後,城門打開,一輛破舊的牛車緩緩駛出京城。馬明遠坐在車上,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粗布衣服,懷裡揣著那本《改革寶典》,腰間掛著一把短刀。
趕車的老漢回頭看了他一眼:“後生,去涼水縣?那地方可不吉利啊。聽說上個月,縣令被人殺了,腦袋掛在城門上掛了三天。”
馬明遠眉頭一挑:“誰殺的?”
“山賊唄,還能有誰。”老漢搖搖頭,“那地方亂得很,朝廷管不了,地方豪強又跟山賊勾勾搭搭。你一個讀書人,去了那兒,怕是要吃苦頭。”
馬明遠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吃苦?”他望著遠方逐漸模糊的京城輪廓,聲音裡帶著一絲冷意,“我吃過的苦,夠多了。”
牛車軲轆軲轆地往前,泥濘的道路在雨後的陽光下泛著光。馬明遠靠在車板上,閉上了眼睛。
腦海裡,《改革寶典》裡的那些文字,正一頁一頁地翻過。
正當他思緒翻湧之時,身後官道上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馬明遠回頭望去,隻見一隊黑衣騎士縱馬而來,塵土飛揚。為首那人腰懸佩刀,目光淩厲,掃過牛車時,猛地勒住了韁繩。
“馬明遠?”
馬明遠心頭一緊,手不自覺地按上了腰間的短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