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馬明遠盯著眼前這個自稱天機的道士,手指不動聲色地按在袖口裡那本賬冊上。

賬冊還在。他已經反覆確認過三次。

“廢紙?”他扯了扯嘴角,“道長這話說得有趣,我手裡有冇有賬冊,你怎麼知道是廢紙?”

天機道人搖了搖破蒲扇,笑聲像秋夜裡的寒蟬:“馬大人,你太小看這鎮上的水有多深了。你手裡的賬冊,不過是記了些流水賬目罷了,真正要命的證據,早就被趙鎮長派人燒了個乾淨。”

這話一出,鐵匠鋪裡所有人都愣住了。

趙德柱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如同銅鈴:“你……你胡說什麼?”

“胡說?”天機道人歪著腦袋看趙德柱,眼神裡帶著憐憫,“趙鎮長,你難道冇發現,三天前你那賬房先生突然請病假回鄉下了?”

趙德柱的臉色瞬間煞白。

馬明遠心頭一沉。

三天前……他拿到賬冊後還冇來得及詳細覈對,那個所謂的賬房先生就已經跑了?這事兒他完全不知道。

但表麵上,他依舊不動聲色,嘴角甚至掛著一絲玩味的笑容:“道長說得這麼篤定,那我倒想問問,既然真正的證據被燒了,你又是怎麼知道的?莫非……你就是那個放火的人?”

天機道人的笑容僵了一瞬。

這一瞬間的停頓,讓馬明遠捕捉到了破綻。

“看來被我說中了。”馬明遠一步步走下鐵匠鋪的台階,“趙德柱請了個假賬房來糊弄我,你在後麵配合演戲,目的就是讓我以為手裡有把柄,結果步步陷入你們的圈套。這個局,設了多久?”

“三天。”天機道人也不避諱,蒲扇搖得更快了,“從你進這鎮子那天,我就在盯著你。”

“你是什麼人?”馬明遠眯起眼睛,“青山縣的人?還是……”

“貧道乃方外之人。”天機道人打著哈哈,“不過嘛,你馬明遠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自然有人花錢請我來看你倒黴。”

“花錢?”馬明遠笑了,“看來道長是收了銀子的。那就更簡單了——你收了誰的銀子,趙德柱這條狗命又值多少?”

趙德柱臉色鐵青:“馬明遠!你罵誰是狗?”

“說的就是你。”馬明遠頭也不回,“貪汙軍餉,私吞賑災糧,縱火殺人,哪一條不是你乾的?你現在能站在這裡跟我大聲說話,是因為你姓趙,不是因為你有本事。”

趙德柱氣得渾身發抖,但也被馬明遠這話堵得說不出話來。

天機道人看著這一幕,眼底閃過一絲算計:“馬明遠,你也彆在這充大爺。賬冊是廢紙,你冇了威脅的資本,趙德柱的人馬上就到,你覺得你還能走出這條街?”

話音未落,街口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十幾個穿著青布短衫的漢子提著棍棒衝了過來,領頭的是趙府管家趙大虎,滿臉橫肉,手裡拎著一把砍刀。

“鎮長!人帶來了!”趙大虎朝趙德柱喊道,隨即凶神惡煞地瞪著馬明遠,“就是這小子不知好歹,今天非得把他腿打斷!”

鐵匠老周抄起鐵錘擋在馬明遠身前:“誰敢動馬大人,先過我這一關!”

老周身後的幾個鐵匠也握緊了錘子、鉗子,臉色雖然緊張,但冇有後退的打算。

空氣像被點燃的火藥,一觸即發。

馬明遠卻忽然笑了。

他拍了拍老周的肩膀,示意他放下鐵錘,然後不緊不慢地走到街道中央,麵對十幾個凶神惡煞的打手,朗聲道:“諸位,你們打我一頓,趙德柱能給你們多少錢?”

趙大虎一愣:“關你屁事!”

“當然關我的事。”馬明遠從袖子裡掏出一錠銀子,扔在地上,“這錠銀子,夠你們一個月的工錢。如果你們現在調頭走,每人我再加五兩。如果你們今天把我打了,趙德柱明天倒台,你們就是替罪羊。”

趙大虎身後的打手們麵麵相覷,腳步開始猶豫。

趙德柱怒極:“彆聽他胡說八道!他一個流亡犯,哪來的錢?”

“流亡犯?”馬明遠冷笑,“我從京城帶出來的銀子,夠買下你整個趙府。趙德柱,你貪汙的那些銀子,我連零頭都看不上。”

他說著,又掏出兩錠銀子,一左一右扔出去,落在打手們腳下。

“拿還是不拿,自己選。”

沉默了幾息,最先動的不是打手,而是趙大虎。

他彎腰撿起地上那錠銀子,掂了掂,臉色複雜:“這……”

“趙大虎,你敢!”趙德柱聲音都變調了。

趙大虎猶豫了一下,縮了縮脖子:“鎮長,這銀子……挺沉的。”

“滾!”趙德柱一腳踹在趙大虎腿上,但趙大虎紋絲不動。

馬明遠笑了。

這本賬冊雖然被天機道人說成了廢紙,但他手上的銀子是真的,打手們認銀子不認人。

天機道人臉上的笑容終於消失了:“馬明遠,你想用銀子收買人心?未免太天真。”

“天真?”馬明遠轉頭看向天機道人,“道長,你收了人家多少銀子?我出雙倍,你告訴我,真正的賬冊在哪。”

天機道人眼睛一眯:“你……怎麼知道賬冊還在?”

“我當然知道。”馬明遠從袖子裡掏出賬冊,當眾翻開,“這本賬冊,確實隻記了些流水賬目,但誰說我隻有這一本?”

趙德柱瞳孔驟縮:“你說什麼?”

馬明遠慢慢合上賬冊,聲音不大,卻讓在場所有人都聽得一清二楚:“你們的賬房先生跑了,但他跑之前,已經把他抄錄的第二本賬冊送到我這了。”

天機道人的破蒲扇猛地停住:“你胡說!”

“那你就當我在胡說。”馬明遠把賬冊塞回袖子裡,“反正趙德柱三天後交印,這本賬冊到底是真是假,到時候自然見分曉。”

他說完,轉身朝街口走去。

鐵匠老周愣了一瞬,趕緊跟上去:“馬大人,他們……”

“他們不敢動手。”馬明遠頭也不回,“拿了我的銀子,誰捨得打我?”

身後一片寂靜。

直到馬明遠的身影消失在街角,趙德柱才猛地轉身,揪住天機道人的衣領:“你不是說賬冊已經廢了嗎?他怎麼還有第二本?”

天機道人麵色陰沉如水:“他詐你的。”

“你確定?”

“……不確定。”

趙德柱鬆開手,跌坐在地上,冷汗順著額頭往下淌。三天,隻有三天時間,他必須做出決定。

而街角的另一頭,馬明遠站在陰影裡,嘴角露出一絲冷笑。

賬房先生確實跑了,但跑之前,他早就留了一手。那個被稱作“廢紙”的賬冊,真的隻是半本而已。

至於第二本……

馬明遠摸了摸懷裡的《改革寶典》,輕輕合上眼。

秘密,還藏在更深處。

夜色漸濃,一道黑影悄悄跟在他身後,越來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