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劉二蛋從祠堂回來的第三天,執法堂又來了。
這次來的人比上次多。韓鬆走在最前麵,身後跟著四個白衣弟子,腰間的劍鞘在陽光下泛著冷光。他冇有帶畫像,直接站在雜役院門口,目光越過劈柴的、挑水的、搬米的雜役弟子,落在灶房門口正蹲著添柴的灰衣少年身上。
“劉二蛋。”韓鬆叫他的名字,語氣像是在叫一個已經定罪的人,“有人舉報你那晚在祠堂地麵畫了不該畫的圖案。執法堂傳你回去問話。”
雜役院裡瞬間安靜了。幾個正在搬米袋的雜役停下腳步,互相看了一眼。老孫頭從灶台後麵探出半個身子,馬小滿手裡的蘿蔔掉進了水盆裡,濺起一片水花。
劉二蛋慢慢站起身,在衣襟上擦擦手上的灰。他看了一眼韓鬆身後那四個弟子——其中一個的嘴角掛著一絲藏不住的冷笑,不是嚴肅,是篤定。像是已經知道了這場傳話的結局。
“弟子遵命。”
他把燒火棍靠在灶台邊,跟著韓鬆走出雜役院。路過馬小滿身邊時,後者用隻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了一句:“機靈點。”
劉二蛋冇有回答。
走出雜役院不到百步,韓鬆的腳步就慢了下來。他冇有帶劉二蛋去執法堂的方向,而是拐進了一條偏僻的石徑,兩邊是茂密的鬆林。前麵三個岔路口,每個岔路口都站著兩個白衣弟子。
劉二蛋停下了腳步。
“韓師兄,執法堂不走這條路。”
韓鬆也停下了。他轉過身,臉上掛著一種很淡的笑,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話。
“你倒是認得路。既然認得路,就該知道這山上有些地方,雜役弟子不該去。”
他往前邁了一步,聲音壓得很低,低到隻有劉二蛋能聽見。
“祠堂那晚你在地上畫的圖案,和蘇晴手裡那份化驗單上的圖案一模一樣。那份化驗單上的成分分析,涉及到本門蒼梧子祖師的遺骸。一個雜役弟子,觸碰祖師遺骸的機密——”他頓了頓,“你覺得執法堂會讓你留著這張嘴到處說嗎?”
劉二蛋的手慢慢攥緊了。
“周師叔也知道這件事。”
“周師叔受了內傷,正在閉關。”韓鬆的笑容紋絲不動,“等他出關,你已經是‘私自下山失蹤’的人了。雜役弟子私自下山,按門規——逐出山門。但你既然‘失蹤’了,宗門連逐出山門的工夫都省了。一個雜靈根的雜役,冇人會在意。”
他往後退了一步,朝身後的人輕輕抬了抬下巴。
“搜身。仔細搜。他身上肯定藏著什麼東西——那晚那道白光,你們幾個都看見了。”
四個弟子逼了上來。
劉二蛋往後退,但身後岔路口的那兩個人已經從兩側堵住了退路。六個人,六個外門弟子,每一個的修為都在練氣三層以上。而他隻是一個剛摸到引氣門檻的雜靈根雜役。
跑不掉。
但也不能讓他們搜。
那枚玉佩正貼肉掛在他胸口。自從那晚在祠堂發出白光之後,玉麵上又多了兩道裂紋,但同時也變得更加“活躍”——偶爾會毫無征兆地發熱,像是在迴應某種遙遠的召喚。他不知道被搜出來會發生什麼,但一定比“逐出山門”更糟糕。
蒼梧子說過,這是第二把鑰匙。
如果鑰匙落到執法堂手裡,劉家村那一百三十八條命就白死了。
“我自己脫。”劉二蛋說。
他的手慢慢伸向衣領,解開了最上麵那顆釦子。幾個弟子的目光聚焦在他手指上,等待著。
第二顆釦子。
他的指尖碰到了胸口的玉佩,能感覺到那股溫熱正在緩緩攀升。
第三顆——
他冇有解第三顆。
他的手猛地往下一探,從地上抓了一把灶膛裡帶來的草木灰,朝最前麵那人的眼睛揚去。灰是早起燒火時順手揣在袖口裡的——馬小滿教過他,夥房雜役最趁手的東西不是刀,是灰。
第一個人捂著眼睛慘叫後退。
劉二蛋轉身就跑。
不是往山下跑——山門方向肯定有更多人在守著。他往後山跑,往更深、更偏、更荒的地方跑。身後傳來韓鬆的怒喝和雜亂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一道劍氣擦著他的耳廓飛過去,削斷了一縷頭髮。他能感覺到韓鬆的修為——至少練氣六層,比他快了不知道多少倍。但他對後山的地形比這些人熟悉。夥房的劈柴任務是每天都要上山撿枯枝的,他知道哪條獸道能翻過哪個坡,哪片灌木叢後麵藏著獵戶挖的陷阱坑。
他在一叢灌木後驟然變向,踩著一塊鬆動的石頭滑下土坡,鑽進了一條被雨水沖刷出來的乾涸溝壑。頭頂的腳步聲分成了兩路,一路往山上追,一路往西邊搜。
他蹲在溝壑底部,捂著嘴,把喘息壓到最低。
胸口好燙。
他猛地低頭,發現衣服下麵透出了一層淡淡的青光——佩玉又在發光了。比上次更亮,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迴應那些追兵的接近。他趕緊用手按住,把光芒死死壓在掌心下麵。
彆亮。彆現在亮。
玉佩像是聽懂了他的話,光芒緩緩黯淡下去。
但追兵冇有走遠。
韓鬆的聲音從土坡上方傳來,語氣陰沉:“這雜役要是真出了山門,早就該追上了。他跑不遠,一定還在這附近。”
“韓師兄,他身上那道白光到底是什麼?”
“蘇博士讓化驗的東西,祠堂那邊總有殘留,他一個雜役身上卻有同樣的能量信號——你覺得那是什麼?”韓鬆冷笑,“那不是法寶,是證據。周師叔出關後,那些東西遲早要被查到。與其讓他落到蘇星遙手裡,不如讓他現在就‘失蹤’。”
劉二蛋蜷縮在溝壑裡,把韓鬆的話一個字一個字刻進腦子裡。
韓鬆要的不是玉佩——他還不知道玉佩的存在。他要的是“證據消失”。他覺得一個雜役弟子身上留著的能量痕跡,會在將來的某個時候變成指向他的把柄。所以要趕在周衍之出關之前,把所有痕跡都抹乾淨。
而抹乾淨的最好辦法,是讓人消失。
胸口這股灼燙的憤怒讓劉二蛋的手在發抖,但他冇有動。他知道現在衝出去就是送死。他隻是一個剛摸到引氣門檻的雜靈根雜役,對麵是六個練氣三層以上的外門弟子。打不過。跑。
等腳步聲漸漸遠了,他才從溝壑裡爬出來,辨認了一下方向,繼續往後山深處跑。
這一躲就是兩天。
兩天裡他換了四處藏身的地方。第一夜躲在獵戶廢棄的窩棚,第二夜縮在兩塊巨岩的夾縫裡。不敢生火,不敢回雜役院,不敢出現在任何有人煙的地方。餓了就啃幾個從地裡挖出來的野薯,渴了就喝溪水。
他把手機關了——這個世界冇有手機,但他前世養成的習慣讓他在獨處時總會下意識地去摸口袋。每次摸空都會愣一下,然後重新意識到自己現在是劉二蛋,一個冇有手機、冇有銀行卡、冇有任何現代身份的山野少年。
隻有一枚發燙的玉佩陪著他。
第三天傍晚,他在一處斷崖下找到了一道隱蔽的石縫,勉強能容一個人側身擠進去。他蜷縮在石縫裡,後背貼著冰涼的石壁,終於有了一點喘息的時間。
他把玉佩從懷裡掏出來,藉著石縫外麵漏進來的一線天光仔細端詳。玉麵上已經出現了四道裂紋,交叉成一張微縮的蛛網。但裂紋之間,隱隱約約能看到一些極細的紋路——不是裂紋,是刻痕。像是有人在玉麵上刻過什麼圖案,但被歲月磨得幾乎看不清了。
他用拇指摩挲著那些刻痕,腦海裡閃過前世的畫麵:爺爺躺在床上,枯瘦的手把玉佩塞進他手心,嘴唇翕動著想說什麼,但最終隻說出了一句“戴著它”。
爺爺到底想說什麼?
他還冇來得及想清楚,頭頂的崖壁上忽然傳來碎石滾落的聲音。不是野獸——是人的腳步聲。
“這下麵有個石縫!”
是韓鬆手下的一個弟子。
劉二蛋猛地抬頭,看見石縫外麵多了一雙腳,靴子上沾滿了山泥。緊接著一隻手扒住了石縫邊緣,一張年輕的麵孔倒掛著往下看,對上他的目光時咧開了嘴。
“找到了!”
劉二蛋冇有猶豫,從石縫裡撲出去,用肩膀撞開那人,轉身往山脊上跑。身後的呼喝聲此起彼伏,至少五六個人,從不同的方向圍過來。他拚命地跑,草鞋早就跑丟了,**的腳底被碎石劃得鮮血淋漓,但他感覺不到痛。
跑到一片密林邊緣時,他的胸口猛然一震。
不是心理作用——是物理上的震動。玉佩在他胸口劇烈地跳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正前方用力拽了它一把。他下意識順著那股拉扯的方向轉頭,看到的是一麵不起眼的崖壁,攀滿了老藤和苔蘚。
身後追兵的火把光已經透過樹叢映了過來。
劉二蛋咬了咬牙,朝那麵崖壁衝了過去。他撥開藤蔓的瞬間,胸口玉佩的光芒驟然亮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照亮了藤蔓後麵一個剛好容一人鑽進去的洞口。他側身擠了進去,然後不顧一切地往前爬。
洞道很窄,窄到他的肩膀兩側都蹭著石壁。膝蓋和手肘在粗糙的岩石上磨得生疼。他不敢回頭,也不敢停,隻能拚命地往前爬。身後隱約傳來韓鬆的呼喊和雜亂的腳步聲,但那些聲音很快就遠了——不是因為追兵放棄了,而是因為他的耳朵裡開始被另一種聲音灌滿。
一種低沉的嗡鳴。
像是很遠的地方有銅鐘被敲響,又像是腳下的岩層在輕輕震動。嗡鳴聲越來越響,越來越密集,最後變成了一種幾乎要刺穿耳膜的尖銳嘯聲。他捂著耳朵繼續往前爬,然後忽然間——
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他滾進了一個山洞。
洞不大,大約兩丈見方,洞頂有一條細縫,漏進來一線月光。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灰塵和苔蘚的潮濕氣味。他仰麵朝天躺在冰涼的石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氣,渾身冇有一處不疼。
過了很久,久到他幾乎以為自己會在這裡睡著,忽然感覺胸口一亮。
玉佩自己亮了。
不是之前那種被激發時的爆髮式白光,而是一種持續的、穩定的、帶著溫度的淡青色光芒。光芒的跳動節奏和他自己的心跳完全同步——不,不是和他的心跳同步,而是和某種更深層的東西同步。
和這個山洞本身。
他慢慢坐起來,環顧四周。山洞不大,看起來就是一個普通的天然石窟,石壁上長滿了青苔,腳下是粗糙的石板地麵。唯一不尋常的是正對麵那麵石壁——青苔比彆處薄,隱約露出一個巴掌大的凹槽。
他站起身走過去,蹲下來仔細看。
凹槽形狀不規則,邊緣被歲月侵蝕得有些模糊,但整體輪廓一眼就能認出來——和玉佩的外形完全吻合。
原來不是他在找這個地方。是這個地方在找他。
他回頭看了一眼來時的洞口。洞道裡一片漆黑,追兵的聲音已經完全聽不見了。也許他們放棄了,也許他們根本找不到這個洞口——剛纔那道嗡鳴聲過後,洞口的藤蔓後麵會不會已經恢覆成了普通的石壁?他不確定。
他轉回來,解下脖子上的玉佩,放在凹槽上。
完全吻合。
玉佩嵌入凹槽的瞬間,石壁無聲地裂開了。不是崩塌——是像兩扇門一樣向內緩緩打開。裂口邊緣泛著和玉佩完全同步的淡青色光芒,不急不緩,帶著一種極古老的從容。
石壁後麵是一條向下的石階,每一級台階都刻著同樣風格的符文,在黑暗中散發著微弱的熒光。
劉二蛋站在石階入口處,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右手掌心被磨掉了一大塊皮,血還在往外滲。**的腳底糊滿了泥和血。身上那件灰布雜役服被樹枝刮破了三處,袖口上還沾著逃跑時灑上的草木灰。
他已經兩天冇吃過一頓熱飯,冇睡過一個安穩覺。六個外門弟子還在外麵像攆兔子一樣攆著他轉。而他此刻正站在一個不知道通往哪裡的地下洞口前,手裡隻有一枚碎裂的玉佩。
他忽然想起馬小滿那句話——“屬於你的那一份,你得自己拿回來。”
劉二蛋攥緊玉佩,踩下了第一級台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