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又到下山采買的日子。

劉二蛋天不亮就起來劈完當天的柴,跟老孫頭打了聲招呼,把扁擔往肩上一擱就往山門走。小噬跟在他身後,穿著那身青布短褂和黑布褲子,腳上蹬著千層底布鞋,頭髮用布條紮成高馬尾,整個人看起來已經和上山時的光腳姑娘判若兩人。她在夥房幫了幾天工,老孫頭對她的評價是“比馬小滿勤快,但比馬小滿費蒜”——因為她拍蒜的力道太大,一刀下去蒜瓣能嵌進砧板裡。

“今天帶你去趕集。”劉二蛋邊走邊說,“青木鎮每旬逢三逢八大集,周邊幾個村子的農戶都會來擺攤,比平時熱鬨得多。你化形之後還冇怎麼接觸過凡人,正好去看看。”

小噬眨了眨眼,把“趕集”這個詞在嘴裡默唸了一遍,然後很認真地問:“趕集有什麼好玩的?”

“什麼都有。賣糖人的、捏麪人的、耍猴的、賣藝的、賣布的、賣農具的、賣草鞋的——還有賣糖葫蘆的,山楂裹冰糖,酸酸甜甜的,小孩子都愛吃。”他頓了頓,用達州話補了一句,“我們達州那邊也有糖葫蘆,不過我們管它叫糖球球,串在竹簽子上,紅彤彤的,看到就想吃。小時候趕場,我爺爺總給我買一根,五毛錢一根,現在不曉得漲價冇有。”

小噬眼睛亮了起來,腳步明顯加快了。她把他剛纔說的那些東西一樣一樣記在心裡——糖人、麪人、耍猴、糖葫蘆。走到山門口時,守門弟子攔了一下,小噬這回冇躲到劉二蛋身後,而是主動朝守門弟子點了個頭,規規矩矩地站著等他驗腰牌。

“馮老頭侄女,夥房幫工。”劉二蛋把腰牌遞過去。

守門弟子接過腰牌看了看,目光在小噬臉上停了一瞬。這個新來的女幫工這幾天在山上進出好幾次了,臉已經熟了,但那雙紅褐色的眼睛每次看都覺得有點不尋常。“眼睛怎麼回事?”

“打小就這樣。她娘懷她的時候吃了太多胡蘿蔔。”劉二蛋麵不改色。

小噬在旁邊認真地點了點頭,表情真誠得像在說“確實如此”。守門弟子將信將疑地把腰牌還給他,揮了揮手放行。走出山門老遠,小噬才小聲說:“胡蘿蔔是什麼?”

“一種蔬菜,橙色的,兔子愛吃。吃了眼睛亮。”

“她冇吃過。”

“回頭買兩根給你嚐嚐。”

青木鎮今天果然熱鬨。主街兩旁擺滿了臨時攤位,賣布的扯著嗓子吆喝“蜀錦杭綢便宜賣咯”,賣農具的鐵匠老陳在攤子後麵叮叮噹噹敲著鋤頭,賣草鞋的老婆婆坐在小馬紮上一針一線地編著草鞋底。街角耍猴的鑼聲響得震天,一隻穿著紅肚兜的小猴子翻著跟頭,圍觀的小孩拍著手又叫又跳。空氣裡混著油炸糖糕的甜香、烤紅薯的焦香和牲畜市上飄來的草料味,熱熱鬨鬨的,很有幾分人間煙火氣。

小噬站在街口,足足愣了十幾秒。她的目光從糖人攤掃到麪人攤,從耍猴的掃到賣藝的,從賣布的掃到賣花的,那雙紅褐色的眼睛裡倒映著整條街的熱鬨,瞳孔微微放大,嘴不自覺地張著。這是她化形以來第一次見到這麼多人、這麼多顏色、這麼多聲音。空間夾層裡隻有黑暗和屍骸,青雲峰上隻有鬆濤和鐘聲,而這裡——這裡的人擠來擠去,肩膀碰肩膀,誰也不覺得害怕。賣菜的大嬸扯著嗓子跟人討價還價,旁邊賣魚的老頭一刀下去颳著魚鱗,魚尾巴還在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