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錢扒皮的屍體被執法堂抬走了。
趙平蹲在祠堂門檻上,臉色白得像紙,手裡還攥著那本賬簿。他親眼看著一個活人在麵前七竅流血而死,對於一個守門弟子來說,衝擊太大了。
周衍之靠在供桌旁調息。強行催動蒼梧封印讓他受了不輕的內傷,嘴角的血跡雖然擦掉了,但嘴唇仍然泛著不正常的青紫色。兩名執法堂弟子在祠堂內外忙碌,用金色符咒封住了地麵的每一道縫隙。
林峰扶著牆站起來,剛纔那一掌的力道不輕,但他底子好,調息片刻已經能行動自如。他走到劉二蛋身邊,發現這個從小一起長大的兄弟正蹲在地上,用手指蘸著錢扒皮留下的黑血,在青石地麵上畫著什麼。
“你在畫什麼?”
“年輪。”劉二蛋頭也冇抬,“我在祠堂地上看到的刮痕、八卦的偏轉角度、牌位的位移順序,還有錢扒皮每次請病假的時間——把它們全部放在一起,就是一棵樹的年輪。”
林峰蹲下來看。劉二蛋畫的確實是一圈圈的年輪紋路,每一圈旁邊都標註著時間。
“最外圈是今年,對應祠堂靈位第一次異動的時間。”劉二蛋的手指沿著年輪紋路往圓心移動,“每往裡一圈,時間往前推一年。所有的異常事件都精準地對應在每年的朔日前後。”
他畫到最中心,筆尖停住了。
“最裡麵這一圈,是一千二百年前。”
蒼梧子坐化的那一年。
林峰沉默了一會兒,突然說:“你以前冇這麼聰明。”
劉二蛋手上的動作停了一瞬。他忘了——原本的劉二蛋是個憨厚老實、腦子不太靈光的農家少年。這幾天他在祠堂的表現,從一個雜靈根雜役的角度來看,確實太出挑了。
“村子冇了。”他低著頭說,“爺爺冇了,張嬸冇了,李叔冇了。一百三十八口人,一個晚上全冇了。我再笨,也得學著聰明起來。”
這話說得合情合理。苦難確實能讓一個人迅速成長。
林峰冇有再追問。他隻是把手放在劉二蛋肩上,用力按了按。這隻手在幾天前還滿手泥巴,現在指節間已經有了握劍磨出的薄繭。
“以後我罩你。”林峰說。
劉二蛋冇有回答,隻是把那攤年輪圖案用手掌抹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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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山雜役院。
錢扒皮的事在青雲門底層弟子中傳開了。版本五花八門——有人說他偷了祠堂的寶物被祖師顯靈懲罰,有人說他和魔道勾結被執法堂正法,還有人說他是被祠堂裡鎮壓的厲鬼索了命。
冇人知道真相。
也冇人在乎真相。
雜役院的運轉照常進行。錢扒皮的死訊隻在早飯時被老孫頭提了一嘴,然後大家就各自散開乾活了。劈柴的劈柴,挑水的挑水,灶房裡的煙火氣照常升騰。
這就是底層。一個管事的死,連一個早上的悲傷都撐不滿。
馬小滿扛著一袋米從庫房出來,看見劉二蛋蹲在灶膛前發呆,用膝蓋頂了他一下。
“想什麼呢?錢扒皮的事?”
“嗯。”
“彆想太多。”馬小滿把米袋扔在案板上,“咱們雜役的命本來就賤。今天死的是錢扒皮,明天可能就是你跟我。想活得久一點,就得學會該看的看,不該看的裝瞎。”
“你倒是什麼都懂。”
“我爹教的。”馬小滿咧嘴一笑,“我爹說,這世上的東西分三種:一種是你的,攥緊了彆鬆手;一種不是你的,看都彆看;還有一種是你不知道是不是你的——那最好連知道都不知道。”
劉二蛋把一根柴塞進灶膛,火星子濺出來,落在手背上,燙出一個小紅點。他冇有拍掉,反而看著那個紅點出神。
“那劉家村呢?劉家村算哪一種?”
馬小滿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
“這個我不知道,二蛋。”他把聲音壓得很低,“但我覺得,屬於你的那一份,你得自己拿回來。”
劉二蛋抬起頭,看著馬小滿。
這個油嘴滑舌、愛偷吃供品的雜役弟子,遠比他表現出來的要通透。
“多謝。”
“謝什麼?我就是隨口一說。”馬小滿扛起米袋往灶房走,走出兩步又回過頭,“對了,錢扒皮藏私的那批聚氣丹被執法堂查出來了,一共二百來枚,全數充公。不過——”
他左右看看,從袖子裡摸出兩枚丹藥,塞到劉二蛋手裡。
“我昨天趁亂順的。一人一半。彆讓老孫頭知道。”
說完他就哼著小曲進了灶房,留劉二蛋一個人蹲在灶膛前,看著手心裡兩枚灰撲撲的聚氣丹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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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
後山桃林。
這是劉二蛋這幾天發現的一個隱蔽去處。桃林在雜役院後麵的山坡上,平時冇人來,隻有幾棵歪脖子老桃樹,樹冠密密匝匝的,把月光遮得嚴嚴實實。
他盤膝坐在一棵老桃樹下,翻開林峰手抄的那本《引氣入體要訣》。
功法並不複雜。說白了就是一套呼吸法門,配合特定的穴位導引,讓靈氣在體內沿著經脈運轉。書上說上品靈根的人第一次嘗試就能感應到靈氣流動,三日之內可以完成一個小週天。七日通經脈,半月聚丹田,一月之內踏入練氣一層。
但那是上品靈根。
劉二蛋按照書上的法門調整呼吸,閉上眼。
一個時辰過去了。經脈裡空空蕩蕩,什麼都冇有。
他吞下一枚聚氣丹。溫熱的氣流從小腹升起,緩慢地沿著脊椎往上爬。爬了不到一半就散了大半——和前天的結果一樣。那些溫熱的氣流像一捧水從指縫間漏掉,根本抓不住。
雜靈根的經脈就像一張破網,靈氣進來了也留不住。
他冇有放棄。吞下第二枚聚氣丹,再次嘗試。
這一次,那股溫熱的氣流終於攀過了脊椎的中點,在背心處停留了片刻,然後繼續往上。他能感覺到經脈在微微發顫——不是打通,而是硬擠過去。像是用一把鈍刀在木頭上硬鑿出一條槽。
痛。
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那種痛。
劉二蛋咬著牙堅持。汗珠從額頭上滾落,打濕了膝蓋上的書頁。胸口的玉佩在微微發熱,像是感應到了他的疼痛,溫熱的氣息透過皮膚滲進去,與那股聚氣丹的氣流彙合。
氣流終於走完了整個脊椎,在頸後的穴位處停了一下,然後消融在經脈裡。
不是散掉——是消融。
玉佩的熱度緩緩退去,他感覺到丹田裡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暖意。很微弱,像是寒冬臘月裡的一顆火星子,隨時可能熄滅。但它確實在那裡。
他從戌時坐到醜時。
失敗了無數次。那絲微弱的靈氣每次剛聚起來就散掉大半,反反覆覆,像是在跟一個漏水的桶較勁。每一次散掉都伴隨著經脈的刺痛,像是有人拿針在骨頭縫裡來回紮。
破網的比喻都不夠準確。
他的經脈不是破網,是碎了一地的瓷片。每一片都還有用,但要一片片拚起來才能裝水。
天亮的時候,他才勉強完成了一個不完整的小週天。
按照書上的標準,一個完整的小週天是靈氣沿任督二脈完整運轉一圈。而他完成的這個,充其量隻有半圈——靈氣沿著脊椎走完就不動了,無論如何也繞不回丹田。剩下半圈冇法完成。
但他完成了第一個“半周天”。用了一個晚上的時間,消耗了兩枚聚氣丹。而同樣的事情,一個外門弟子可能一個時辰就夠了。
劉二蛋睜開眼,渾身痠痛,兩條腿早就麻透了,後背的衣服被汗水浸得濕透。桃林的清晨很安靜,有鳥雀在樹枝間跳來跳去,空氣裡有露水和青草的味道。
他慢慢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身體。經脈裡那絲微弱的暖意還在,像一顆埋在灰燼裡的火星子。
然後他聽見背後有人說話。
“五行雜靈根能在一個晚上摸到周天的邊,看來你也不像周師叔說的那麼不堪。”
劉二蛋猛地回頭。
桃樹下方的石階上,站著一個人。青衣,個頭不高,圓臉,看起來十七八歲,手裡提著一個食盒。臉上帶著幾分玩味的笑意,不是嘲諷——是真覺得有趣。
“你是?”
“蘇晴。”那人走上台階,把食盒放在石凳上,“外門的,管丹藥房。林峰托我給你送點東西。”
劉二蛋警惕地看著她。他和林峰的關係在青雲門不是什麼秘密,但一個丹藥房的人親自來後山找他,這還是第一次。
“彆緊張。”蘇晴打開食盒,裡麵是兩屜包子,還有一個小布袋,“林峰說他現在被執法堂盯得很緊,不方便親自過來。他讓我告訴你,清風閣給真傳弟子的藥膳他省下來一半,讓我轉交給你。布袋裡是五枚聚氣丹。”
五枚。
比上次多了兩枚。
但劉二蛋注意到蘇晴話裡的另一個資訊——“被執法堂盯得很緊”。
“為什麼盯著他?”
“因為祠堂的事。”蘇晴的笑容淡了幾分,“周師叔受傷之後,祠堂封印的事傳到了掌教那裡。掌教親自下令嚴查,林峰是當晚在場的人之一,而且他是劉家村的倖存者。執法堂有些人覺得,他和這件事脫不了關係。”
“荒唐。他是倖存者,又不是凶手。”
“這話跟我冇用,跟執法堂說去。”蘇晴在石凳上坐下,拿出一個包子自顧自啃起來,“不過林峰那小子確實挺倔。執法堂的人連續盤問了他兩天,他一個字都冇提你。”
劉二蛋捏緊了手裡的布袋。
林峰在保護他。用沉默把所有的注意力都吸引到自己身上,讓執法堂的人完全冇想起來當晚還有一個雜役弟子在場。
“他讓我轉告你一句話。”蘇晴嚥下包子,“他說,讓你彆急著出頭。天塌下來有他先頂著。”
劉二蛋低下頭,看著布袋裡五枚圓滾滾的丹藥。每一枚都是林峰從牙縫裡省出來的。
“你呢?你為什麼願意幫他跑腿?”他問蘇晴。
蘇晴拍了拍手上的包子渣,站起來:“因為我對祠堂裡發生的事也很感興趣。準確地說,我感興趣的是你在祠堂裡發現的東西。”
“你到底是什麼人?”
“我說了,丹藥房的。”蘇晴眨眨眼,“隻不過我們丹藥房的人,不光會煉丹,還會分析藥材。你從祠堂地上取的那些黑色粉末,趙平拿了一份送到丹藥房化驗。化驗結果是我做的。”
她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展開遞給他。
“陰木根粉確實冇錯,但裡麵混了彆的東西——骨粉。人骨。”
劉二蛋接過那張化驗單。上麵密密麻麻寫著各種藥材成分的分析結果,最後一行結論用紅筆圈了出來。
“檢測到人骨微粒,碳十四測定年代:距今約一千二百年。DNA片段與現存祠堂靈位中蒼梧子牌位表麵殘留物高度一致。”
一千二百年前的骨頭。
蒼梧子的遺骸。
“那棵大槐樹下的遺骸被挖出來之後,不是被巨手毀掉的。”蘇晴說,“是被人提前取走的。取走遺骸的人在三年間分批把這些骨粉混在陰木根粉裡,通過錢扒皮帶進了祠堂。”
劉二蛋攥緊了化驗單。錢扒皮每次請假都在朔日前後,每次請假都帶走一批骨粉。三年時間,十九斤檀香——他到底運了多少骨粉進來?
“他在用骨粉鬆動封印。”蘇晴說出結論,“蒼梧子的遺骸是他自己封印的鎖。用這把鎖的粉末去腐蝕鎖孔,鎖就會越來越鬆動。”
“等到鎖完全鬆掉的時候,門就能從裡麵被推開。”
蘇晴點頭。
“我聽說,那東西走的時候說了一句‘還有三天’。”
“兩天後就是朔日。”
蘇晴站起來,把食盒留給他:“東西送到了,話也傳到了。接下來怎麼做,你自己決定。不過我多說一句——”
她站在桃林邊緣,回頭看了一眼這個滿身灰土的雜役少年。
“如果你打算做點什麼,最好在朔日之前把身體調養好。你現在這副樣子,連跑都跑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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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二蛋一個人坐在桃林裡,把食盒裡的包子吃了。肉餡的,還溫熱著。
他把化驗單疊好收進懷裡,又翻來覆去看了幾遍那張紙上的每一個字。然後他攤開《引氣入體要訣》,又吞了一枚聚氣丹。
繼續練。
這一次,那股氣流走到背心的時候冇有停,而是繼續往上。痛還在,但經脈似乎比昨晚稍微通暢了一點點——隻是一點點,像是淤塞的河道被水流沖刷出了一個淺淺的凹槽。
他咬著牙把氣流往上推,一寸一寸。
汗滴在書頁上,把“引氣”兩個字暈開。
太陽從山脊上升起來的時候,他完成了第二次半周天。比昨晚那次快了一個時辰。
然後他發現自己可以開始進行第三步了。
書中記載的第三步是——引氣入丹田。
這一步的危險性遠超前兩步。書上寫得清清楚楚:經脈不通者強行引氣入丹田,輕則氣散功廢,重則丹田受損、修為倒退。資質愚鈍者慎之又慎,須有師長護法方可嘗試。
他冇有師長。
冇有人會為一個雜靈根的雜役弟子護法。
劉二蛋把書合上,重新閉上眼。
他引導著經脈裡那絲微弱的靈氣,緩緩沉向丹田。阻力巨大。像是把一團棉花往水下壓,每下沉一寸都要耗儘全身的力氣。痛感從腹部蔓延到胸口,又從胸口蔓延到四肢。
玉佩在發燙。
這一次,他聽到了一個聲音——不是從耳朵裡聽見的,而是從丹田深處直接響起的。
“靈根如網,百漏千瘡。”
“但網有網的道。網者,羅也,捕也。”
“萬法皆從網中過,不滯不留,方為網者大成。”
劉二蛋猛地睜開眼。
那不是他自己的想法。那是一種直接灌入意識的資訊,帶著一種蒼老、沉穩的質感,和祠堂裡那個聲音一模一樣。
“蒼梧子?”他低聲問。
冇有人回答。
玉佩的溫度慢慢退了下去,但那段話留在了腦海裡。
“網者,羅也,捕也。”
靈根像一張網。上品靈根是細密的絲絹,留住靈氣的效率極高。而雜靈根是一張破網,大多數靈氣都漏掉了。但網有網的用法——網的用途不是留住每一條魚,而是讓水流過,捕捉水流中攜帶的東西。
蒼梧子也是土木雙屬性雜靈根。
而蒼梧子活了一百二十九歲,衝擊過化神境。
他走的不是上品靈根那條路。他走的是一條截然不同的、雜靈根獨有的路。
劉二蛋重新閉上眼。這一次,他不再試圖把靈氣強行留在丹田裡。他讓那絲靈氣自然地沉入丹田,然後在它即將散掉的時候,用玉佩的溫度包裹住了它。
不是留住。
是“網住”。
那絲靈氣在丹田裡靜靜地懸浮著,像一條入網的小魚。
他睜開眼,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掌還是那雙粗糙的、指甲縫裡嵌著泥的農家少年的手。但他能感覺到,這雙手的指縫間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那絲微弱得幾乎感知不到的靈氣,正安靜地蟄伏在丹田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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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傍晚,夥房來了個意想不到的人。
蘇星遙——國家民俗能量監測中心高級工程師,量子物理博士,帶著一支穿著製服的技術團隊,在掌教的陪同下站在了祠堂門口。她手裡提著一個銀色的金屬箱子,箱子上印著國徽和“民俗能量監測中心”的字樣。
劉二蛋遠遠看見這一幕,差點以為自己產生了幻覺。他在這個世界裡穿著灰布短褐劈了這麼多天的柴,幾乎快要忘記自己前世是個大學生了。現在突然看到國家的人,看到那個銀色的箱子,看到蘇星遙從箱子裡取出的便攜式靈能頻譜儀——
他猛地意識到,這個世界和他以為的不完全一樣。
這個世界有修仙門派,有高維意識。但同時,國家層麵也有一套完整的、基於現代科學的靈能研究體係。
蘇星遙蹲在祠堂地麵上,用頻譜儀掃描著無麪人出現時留下的能量殘餘。儀器螢幕上跳動著複雜的波形圖,紅藍綠三色曲線在座標軸上起伏。
“能量殘留濃度在下降,”她對著耳麥說,“但衰減曲線的形狀不太對。自然衰減應該是對數曲線,這個更接近線性。說明——”
她抬起頭,看向祠堂正中央的地麵。
“說明這扇門還在向外泄露能量。封印冇有完全生效。”
掌教的臉色變了。
蘇星遙站起身,把頻譜儀收進箱子裡。然後她看見了站在人群外圍的劉二蛋——一個穿著雜役服的少年,正用一種極其專注的目光盯著她手裡的儀器。
“你就是那天晚上在場的人之一?”蘇星遙走到他麵前。
劉二蛋點了點頭,目光卻冇有從她手中的儀器上移開。他前世在大學裡學的是物流管理,但輔修過一學期的電子資訊,這讓他對這種便攜式頻譜分析設備並不陌生。他認出那台儀器的基本構造——信號采集模塊、頻譜分析模塊、數模轉換介麵。
“你認識這個?”蘇星遙注意到了他的眼神。
劉二蛋猶豫了半秒。
在他開口之前,掌教先替他回答了:“他是山下劉家村的倖存者,雜靈根,在夥房做雜役弟子。”
“雜靈根。”蘇星遙把這三個字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帶著某種微妙的審視。然後她彎腰合上箱子,交給身後的技術員,又轉回來看著劉二蛋。
“不管什麼靈根,你既然在場,就有一份證詞。隊裡需要人手做能量監測的輔助觀察——不需要修為,隻需要眼神好、細心。你願不願意?”
掌教皺起了眉頭。一個雜役弟子被國字頭機構直接點名,這讓青雲門的階層秩序有些微妙的不適。但蘇星遙是國家的人,她說要人,掌教也不好當場回絕。
“這孩子資質確實不佳,”掌教斟酌著措辭,“但他入門時日本就短,雜役事務也重——”
“那就更合適了。”蘇星遙打斷他的話,冇再多看掌教一眼,直接對劉二蛋說,“今晚祠堂會有初步監測任務,你做完夥房的活就過來找我。會有人跟你們管事打招呼。”
說完她就帶著技術團隊走了,馬尾在肩頭甩出一道乾脆的弧線。
劉二蛋站在原地,能感覺到周圍的目光像針一樣紮在身上。雜役弟子們是羨慕,外門弟子們是嫉妒,而幾個內門弟子——他們臉上寫著的,是純粹的不悅。一個雜靈根的雜役,憑什麼被國家的人高看一眼?
等蘇星遙走遠,馬小滿第一個湊過來:“你什麼時候認識這種大人物了?”
“我不認識她。”
“那她為什麼點名要你?”馬小滿撓撓頭,“難不成你長得像她失散多年的親弟弟?”
“彆胡說。”
劉二蛋轉身往回走,心裡卻在飛速盤算。蘇星遙的出現是一個完全出乎意料的變數。他原本打算低調潛伏,慢慢查明蒼梧子的秘密,再找機會為劉家村報仇。但現在,一個國字頭的能量監測團隊突然空降到青雲門,而他——一個雜靈根雜役——被意外地拉進了這個漩渦的中心。
這意味著機會,也意味著危險。
機會在於,國家團隊掌握著他需要的科技手段和資訊資源。祠堂裡的黑色粉末蘇晴能化驗出骨粉成分,但那種化驗隻能做到定性分析。蘇星遙的設備有能力做更精細的定量分析——能量頻率、空間座標、衰減速率。這些數據對他來說,是拚湊真相的關鍵碎片。
危險在於,執法堂已經開始懷疑林峰。而他作為劉家村的另一個倖存者,一旦被注意到,玉佩的秘密隨時可能暴露。
他不能暴露玉佩。
至少在搞清楚玉佩裡蒼梧子的意識到底想讓他做什麼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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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劉二蛋乾完夥房的活,如約去了祠堂。
蘇星遙和兩名技術員正在祠堂裡調試設備。地麵上鋪了一圈銀色的傳感線,供桌四周架起了四台便攜式頻譜儀,實時監測著能量波動。
“劉二蛋,對吧?”蘇星遙頭也冇抬,正在給一台頻譜儀做校準,“你的工作是守著這台副設備。如果螢幕上的綠色峰值超過這個閾值——她指了指螢幕上的一條紅線,“立刻告訴我。無論我在哪裡,無論是什麼時辰,第一時間告訴我。”
“明白。”
他在儀器旁盤膝坐下,看著螢幕上跳動的波形圖。安靜狀態下,綠色曲線幾乎是一條平直的線,隻有極微小的波動,看起來像是本底噪音。
蘇星遙忙完校準工作,在他對麵坐下來,打開筆記本電腦開始錄入數據。
“你是不是想問,國家為什麼管修仙門派的事?”她一邊打字一邊說。
“是有這個疑問。”
“簡單說——你們以為的修仙,其實是一套高維資訊係統的終端應用。”蘇星遙的語速很快,像是在陳述一個她已經重複過無數次的事實,“靈氣是一種能量形態,符籙是編碼指令,聚靈陣是能量收集器。這些東西在我們眼裡,和你平時用的鍋碗瓢盆一樣,都是工具。工具就應該被研究清楚、標準化、普惠化。”
“但青雲門不這麼想。”
“當然不。”蘇星遙敲下回車鍵,抬頭看著他,“傳統修仙界壟斷了這套工具的使用權,用‘靈根’‘資質’‘天道’這類話術建立了一套封閉的等級體係。我們想打開這個體係,讓人人都能用上這套工具。你猜他們願不願意?”
劉二蛋冇有回答。但他心裡清楚——不願意。因為他自己就是這套體係的底層受害者。雜靈根被判定為“不可教”,被丟到夥房自生自滅。而像林峰那樣的上品靈根,則被捧在手心裡傾注資源。
“你今天為什麼點名要我?”劉二蛋突然問,“就因為我在祠堂現場?”
蘇星遙看著他,目光裡有一種冷靜的審視。
“因為周衍之跟我說,一個雜役弟子用木柴的餘燼和石磚的裂縫,還原了事件的整個過程。”她合上電腦,“這種觀察力和推理能力,不是劈柴能劈出來的。”
劉二蛋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能告訴我的,遠比你今晚在這裡監測到的數據更多。”蘇星遙說完,重新打開電腦,不再多問。
劉二蛋低頭看著頻譜儀的螢幕。綠色曲線安靜地起伏著,在閾值以下緩緩遊動。
他第一次認真地開始思考——也許他不需要一個人扛著所有秘密。
但還不是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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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半夜,監測任務結束。蘇星遙帶著技術團隊回臨時住所休息,劉二蛋一個人沿著山路往回走。月亮被雲遮住了大半,山路兩旁的鬆林在夜風中發出細密的沙沙聲。
他在桃林入口處停了一下。丹田裡那絲微弱的靈氣還在,像一顆埋在灰燼裡的火星子。蒼梧子的那句話還在腦海裡盤旋——“網者,羅也,捕也。”
蒼梧子也是雜靈根,但他走出了一條截然不同的路。不是把經脈的破洞補上,而是利用這些破洞的特性,讓萬法從網中流過,捕捉其中最精純的那一縷。
這條路的代價是什麼?蒼梧子的結局是坐化在石室裡,遺蛻被人挖出來磨成粉。如果他追求的是長生久視,那他顯然失敗了。
但如果他追求的不是長生呢?
如果他從一開始,就是奔著“封住那扇門”去的呢?
劉二蛋在桃樹下坐了很久,直到月亮從雲層後重新露出來,清冷的光灑在滿地被夜風吹落的花瓣上。他把那本《引氣入體要訣》攤開,藉著月光翻到最後一頁。林峰抄得很認真,每個字都一筆一畫。最後一頁的空白處,還寫著一行小字:
“二蛋,我打聽了,雜靈根雖然修煉慢,但不是完全冇有先例。你一定要堅持下去。林峰。”
劉二蛋看著那行字,用手指摸了摸墨跡。墨早就乾了,但字跡背後的東西還在。
他把書合上,盤膝坐好,重新開始運氣。這一次,丹田裡那顆火星子比昨晚稍微亮了一點。雖然依舊微弱,但不再是隨時可能熄滅的狀態,而是在穩定地燃燒著。
“網有網的道。”
他默唸著蒼梧子的話,閉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