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牡丹詩宴
“逆鱗工坊”的定製登記日,門檻幾乎被踏破。十兩銀子的誠意金非但未能阻攔,反而激起了京城貴婦名媛們更熾熱的追捧。訂單排到了數月之後,沉甸甸的定金讓沈灼的錢匣迅速充盈,也讓她有了更充足的底氣去采購頂級原料、招募可靠人手,進一步擴大“逆鱗錦”的產能和影響力。
就在工坊上下忙得熱火朝天之際,一封沒有署名的素雅信函,被一枚小巧的、刻著雲紋的飛鏢,“篤”地一聲釘在了沈灼設計台的邊緣。信函上隻有一行蒼勁有力的字:
“三日後酉時,長公主府‘牡丹詩宴’,憑此函入。待觀驚鴻。”
信函下方,壓著一張製作極為精美、帶著淡淡檀香的鎏金入場函,上書“牡丹詩宴”四個娟秀又不失風骨的小字。
“東家!”趙大嚇了一跳,警惕地看向四周。
沈灼拔下飛鏢,指尖摩挲著那行字跡。這字跡……她見過。在祭壇暴雨之後,那個玄衣男子蕭執留下的名帖上。是他。他竟知道自己需要這樣一個打入更高圈層的機會?還是……另有所圖?
沈灼將入場函收起,神色平靜無波:“無妨。準備一下,三日後,赴宴。”
她沒有回複,也沒有去探尋蕭執的蹤跡。他留下函便消失,如同神龍見首不見尾。沈灼心中瞭然:這是他的“投資”或“試探”,而她,隻需抓住機會,無需感謝。她的舞台,從來不是靠別人的施捨搭建。
牡丹詩宴,長公主府。
時值初夏,長公主府內牡丹爭奇鬥豔,姹紫嫣紅。亭台樓閣間,紗幔輕揚,絲竹悅耳。京中最負盛名的才子佳人、勳貴子弟、乃至幾位皇子都受邀而至,衣香鬢影,言笑晏晏,處處透著極致的風雅與奢靡。
當沈灼手持那份鎏金函,在侍者略帶審視的目光中步入這流光溢彩的天地時,瞬間便感受到了無數道或好奇、或探究、或不屑的目光。
她今日並未刻意張揚。一身用“星霞錦”下腳料精心拚接縫製的改良襦裙,主色調是沉靜的“霽青”,隻在領口、袖緣和裙擺處,恰到好處地點綴著流動的“星霞”紋理,如同夜色中流淌的星河,既華美內斂,又暗藏鋒芒。發髻也梳得簡單,僅用一根自己打磨的羊脂白玉簪固定,再無多餘飾物。然而,她那經過生死淬煉的沉靜氣質,以及那身獨一無二、光華內蘊的錦裳,讓她在滿園盛裝華服中,反而有種遺世獨立、清豔逼人之感。
“咦?那是誰家小姐?這身料子……從未見過,好生別致!”
“是‘逆鱗錦’!前幾日瑞祥記門口那驚鴻一瞥的‘星霞錦’!她……她就是那個繡娘東家沈灼?”
“一個商賈繡娘,竟也能登長公主府的詩宴?誰給她的帖子?”
“噓……小聲點,沒看她拿的是鎏金函?那可是長公主親發的上賓函!”
議論聲低低傳來,夾雜著毫不掩飾的輕視與嫉妒。沈灼恍若未聞,目光平靜地掃過滿園賓客,最終落在主位之上——那位身著明黃宮裝、氣度雍容華貴、眉宇間卻帶著一絲倦怠與疏離的長公主蕭明凰身上。
詩宴的主題是“詠夏”。才子們或吟風弄月,或傷春悲秋,佳人們則多詠荷讚蓮,詞藻華麗,卻難脫窠臼。氣氛雖熱鬧,卻始終少了幾分令人眼前一亮的真意。
沈灼安靜地坐在角落,並未急於開口。她品著杯中清茶,觀察著眾人,也感受著長公主蕭明凰那看似含笑、實則遊離的目光。這位長公主,似乎對眼前這千篇一律的風雅,有些厭倦了?
輪到一位以詩才著稱的侯府千金獻詩,她吟了一首工整的《夏蓮》,贏得滿堂喝彩。她得意地看向沈灼,眼中帶著挑釁:“久聞沈姑娘不僅繡技無雙,更兼才情。不知對這夏日景緻,可有佳作教我?”
瞬間,所有目光聚焦在沈灼身上。有等著看笑話的,有純粹好奇的,也有如淩昭華(她也受邀在列,正穿著一身張揚的紅衣,抱臂看戲)般充滿期待的。
沈灼放下茶盞,緩緩起身。她沒有去看那挑釁的千金,目光反而投向園中一角——那裏並非花團錦簇,隻有幾株遒勁的老鬆,在夏日的驕陽下投下濃重的陰影,鬆針蒼翠,沉默地對抗著酷暑。
她開口,聲音清越,如同玉石相擊,瞬間壓下了園中的喧囂:
“世人皆道夏荷嬌,我獨愛此鬆間濤。”
第一句出,便顯不同!不詠嬌花,獨讚勁鬆!眾人皆是一怔。
“烈日灼空千山寂,虯枝鐵幹立碧霄。”
畫麵感陡然而生!灼熱、寂靜、唯有鬆樹如鐵似戟,傲立蒼穹!一股沉雄之氣撲麵而來。
“風雷激蕩鱗甲動,根盤磐石誌未凋。”
“鱗甲動”三字,讓熟悉“逆鱗錦”的幾位貴女心頭一跳!這哪裏是詠鬆?分明是在寫她自己那不屈的逆鱗之誌!根盤磐石,誌氣不凋!
“莫道暑氣銷金骨,且看來日破雲飆!”
最後一句,如金石擲地,帶著衝破一切束縛、直上九霄的磅礴氣勢!將全詩意境推向**!
滿園死寂!
沒有華麗的辭藻堆砌,沒有小情小調的哀婉。隻有一股沉雄、堅韌、睥睨酷暑、直指雲霄的磅礴力量!這詩,如同一聲驚雷,炸響在鶯鶯燕燕的詠歎之中,震得所有人靈魂發顫!
長公主蕭明凰一直半闔的眼簾倏然抬起!那倦怠疏離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電,緊緊鎖在沈灼身上!她放在扶手上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
“好!好一個‘風雷激蕩鱗甲動’!好一個‘且看來日破雲飆’!”淩昭華第一個拍案而起,英氣的臉上滿是激賞,“這才叫詩!有筋骨!有氣魄!比那些軟綿綿的荷花強百倍!”
她這一嗓子,打破了死寂。緊接著,席間幾位真正有見識、有風骨的文士和老臣也忍不住撫掌讚歎:
“此詩氣韻沉雄,立意高遠,非閨閣纖弱之音,實有大丈夫氣象!”
“沈姑娘胸有丘壑,誌存高遠,佩服!佩服!”
“這‘鱗甲’、‘破雲飆’,莫非暗合姑娘‘逆鱗’之名?妙!妙啊!”
那些等著看笑話的貴女們,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在絕對的才華與氣勢麵前,竟連一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方纔挑釁的侯府千金,更是羞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沈灼微微欠身,神色依舊平靜:“諸位謬讚。有感而發,貽笑大方了。” 這份寵辱不驚的氣度,更令人心折。
就在這時,主位上的長公主蕭明凰忽然抬手捂住了心口,臉色瞬間變得煞白,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身體微微搖晃。
“殿下!”
“長公主殿下!您怎麽了?”
近侍和周圍的貴婦頓時慌了神,一片驚亂。
“快!快傳太醫!”有人尖叫。
“太醫趕來尚需時間!”有人急得跺腳。
混亂中,沈灼排開眾人,快步走到長公主身前。她不顧禮儀,沉聲道:“殿下,得罪了!” 她迅速執起長公主的手腕,三指搭上脈門。
太子府後宅,毒物暗算層出不窮,沈灼精通醫理,尤擅針灸急救。
指下脈象急促紊亂,心陽浮越,顯然是暑熱攻心加上情緒驟然激動引發的心悸氣短之症。
沈灼當機立斷,從隨身攜帶的錦囊中(她習慣性備著應急之物)取出一枚細長的銀針。她目光沉靜,出手如電,精準地刺入長公主手腕內側的內關穴!
“你幹什麽?!”有貴婦驚叫。
“住手!豈可對殿下無禮!”侍衛欲上前。
“都退下!”長公主蕭明凰忽然低喝一聲,聲音雖虛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她感覺那銀針刺入後,一股清涼之氣瞬間順著經絡蔓延,翻騰的氣血和絞痛的心口竟奇跡般地開始平複!
沈灼屏息凝神,手指輕撚銀針,又迅速取針,改刺勞宮穴。幾息之間,長公主煞白的臉色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複了些許紅潤,急促的呼吸也漸漸平穩下來。
“呼……”長公主長長舒了一口氣,靠在椅背上,再看向沈灼時,眼中已不再是銳利,而是充滿了驚異、讚賞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激。
“沈……沈姑娘?”她聲音還有些虛弱。
“殿下,暑熱攻心,需靜養,避免情緒大動。稍後太醫前來,可按此症調理。”沈灼收回銀針,恭敬垂首,語氣沉穩。
“好……好!好一個沈灼!”長公主緩過氣來,看著眼前這個救了她、又才情驚世、更身懷絕技的女子,眼中光彩連連,“繡錦驚世,詩才無雙,更兼妙手回春!本宮這‘牡丹詩宴’,今日得遇沈姑娘,方知何為真正的‘驚鴻’!”
她環視全場,聲音帶著長公主的威儀:“傳本宮話,沈灼姑娘,為本宮今日詩宴魁首!賞玉如意一對,南海明珠一斛!另賜……隨時入宮覲見之權!”
“嘶——”
滿場皆驚!隨時入宮覲見之權!這是何等的榮寵!多少世家貴女求都求不來的殊榮!
沈灼在眾人或羨豔、或嫉妒、或敬畏的目光中,從容謝恩:“謝長公主殿下厚愛。” 臉上依舊平靜,心中卻波瀾微起。這入宮之權,是機遇,亦是更大的漩渦。
詩宴散去,沈灼婉拒了眾多遞來的結交名帖,隻與淩昭華交換了一個彼此心照的眼神。她帶著長公主豐厚的賞賜,在無數複雜的目光注視下,從容步出長公主府。
月色如水。沈灼登上等候在外的自家馬車(用定金新添置的)。車簾放下,隔絕了外界的喧囂。她靠在車壁上,指尖輕輕拂過那枚冰冷的玉如意,眼神深邃如潭。
高處的陰影裏,蕭執的身影悄然浮現。他望著那輛遠去的馬車,唇邊勾起一抹意料之中的弧度。
“詩驚四座,技救長公主……沈灼,你這驚鴻一舞,可是把天都給捅了個窟窿。”他低語,隨即又微微蹙眉,“入宮之權……這潭水,是越來越深了。風暴將至,你準備好了嗎?”
馬車內,沈灼閉目養神,唇角卻同樣勾起一絲冷冽的弧度。風暴?她重生歸來,本就是要在風暴中心,攪動這乾坤!長公主府,隻是她踏上的,又一個更高的台階。
她的驚鴻之路,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