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驚鴻試錦
“星霞錦”的華彩在染坊幽暗的光線下流淌,如同將一片濃縮的瑰麗星河披覆於素帛之上。然而,沈灼的心並未被這絢爛完全占據。高階市場的壁壘,遠比她想象的更厚。她帶著一小塊“星霞錦”樣品,親自走訪了幾家京城頂級的綢緞莊。
“料子……是有些新奇。”錦雲軒的大掌櫃拈著錦緞,眼神挑剔,語氣帶著居高臨下的疏淡,“隻是這紋理太過跳脫,非金非銀,色澤也偏暗沉了些,不夠喜慶貴氣。我們這兒的主顧,可都是講究‘端方大氣’的貴人,這等……嗯,別致之物,怕是難登大雅之堂。”
類似的碰壁接踵而至。老字號的掌櫃們觀念保守,隻認蘇杭的雲錦、蜀中的宋錦,對沈灼融合了染技創新與絞纈工藝的“星霞錦”嗤之以鼻,認為其“匠氣太重”、“失了綢緞本分的莊重”。
沈灼麵色平靜地走出最後一家綢緞莊,烈日曬得青石板發燙。她捏緊了袖中那塊流光溢彩的錦緞,眼中並無挫敗,隻有一片冰封的銳利。這些老朽,守著陳規,不識真金!既然他們不識貨,那她就自己造一個“識貨”的場子!
正當她思忖著如何破局時,前方不遠處一家稍次一等的綢緞莊門口,傳來一陣激烈的爭吵聲,吸引了人群圍觀。
“你這掌櫃好不講理!分明是你家夥計拿布匹時毛手毛腳,刮壞了我的劍穗!不賠禮道歉也就罷了,竟敢倒打一耙,汙衊我偷竊?!”一個清亮而帶著怒氣的女聲穿透嘈雜。
沈灼循聲望去,隻見一個身量極高的女子立在台階上,背對著她。那女子身姿挺拔如青鬆,目測竟有五尺七寸餘(約178cm),即使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勁裝,也難掩其肩寬腿長、比例極佳的骨架。她腦後束著高馬尾,隻用一根最簡單的木簪固定,幾縷碎發散落在修長的頸側,隨著她激動的言語微微顫動。她腰間懸著一柄樣式古樸的長劍,此刻一隻手正按在劍柄上,雖未出鞘,卻自有一股凜然之氣透出。
她對麵的掌櫃一臉鄙夷:“哼!一個穿粗布、拿破劍的江湖女子,也配進我們‘瑞祥記’?誰知道你是不是趁機摸走了什麽!劍穗?誰知道是不是你自己弄壞的想訛詐!再不滾,休怪我報官!”
那女子氣得胸膛起伏,握著劍柄的手骨節泛白。她顯然不屑於與這等人糾纏,但眾目睽睽之下被如此汙衊,又覺憋屈。就在她準備強行壓下怒火轉身離開時,一個清冷平靜的聲音自身後響起:“掌櫃的,汙人清白,是要吃官司的。”
女子猛地回頭。
沈灼緩步上前,目光並未看那掌櫃,而是落在那高挑女子身上,眼中瞬間閃過一絲驚豔!好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這身量,這骨相,這眉宇間壓抑不住的英氣與貴氣,簡直是為她的“星霞錦”而生的!
“你又是誰?少管閑事!”掌櫃見沈灼衣著雖不華麗,但氣度沉靜,一時有些拿不準。
沈灼不理他,徑直走到那女子麵前,微微仰頭——即使她身量在女子中已算高挑,仍需稍稍仰視對方。她攤開掌心,露出那塊在陽光下驟然煥發出奪目光彩的“星霞錦”。
“這位姑娘,”沈灼的聲音清晰而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為這等小人動氣,不值當。我觀姑娘氣質不凡,身姿卓然,恰巧新得了一匹還算入眼的料子,不知姑娘可願移步,幫我一個忙,試試這料子做成衣裳,可襯得上姑孃的風骨?”
那高挑女子被沈灼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和話語弄得一愣。她低頭看向沈灼掌心的錦緞,那在陽光下流轉的、如同晚霞浸染星河的瑰麗紋理瞬間攫住了她的目光!如此大膽奇詭又華美深邃的色彩,她從未見過!再看向沈灼,那雙沉靜如淵的眼眸裏,沒有憐憫,沒有施捨,隻有一種純粹的欣賞和……隱隱的期待?
一種被真正“看見”、而非被身份衣著所定義的奇異感覺,衝淡了她心頭的怒火。她生性叛逆不羈,最厭惡虛偽客套,沈灼這種直白、甚至帶著點“利用”意味的邀請,反而讓她覺得真實。
她挑了挑眉,英氣的臉上露出一絲桀驁又玩味的笑意:“哦?幫你試衣裳?有意思。怎麽幫?去哪兒試?”
“不遠,我的工坊就在前街。”沈灼指向“逆鱗工坊”的方向。
“好!”女子爽快應下,彷彿剛才的不快從未發生。她看也不看那目瞪口呆的掌櫃,對沈灼一抱拳:“在下淩昭華,敢問姑娘芳名?”
“沈灼。”
兩人無視周遭議論,並肩而行。淩昭華步伐闊大,沈灼步履沉靜,一高一矮兩道身影,卻奇異地形成一種和諧的氣場。
逆鱗工坊內。
趙大、錢二和阿蠻見到沈灼帶回一個如此高挑、氣勢迫人、卻又穿著粗布的陌生女子,都吃了一驚。
沈灼沒時間解釋,直接吩咐:“阿蠻,去取那匹‘星霞錦’來!趙大,錢二,把最大的那扇屏風搬到院子中央!再備些溫水、幹淨布巾!”
工坊院內,陽光正好。沈灼親手將整匹“星霞錦”在屏風後展開,那流動的霞光瞬間讓簡陋的院子蓬蓽生輝。她看向淩昭華,眼神銳利如刀:“淩姑娘,信我嗎?”
淩昭華抱著手臂,饒有興致地看著沈灼:“你想怎麽試?”
“脫掉外衫。”沈灼言簡意賅,拿起一把鋒利的剪刀,“站著別動。”
淩昭華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更濃烈的興味。她毫不猶豫地解開粗布外衫的係帶,露出裏麵同樣洗得發白的棉布中衣。她身形挺拔,肩頸線條流暢優美,腰肢勁瘦有力,雙腿修長筆直,完美的衣架子身材在陽光下展露無遺。
沈灼拿起那匹華美絕倫的“星霞錦”,沒有任何猶豫,如同最高明的畫師在空白畫布上揮毫潑墨,又如同最精準的裁縫在腦海中瞬間勾勒出最契合的版型。她手中的剪刀寒光閃爍,快、準、狠!
“嗤啦——”
“嚓嚓——”
錦緞在剪刀下如同馴服的流水,精準地沿著淩昭華的身體輪廓被裁開、折疊、堆疊。沈灼沒有畫線,沒有測量,全憑一雙銳眼和前世對頂級華服結構的深刻記憶(太子府見聞)。她手法利落得近乎粗暴,卻帶著一種行雲流水的美感。
淩昭華站著不動,感受著冰涼絲滑的錦緞拂過肌膚,感受著剪刀貼著身體遊走的驚險,也感受著身後那女子專注而強大的氣場。她非但不害怕,反而覺得無比刺激!這比和人比武過招還讓人心跳加速!
屏風外,趙大錢二和阿蠻看得目瞪口呆,大氣不敢出。他們從未見過東家如此……狂放又精準的“製衣”方式!
不過盞茶功夫,沈灼的動作停了。她拿起幾根特製的、打磨光滑的骨針和堅韌的絲線(本是用於縫合染布工具),雙手翻飛如穿花蝴蝶,將那些被神奇裁剪出的錦緞碎片以驚人的速度縫合起來。針腳細密而牢固,隱藏在錦緞華麗的紋理之下,幾乎看不出痕跡。
“好了。”沈灼退後一步,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眼神卻亮得驚人。她拿起旁邊一塊幹淨的濕布巾遞給淩昭華:“擦擦汗,然後……走出去。”
淩昭華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華美得令人窒息的“星霞錦”如同第二層麵板般貼合著她高挑健美的身軀。沈灼並未做成傳統的寬袍大袖,而是大膽地采用了收腰、窄袖、微喇褲腿的利落設計(融合了胡服元素),最大限度地凸顯了她修長的頸項、寬闊平直的肩線、勁瘦的腰肢和筆直的長腿!錦緞本身流動的霞光紋理,在她行走間彷彿活了過來,隨著肌肉線條的起伏流淌變幻,瑰麗、神秘、又帶著一種衝破束縛的野性力量感!
這根本不是一件衣服,而是一件為她量身定製的戰袍!一件將她的不羈、貴氣與力量完美融合的藝術品!
淩昭華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彩!她接過布巾隨意擦了擦臉和脖子,深吸一口氣,挺直脊背,一步跨出了屏風!
刹那間,整個工坊院子彷彿被按下了靜音鍵。
陽光毫無保留地傾瀉在她身上,那身“星霞錦”戰袍爆發出驚心動魄的華彩!她身高腿長,氣勢凜然,如同從古老神話中走出的女戰神,又似九天之上披著晚霞降臨的叛逆神祇!粗布麻衣的狼狽蕩然無存,隻剩下一種睥睨眾生、卓爾不群的絕世風華!
趙大手裏的柴刀“哐當”掉在地上。錢二張大了嘴,能塞進一個雞蛋。阿蠻捂住了嘴,黑亮的眼睛裏滿是震撼。
“好……好美!”不知哪個在門口探頭探腦的街坊,失聲驚撥出來。
淩昭華享受著這死寂般的震撼,她甚至故意在院中走了幾步,轉身,讓那流動的霞光在陽光下盡情舞動。然後,她看向沈灼,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激賞與興奮:“沈灼!這衣裳,我要了!多少錢?!”
沈灼卻搖了搖頭,唇角勾起一抹運籌帷幄的弧度:“這身,不賣。”
淩昭華挑眉。
“它是‘逆鱗錦’的招牌。”沈灼走到她身邊,與她並肩而立,目光掃過院外圍觀的人群,聲音清越,如同宣告:“從今日起,‘星霞錦’及後續‘逆鱗錦’係列,隻接受定製。非量身,不剪裁;非知音,不出售。淩姑娘,”她轉向淩昭華,“你便是這‘星霞錦’的第一位‘驚鴻客’。這身衣裳,是謝禮。”
“驚鴻客?”淩昭華咀嚼著這個詞,看著沈灼眼中那份掌控一切的自信光芒,忽然放聲大笑,笑聲爽朗不羈,帶著江湖兒女的豪氣:“好一個‘驚鴻客’!好一個‘非知音,不出售’!沈灼,我淩昭華交你這個朋友!這謝禮,我收了!”
她話音未落,院外人群中,一個衣著體麵、管家模樣的人早已按捺不住,擠到前麵,對著沈灼深深一揖:“沈東家!小的是安遠伯府的管事!我家夫人最愛華服,方纔驚見這位姑娘身上的神物,實在心折!不知能否請東家為我家夫人也……”
“沈東家!我家小姐……”
“沈東家……”
詢問和懇求之聲瞬間淹沒了小院。錦雲軒等大綢緞莊的“端方大氣”,在淩昭華這身驚世駭俗、又完美契合其氣質的“星霞錦”戰袍麵前,被轟擊得粉碎!
沈灼從容抬手,壓下喧囂:“諸位,‘逆鱗工坊’初開定製之門,精力有限。欲定製者,三日後,攜誠意金十兩,至工坊登記預約,先到先得,過時不候。”
十兩銀子的誠意金門檻,非但沒有嚇退眾人,反而更添神秘與珍貴!人群瞬間炸開了鍋,議論紛紛,更有心急的已經拔腿往家跑,準備籌錢去了。
淩昭華看著瞬間成為焦點的沈灼,再看看自己身上這身彷彿為她注入靈魂的華服,眼中異彩連連。她湊近沈灼,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低語:“沈灼,你這‘招牌’,打得真夠響!不過,我喜歡!你這朋友,我認下了!日後若有麻煩,隻管來尋我!”說完,她瀟灑地一揮手,也不換下那身價值連城的“星霞錦”,就這麽穿著,如同披著漫天霞光,在眾人驚歎的目光中,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工坊,消失在街角。
沈灼看著她離去的背影,唇角微揚。高階市場的壁壘,已被這驚鴻一劍,悍然劈開!
高閣上,蕭執看著地上碎裂的杯蓋,又看向工坊中那個從容應對、瞬間將局麵推向**的沈灼,眼神複雜難明。他低聲對身後的隨從道:“去查查那個淩昭華。姓淩……如此氣度身手……莫非是北境那個‘叛出家門的’淩家嫡女?”
沈灼的逆鱗工坊,因這驚鴻一現的“試衣”,徹底點燃了京城貴婦名媛圈的熱情,也捲入了一場更大的風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