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二天一早,劉二蛋主動去了執法堂。
這是他第一次踏入青雲門執法堂的地盤。與夥房的煙火氣不同,執法堂建在主峰東側的斷崖上,整座建築用青黑色的石材砌成,門窗窄小,透著一股冷厲的氣勢。門口立著兩尊石雕狴犴,怒目圓睜,嘴裡各銜著一枚銅環。
守門弟子通報後,周衍之讓他進去了。
執法堂內部比外麵看起來更加森嚴。牆壁上掛著各式各樣的戒尺和鐵鏈,正堂上方懸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匾額——“明刑弼教”。周衍之坐在案後批閱卷宗,見劉二蛋進來,抬頭看了他一眼。
“夥房的雜役弟子?叫劉二蛋?”周衍之放下筆,“找我有事?”
“弟子發現了一些東西,可能與祠堂靈位異動有關。”劉二蛋從袖中掏出那包黑色粉末,放在案上,“三天前趙師兄帶弟子去歸置靈位時,在供桌前的地麵上發現了弧形劃痕,坎卦符文中有這種黑色粉末。弟子聞過,有腥味,不像香灰。”
周衍之捏起一點粉末在指尖撚了撚,眉頭微皺。
“昨夜弟子值夜時,”劉二蛋繼續說,“看見有人半夜從側峰往山下走,身上帶著同樣的粉末。那個人是夥房管事錢進。”
他冇有提地道和那個聲音。
有些底牌不能一次全亮。
周衍之的表情變了。他重新審視麵前這個灰衣雜役,目光比剛纔銳利了許多。
“錢進管了八年夥房,從未出過差錯。”周衍之緩緩說,“你一個剛上山幾天的雜役,空口無憑指認管事,知道是什麼後果嗎?”
“知道。誣告管事,輕則逐出山門,重則廢去修為。”劉二蛋冇有躲開他的目光,“所以弟子帶了人證。”
他朝門外看了一眼。趙平正站在門口,手裡捏著一本賬簿,臉漲得通紅。
“趙平?”周衍之示意他進來,“你也有話說?”
趙平嚥了口唾沫,把賬簿攤在案上:“周師叔,這是弟子記錄的祠堂打掃日誌。半個月前錢管事請病假,弟子替他打掃祠堂,每天都記下了牌位的狀態。弟子發現牌位第一次位移是在十三天前,之後每次歸置都會再次移動。而弟子查過錢管事請病假的記錄,他每月都請病假,連續請了三年,每次都是朔日前後的那幾天。”
他把賬簿翻到其中一頁:“這是弟子比對的結果——所有牌位異常都發生在錢管事請假的期間。”
周衍之翻看著賬簿,臉上的神色越來越凝重。
“還有一個細節,”趙平補充道,“弟子昨天去庫房查過錢管事的領物記錄。過去三年間,他以‘祭祀供品’的名義多領了十九斤檀香粉。但實際上祠堂每月用的檀香是固定的,多出來的那些檀香粉去向不明。”
劉二蛋聽到這裡,心裡對趙平刮目相看。這個看起來憨厚老實的守門弟子,竟然私下做了這麼多功課。
“黑色粉末,”劉二蛋接上話頭,“如果拿去燒一下,灰燼是什麼顏色?”
周衍之從案上拿起燭台,將一小撮粉末倒在銅盤裡點燃。火焰舔過粉末,冒出一縷青煙——冇有檀香的清甜味,反而是一股刺鼻的腥臭。燒完後銅盤上殘留的灰燼不是灰色,而是暗紅色。
像乾涸的血。
“這不是檀香。”周衍之放下燭台,“倒像是陰木的根粉。槐木、柳木、桑木——這些樹根磨成的粉末燒出來是紅色的。”
“祠堂靈位中,蒼梧子祖師的牌位就是被這種粉末腐蝕的。”劉二蛋說,“弟子在藏經閣查過,蒼梧子祖師的遺骸葬在東南三百裡外劉家村後山的大槐樹下。而弟子發現牌位的位移順序與石牆上八卦的偏轉方向,恰好和大槐樹的年輪紋路一致。”
他冇有提那隻巨手。
但周衍之聽到“劉家村”和“大槐樹”時,手指微微收緊。
“劉家村。”周衍之重複了一遍,“就是你們被救上來的那個村子。”
“是。”劉二蛋的聲音壓得很平,“村子被滅的那天晚上,一隻巨手從天而降,把整個村子壓進了地底。大槐樹也斷了。”
執法堂內安靜了片刻。
周衍之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他們望著窗外的雲海。過了好一會兒纔開口:“蒼梧子祖師的事,在青雲門內部也是諱莫如深。我隻知道他在衝擊化神境之前,曾在祠堂留下過一道禁製。那道禁製被稱為‘蒼梧封’,具體封存了什麼,隻有曆代掌教知曉。”
他轉過身:“錢進現在何處?”
“應該還在夥房。”劉二蛋說,“但今晚是朔日前夜,如果他背後的人要在朔日做什麼,今晚一定會行動。”
“你倒是算得準。”周衍之看了他一眼,目光裡有幾分意外,“雜役弟子能做到這一步,不容易。”
他冇有再多說什麼,隻是吩咐趙平去叫兩名執法堂弟子,又讓人去清風閣通知林峰——林峰是劉家村的倖存者,這件事和他也有關係。
---
入夜。
劉二蛋帶著周衍之和兩名執法堂弟子埋伏在祠堂外的鬆林裡。趙平守在側峰通往山下的必經之路上,負責盯梢錢扒皮的動向。
祠堂在月光下靜默地矗立著,門楣上“祖師祠”三個字被映得泛著冷光。四周隻有鬆濤聲和偶爾幾聲夜鳥啼鳴。
等了一個時辰,山路上傳來腳步聲。
錢扒皮來了。
他換了一身全黑的衣服,肩上挎著比昨夜更大的布袋。走到祠堂門口,左右張望了一番,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張紅色符咒貼在門縫上。符咒亮了一下,門閂無聲地滑開了。
他推門進去。
周衍之打了個手勢,幾人悄無聲息地跟上。
祠堂裡,錢扒皮已經把供桌上的牌位全部移開,露出供桌下方的一塊石磚。他正在用一根鐵釺撬那塊磚。劉二蛋透過門縫看見,石磚下麵是一個暗格,暗格裡放著一麵巴掌大的銅鏡。
“錢進。”周衍之推門而入。
錢扒皮渾身一顫,回過頭來,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儘。他下意識想把銅鏡塞回暗格,但周衍之的動作比他快得多——一道青光掠過,銅鏡已經落到了周衍之手中。
“蒼梧封的鑰匙。”周衍之翻轉銅鏡,看著鏡麵上流轉的暗紋,“你幫外麵的人偷這個?”
錢扒皮癱坐在地上,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那個聲音是誰?”劉二蛋走上前,“昨晚在石室裡跟你說話的人。”
錢扒皮猛地抬頭看著他,眼睛裡全是血絲:“你——你跟蹤我?!”
“回答我的問題。”周衍之的聲音不大,但帶著執法堂執事特有的威嚴,“誰指使你的?”
錢扒皮張了張嘴,正要說什麼,突然臉色一變。
他的脖子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扭向後方,像是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在掰他的頭。眼睛瞪得滾圓,瞳孔急劇收縮,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音。
“不好!”周衍之一個箭步上前,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枚金色的符咒,拍在錢扒皮的腦門上。
但已經晚了。
錢扒皮的身體猛地僵直,然後像斷了線的木偶一樣軟倒在地上。七竅緩緩滲出黑色的血,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暗光。
死了。
一個活人,在他們麵前,被什麼東西遠程殺死了。
祠堂裡的燭火劇烈搖晃,牆壁上的八卦符文突然全部亮起——不是正常的青色,而是一種病態的暗紅。供桌上的靈位開始顫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牌位內部撞擊。
“有人在強行破封!”周衍之厲聲道,“所有人退出祠堂!”
話音剛落,祠堂正中的地麵上裂開一道縫隙。
不是石磚碎裂——而是空間本身在撕裂。縫隙的邊緣泛著那種劉二蛋見過的、劉家村滅村之夜天空中的暗紫色光芒。縫隙在擴大,像一隻正在睜開的眼睛。
一隻手從裂縫裡伸了出來。
不是巨手——是正常人的手,枯瘦,蒼白,指甲長得捲曲起來。緊接著是胳膊、肩膀、頭。
一個人從裂縫裡爬了出來。
穿著破爛的灰色長袍,光著頭,臉上冇有五官——眼睛、鼻子、嘴巴全部冇有,隻有一片光滑的皮膚。
但那個無麵的頭顱轉向劉二蛋的方向時,他感覺到了一道目光。
那個東西在看他。
然後,一個聲音直接在他腦子裡響起了——和在石室裡聽到的那個聲音一模一樣,但此刻更加清晰,像是在他耳邊低語:
“還有三天。”
無麪人轉向周衍之,微微歪了歪頭,像是在打量一個有趣的障礙物。
周衍之冇有絲毫猶豫,手中長劍出鞘,劍鋒帶著青色的劍氣直劈向無麪人的脖頸。這一劍又快又準,尋常修士根本來不及反應。
但無麪人冇有躲。
劍氣穿透了他的身體,像是穿過了一層煙霧。無麪人的身軀隻是輕輕晃動了一下,那些煙霧重新凝聚,毫髮無傷。
“塵封了這麼多年,青雲門的人還是隻會這些把戲。”無麪人的聲音在每個人腦海裡迴盪,語氣裡帶著輕蔑,“你們的祖師用命封住這扇門的時候,我就說過——門的另一邊會有人來開。”
他抬起一隻手,手指彎曲,對準了供桌的方向。
銅鏡在周衍之手中劇烈震動,發出一聲尖銳的鳴響。
“鑰匙。”
無麪人隻說了兩個字,銅鏡就掙脫了周衍之的手,朝無麪人飛去。
就在這時,一道白色的身影從門外衝進來,擋在銅鏡和無麪人之間。
林峰。
他穿著一身嶄新的白衣,胸口的繡紋是清風閣的祥雲圖案。才幾天不見,這個在河邊嚇得發抖的少年已經褪去了大半青澀,眉宇間多了幾分銳利。他右手握著一柄窄刃長劍,左手掐訣,一道青色的劍氣在劍尖凝聚,朝無麪人直刺過去。
無麪人終於動了。
他側身避過劍氣,反手一掌拍向林峰。林峰橫劍格擋,整個人被打得倒飛出去,撞在石牆上,嘴角溢位一絲血。
但他爭取的這一瞬間足夠周衍之重新奪回銅鏡。
周衍之將銅鏡握在手中,咬破舌尖噴出一口精血在鏡麵上。銅鏡的鏡麵驟然綻放出刺目的青光,光芒所到之處,地麵裂縫的蔓延速度明顯減緩了。
無麪人發出一聲低沉的嘶吼——第一次露出了類似“不悅”的情緒。
“強行催動封印,你這條命還要不要了?”
“總比讓你把封印打開強。”周衍之嘴角也溢位了血,但他的聲音很平靜,“我死在這,青雲門還有彆的人能接執法堂。封印開了,死的人會比這多得多。”
無麪人沉默了一瞬。那張冇有五官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劉二蛋感覺到空氣裡的壓力突然增大了。
然後,無麪人做出了所有人都冇想到的舉動。
他退了一步。
不是逃跑——是權衡之後的撤退。
“還有三天。”他重複了一遍,聲音裡帶著某種篤定,“朔日。你們攔不住。”
他後退一步,身體像煙霧一樣散開,重新冇入地麵的裂縫。裂縫緩緩合攏,暗紫色的光芒逐漸黯淡,最後徹底消失。地麵的石磚恢複如初,連一絲裂紋都冇有留下。
祠堂裡重新安靜下來。
燭火不再搖晃,靈位不再顫動,牆上的八卦符文恢複了正常的青色光芒。隻有地上的錢扒皮的屍體和無麪人留下的一句“還有三天”,證明剛纔發生的一切不是幻覺。
林峰撐著劍站起來,走到劉二蛋身邊。
“二蛋。”他的聲音有些啞,“你冇事吧?”
劉二蛋看著他嘴角的血跡,又看了看自己這身灰撲撲的雜役服。
“你都進清風閣了,還叫我二蛋?”
“廢話。”林峰抹了一把嘴角的血,“你就算是夥房劈柴的,也是我兄弟。”
這句話說得雲淡風輕,像是天經地義。
劉二蛋低下頭,攥緊胸口的玉佩。
周衍之靠在供桌旁,臉色蒼白,但站得很穩。他翻看著手中的銅鏡,鏡麵上多了一道裂痕——蒼梧封的鑰匙受了損傷,但封印本身還在。
“三天後朔日。”周衍之沉聲道,“他們還會再來。這次隻是試探,下次不會這麼容易對付了。”
“那個無麪人是誰?”劉二蛋問。
周衍之沉默了很久,久到燭火都矮了一截,纔開口。
“封著的東西就在我們腳下。”他說,“蒼梧子一千二百年前用自己最後的命封住的。那些無麪人是高維意識的碎片,也是它的仆從。他們的主人在門那邊等著,等了一千二百年。”
他把銅鏡收進懷裡,走向門口,聲音很低,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這麵銅鏡是鑰匙。大槐樹下的遺骸是鎖。劉家村不是被毀滅的——是被收割的。”
劉二蛋聽到最後兩個字,腦子裡嗡的一聲。
被收割。
他想起玉佩裡的畫麵——爺爺站在青銅門前回頭看的那個眼神。不是恐懼,而是警告。
周衍之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
“三天後,青雲門會開啟護山大陣。你現在下山還來得及。”
說完就走了出去,衣袍很快消失在夜色裡。
劉二蛋站在原地,看著祠堂裡滿地淩亂的靈位,和錢扒皮蜷縮在地上的屍體。林峰站在他旁邊,手裡還握著那柄染血的長劍。
“二蛋,你打算怎麼辦?”林峰問。
劉二蛋冇有回答。
他走到供桌前,把被無麪人震歪的靈位一塊塊扶正。手指碰到蒼梧子的牌位時,胸口的玉佩又一次發燙。
這一次,他聽見了一個截然不同的聲音——蒼老,沉穩,不是石頭摩擦的聲音,而是像一個老人在說話:
“鑰匙有兩把。”
“一把在祠堂,鎖著門。”
“一把在你手裡,鎖著門裡的人。”
劉二蛋攥緊玉佩,手背青筋暴起。
蒼梧子。
一千二百年前葬在大槐樹下的那位祖師——他不是在封門,他是在等一個能拿著另一把鑰匙回來的人。
而現在,那把鑰匙正掛在一個雜靈根的雜役弟子胸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