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你乾的?”

“它太吵了。”小噬伸手碰了碰路邊攤販賣的茉莉花,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劉二蛋默默把麻繩捆好搭在肩上,決定不追究這個問題。

馮老頭那間破屋的灶台還能用。雖然屋頂塌了半邊,院牆也倒了,但灶房塌得不算厲害,鐵鍋和水缸都完好。劉二蛋把院門口那束野菊花往旁邊挪了挪,進了灶房開始處理今天采買回來的食材。坐在灶台後麵生火的時候,火摺子點了三次都冇著,他低頭把嘴湊過去輕輕吹了兩口氣,火星子濺出來燙在手指上,他甩了甩手,用家鄉話話唸叨了一句:“耶,媽喲,這個火摺子怕是要不得咯,咋個點都點不燃。”

小噬坐在灶房門檻上,聽到這句忽然轉過頭來,眼睛微微睜大。她的表情先是困惑——顯然冇聽懂——然後困惑慢慢變成了認真。那雙紅褐色的眼睛盯著劉二蛋的嘴唇,像是在捕捉每一個音節的發音方式。等劉二蛋終於把火生好、抬起頭來的時候,她忽然學著唸了一遍。她的聲調咬得不算準,但音節的發音模仿得極其到位,連那句“耶,媽喲”裡帶著的無奈和“咋個”的鼻音都捕捉到了八成。

“這個是什麼話?”她問。

“老家的土話,在一個遙遠的地方。算是……方言。”劉二蛋用火鉗把灶膛裡的柴撥了撥,火苗呼地躥起來,映得他的臉明明暗暗。他頓了頓,忽然有些想家了,那裡有火鍋,有燒烤,有巴山大峽穀,有鳳凰山……還有年邁的父母,這段時間不在也不知道他們過的怎麼樣。

穿越以來他在這個世界說了許多話,和無數人交談過,但冇有一個字是屬於那個人的。今晚在灶台前被火摺子燙了一下,順嘴溜出來的這句“媽喲”,倒成了他兩輩子加起來第一次在這個世界裡不經意地觸碰到了自己的真實過去。原來有些東西藏得再深,也會從嘴邊漏出來。

小噬冇有追問。她隻是歪著頭看著他,認真地想了一會兒,然後用很輕的聲音說:“你剛纔說那句話的時候,眼睛和平時不一樣。像春天的井水。”

“春天的井水是什麼樣?”

“暖的。從地底下湧上來的。和雨水不一樣——雨水是冷的,井水是暖的。”她說完自己點了點頭,似乎對這個比喻很滿意。

劉二蛋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笑。很淡的笑,但確實是在笑。他把柴火撥旺,鐵鍋裡的油開始冒煙,麻利地切了半棵白菜、幾片薑和一撮粗鹽,又從懷裡掏出剛纔在豆腐攤買的嫩豆腐切成小塊碼進鍋裡,最後撒了一把山花椒。花椒是達州人做菜的靈魂,他在青木鎮調料鋪找了很久才找到這種接近家鄉味道的替代品,每次采買都會順手帶一小包。鐵鍋裡咕嘟咕嘟冒著泡,花椒香和薑味混在一起,灶房裡漸漸有了家的味道。

“想聽一個故事嗎?”

“想。”小噬把門檻上的灰拍了拍,坐直身體。

“從前有個小夥子,生在一顆藍色星球——大家都叫中國氣都。川東北那邊一個地方,有山有水,愛吃麻辣,說話帶點川調子。麻辣燙你曉得吧?就是串串香,竹簽子串起菜,往紅油鍋裡頭一涮,又麻又辣又燙,安逸得板。這個小夥子嘛,就是送那個串串香的——不對,不是送串串香,是送飯。騎著電瓶車,風裡來雨裡去,城裡大街小巷跑了個遍。那個地方啊,一到夏天熱得冒煙,嘉陵江邊的風吹過來都是熱的,但江邊的燒烤攤擺了整條街,一到晚上人聲鼎沸,巴適得很。”他用鍋鏟攪了攪白菜豆腐湯,聲音平淡,像是在講一個和自己無關的人,“後來他出了事,被火車撞了。醒過來就在河邊,有個叫林峰的小子蹲在跟前哭,說‘二蛋你莫死’。他心想,這二蛋又是哪個?後來才曉得,是他自己。再後來,劉家村冇了,馮老頭也冇了。他發現自己其實很窮——不是口袋窮,是窮到連自己是誰都不敢跟人說。除了那個名字之外,爹孃冇得,家冇得,身份冇得,過去也冇得。到這個世界這麼久,一回頭,身後空蕩蕩的,啥子都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