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他停下來,用鍋鏟舀了點湯嚐了嚐鹹淡,轉身拿了兩個粗瓷碗。

“但這個小夥子運氣不算差。他在夥房裡認識了一個削蘿蔔的雜役,人家告訴他,‘人的命就像這條河,有深有淺,但再淺的河也能養活魚’。他還有個兄弟叫林峰,從劉家村一起長大的,哪怕他靈根差、修為低,林峰從來冇嫌棄過他。還有一個叫蘇晴的丹師,熬夜給他做數據分析,眼皮底下掛了兩個黑眼圈還跟他說‘不用謝,這是我的專業’。還有一個叫蘇星遙的博士,從京城跑來這個窮鄉僻壤,端著咖啡杯在監測站熬夜,每次他帶數據回來,她看他的眼神都像在看一個外星人。還有老孫頭,躺在床上養傷還囑咐薑小滿給他燉雞湯。還有馮老頭——馮老頭收留他的那天晚上,說‘塌了半邊的破屋子要啥房租’。這些人,一個一個的,把他從河邊撿起來,拚回去,讓他曉得自己是哪個。”

他把煮好的白菜豆腐湯舀進兩隻粗瓷碗裡,遞了一碗給小噬。小噬捧著碗,低頭看著湯麪上浮著的幾顆花椒粒,冇有喝,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所以他今天在灶台前麵被火摺子燙了一下,罵了句‘媽喲’。這句‘媽喲’,是他唯一還帶在身上的老家底了。其他的,房子、戶口本、身份證、銀行卡、那個叫林越的人——都冇得了。但這句‘媽喲’還在,達州就還在。”

灶房裡安靜了一會兒。小噬端起碗喝了一小口湯,花椒的麻味讓她微微皺了皺眉,然後她又喝了一口,眉頭舒展開來,嘴角沾了一小片花椒殼。

“你的家鄉話很好聽。”

“土得很,哪有好聽不好聽的。”

“好聽。”小噬把碗擱在膝蓋上,很認真地重複了一遍,“你說家鄉話的時候,和剛纔在夾層裡握劍的時候不一樣。握劍的時候你是主人的主人——就是那種,很凶,什麼都不怕。但說家鄉話的時候,你就是主人。不是誰的,就是你自己的。”

“你倒是會說話。”

“她是劍靈嘛。劍靈就是會看人的——以前在劍裡隻能看,不能說話,憋了好久好久。”她輕輕吹著碗裡的熱氣,臉上帶著一種極其放鬆的、近乎幸福的表情,“這個湯很好喝。麻麻的,喝完之後舌頭還在跳。”她把空碗放下,又給他舀了一碗雙手遞過去,“再喝一碗,主人身體還冇恢複,多喝湯補一補。”

劉二蛋接過碗,忽然用筷子夾起一塊豆腐,在湯裡涮了涮,然後用達州話說了句:“你看這個豆腐,嫩不嫩?我跟你說,豆腐嘛,要慢慢吃,燙到嘴咯莫怪我冇提醒你。在我們家鄉吃火鍋,毛肚要七上八下,豆腐要漂起來再吃,你記到起。”

小噬學著他的樣子夾起一塊豆腐,但因為筷子用得不太熟練,豆腐在兩根竹筷之間搖搖晃晃差點滑回鍋裡。她趕緊用另一隻手護在筷子下麵,好不容易纔把豆腐送進嘴裡,咬了一口就哈著熱氣含含糊糊地學了一句:“漂起來咯。”那個“咯”字的尾音學得惟妙惟肖,帶著地方口音特有的上揚,連劉二蛋都愣了一下。

“你學得倒快。”

“劍靈都是學東西很快的。以後可以跟主人一起學更多家鄉話,多說一些。”她把豆腐嚥下去,認認真真地看著他,那雙紅褐色的眼睛裡映著灶膛裡跳動的火光。劉二蛋冇有再說什麼,低頭把那碗湯喝完,嘴角的弧度比平時多留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