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夜色沉沉,馬明遠緩步走在回住處的小巷裡。身後的腳步聲若有若無,像一根細針刺在後背。

他冇有回頭,隻是放慢腳步,在拐角處突然停下。

腳步聲也隨之消失。

馬明遠嘴角微揚,從懷中摸出一枚銅錢,裝作繫鞋帶的樣子蹲下身。餘光掃過牆角——一道瘦長的影子貼在月光下,一動不動。

是鐵匠老周的兒子,馬明遠記得他叫二狗,十五六歲,腿腳麻利。老周暗中派他跟著,防人暗算。

但馬明遠要釣的不是這條魚。

他站起身,拐進另一條岔道,故意往鎮西的荒巷走去。那裡住著鎮上的孤寡老人,入夜後少有人煙。果然,身後另一個腳步聲出現了——更輕,更隱,明顯是練家子。

馬明遠腳步一轉,猛地推門閃進一間廢棄的磨坊。

跟蹤者愣住,快步逼近。門卻從裡麵被推開,馬明遠站在門檻上,手裡捏著一把碎銀。

“閣下跟了我三條街,累不累?”

跟蹤者是個乾瘦的漢子,一愣之下轉身就跑。馬明遠冇追,隻是冷冷道:“回去告訴李半仙,明天午時,我在東街茶樓等他。既然要給我算命,總得先讓我看看他是個什麼路數。”

乾瘦漢子腳步一頓,冇回頭,消失在夜色中。

馬明遠關上門,從懷裡摸出《改革寶典》,藉著月色翻開。書頁泛著微光,一行字浮現出來:“李半仙,半年前入鎮,自稱遊方道士,實則與州府縣衙皆有舊交。所售符咒皆是市井貨色,唯有一樁本事——未卜先知。”

未卜先知?

馬明遠手指輕叩書頁。書中不能明說的事,就是李半仙背後一定有人通風報信。鎮裡常住不過兩千人,誰有這麼大能耐,能讓他每次算卦都“準”得離譜?

次日午時,東街茶樓。

馬明遠到的時候,李半仙已經坐在靠窗的位置,麵前擺著兩碗涼茶,一碟花生。他穿著一件灰色道袍,手執拂塵,笑容可親。

“馬大人果然守時。”

馬明遠在他對麵坐下,拱手道:“道長相邀,不敢不來。隻是不知道長要給我算什麼?前程?姻緣?還是……”

他故意頓住,目光落在李半仙手指上——那指節粗大,虎口有老繭,握過刀的手,不像是常年捏拂塵的人。

李半仙笑道:“馬大人麵相貴不可言,隻是眼下流年不利,有小人作祟。”

“哦?”馬明遠端起茶碗,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何出此言?”

“大人初來乍到,卻已得罪了鎮上最不該得罪的人。”李半仙壓低聲音,“鎮長的連襟,東街的周大糧商,此人手眼通天。”

馬明遠放下茶碗:“所以道長建議我怎麼做?”

“破財消災。”李半仙伸出三根手指,“三十兩銀子,貧道替大人周旋,讓周老闆不再為難。”

三十兩。馬明遠心裡冷笑。這位“半仙”果然和周家有關係,一開口就替對方開口要錢。他點點頭:“好,明日趕集,我派人送到東街糧鋪門口,當麵交割。道長覺得如何?”

李半仙眼中閃過一絲得意,拂塵一擺:“貧道靜候佳音。”

馬明遠起身,拱手告彆。走出茶樓,二狗已經蹲在牆角等著。馬明遠走過去,低聲道:“去查,李半仙最近半年的落腳點,還有他日常見什麼人。重點是周家糧鋪,看他們怎麼聯絡。”

二狗點頭,一溜煙跑冇影了。

馬明遠回到住處,關上門,眉頭皺起。李半仙的身份可疑,周家更可疑。鎮長的小舅子周家豪,靠著裙帶關係開了鎮上最大的糧鋪,每年青黃不接的時候,糧價就翻倍漲。鎮上百姓敢怒不敢言,因為鎮長握著一鎮的兵差和稅賦,誰反抗就把誰抓去服徭役。

但這次,馬明遠要斷這條根。

他翻出《改革寶典》,書上浮現出一行字:“囤積居奇者,最怕露富。糧商之弊,在於其暗地交易無法見光。若能令其當眾露餡,民心即刀。”

馬明遠合上書,安排下去。

第二天趕集日,鎮東的糧鋪門口排著長隊。周家豪站在櫃檯後,腆著肚子,手裡捏著一串銅錢,一臉倨傲。

這時,幾個衣衫襤褸的乞丐擠到隊伍裡,拿著碎銀子要買米。夥計接過銀子掂了掂,臉色一變,趕緊跑去櫃檯後麵。

周家豪接過碎銀,對著光看了看,嘴角抽了一下,卻冇有聲張,把銀子收進抽屜,抓了兩把碎米給乞丐打發走。

這一幕,被坐在對麪茶棚裡的馬明遠看得清清楚楚。

他站起身,眯起眼。果然如《改革寶典》所說——周家豪收了假銀卻不報官,說明他平時就冇少做這種見不得光的交易。一旦報官,他自己也得被查。

“動手。”馬明遠一聲令下。

二狗帶著十幾個鐵匠衝到糧鋪門前,馬明遠緊隨其後,高聲道:“周老闆,我的人剛纔拿假銀來買糧,你為什麼不報官?”

周家豪臉色一白:“胡說八道!什麼假銀?”

馬明遠從懷裡掏出一塊和剛纔一模一樣的碎銀,朝櫃檯上一拍:“你看看,這是真銀還是假銀?”

周家豪接過一看,臉色更難看了。碎銀表麵刻著一個細微的記號——那是鎮上銀莊的驗銀戳,由馬明遠暗中加上的。這顆碎銀他收了,就等於承認自己常和假銀打交道,不敢聲張。

馬明遠冷笑:“周老闆不敢說話了?那我替你回答——因為你糧鋪裡還藏著更多見不得人的東西!”

“搜!”

鐵匠們衝進糧鋪後院,不到一刻鐘,就抬出幾十袋發黴的陳糧,角落裡的賬本也翻了出來。賬上記得清清楚楚——上個月新稻豐收,周家豪壓價收購了全鎮九成的稻穀,藏在後院的暗倉裡,等著青黃不接時高價賣出。

“這,這是誤會……”周家豪額頭冒汗,“我這是給官府備糧!”

“備哪種糧?”馬明遠翻開賬本,指著其中一行,“九月十五日,入庫八百石,出庫零。如今鎮上糧價暴漲,你一顆米都不賣,等著漲價是吧?”

圍觀的鎮民越聚越多,有膽大的喊道:“他家糧倉裡還藏著新米!我家想買,他不賣!”

“對!他還壓我們價錢!”

群情激憤,有人撿起石頭朝糧鋪砸去。周家豪嚇得往後縮,但鐵匠已經堵住後門。

馬明遠一揮手:“開倉放糧!”

鐵匠們砸開暗倉大門,黃澄澄的稻穀嘩啦啦湧出來。鎮民們紅了眼,一擁而上,有的扛,有的背,有的直接用手捧。周家豪急得跳腳:“你們,你們這是搶劫!我姐夫是鎮長!”

話音剛落,鎮長趙德柱急匆匆趕到,臉黑得像鍋底。

“馬明遠!你濫用私刑,煽動刁民,我這就報官!”

馬明遠扭頭看著趙德柱,語氣平靜:“鎮長大人,你小舅子囤積居奇,壓價收糧,高價賣糧,受害的是全鎮百姓。這賬本就在這兒,要不要我念給大夥聽聽?”

趙德柱看著憤怒的百姓,嘴唇哆嗦了幾下,最終咬著牙道:“周家豪,你違法亂紀,喪儘天良!本鎮決定,從即日起,你家的糧鋪由鎮上接管。

周家豪眼睛一翻,癱在地上。

鎮長趙德柱轉身要走,馬明遠卻攔在他麵前:“大人,糧鋪可以接管,但誰來管?誰來監督?”

趙德柱一愣:“本鎮親自……”

“不妥。”馬明遠搖頭,“大人日理萬機,不如由鎮上推舉幾位德高望重的人,共同商議。比如老秀才陳先生,教書三十載,從不徇私;鐵匠老周,手藝精湛,行事公道;布商王掌櫃,經營有方,素來公允。三人組成鎮議會,以後大事,由鎮議會合議定奪,大人隻需監督即可。”

趙德柱臉色鐵青,但看著周圍虎視眈眈的鎮民,最終憋出一句:“按你說的辦。”

鎮民歡呼聲震天,有人把馬明遠舉起來,朝空中拋。他藉著顛簸,目光卻掃向人群外——李半仙站在街角,臉色陰沉,正轉身離去。

馬明遠心裡一緊:剛纔那一幕,他肯定看到了。

而李半仙找到周家豪的秘密,絕不僅僅是糧商這麼簡單。

他背後,究竟還站著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