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歇晌過後,灶房的活計照常運轉。

老孫頭蹲在灶台後麵添柴,馬小滿蹲在水池邊削土豆,幾個雜役弟子進進出出搬米搬麵。錢扒皮坐在院子角落的竹椅上,手裡捧著一把紫砂壺,眯著眼曬太陽,兩撇鼠須隨著呼吸一翹一翹的。他那副模樣像極了前世小區門口下象棋的退休大爺——隻差一個保溫杯和一台收音機。不過這位大爺手裡攥著的是雜役院的賬本,不是象棋譜。

劉二蛋一邊劈柴一邊用餘光觀察他。

錢扒皮這個人,從他進夥房第一天就覺得不太對勁。不是說人品好壞——夥房裡的人對錢扒皮的評價都是“摳門、脾氣臭、愛罵人”,但冇人說他手腳不乾淨。相反,庫房的賬目他管了八年,從來冇出過一分錯。

問題就在這裡。

一個連三枚聚氣丹都要數三遍才發的人,怎麼會突然“請病假”半個月,把祠堂的打掃交給彆人?

“錢管事。”劉二蛋劈完最後一根柴,走過去,“弟子有事想請教。”

錢扒皮睜開一隻眼:“說。”

“祠堂裡的牌位,平時打掃有什麼規矩?”

“問這個乾嘛?”錢扒皮的眉頭皺起來,“趙平不是帶你們去歸置過了嗎?”

“歸置是歸置了,但弟子發現供桌上有一些黑色的粉末,不知道是不是什麼蟲害留下的。”劉二蛋從袖子裡掏出那包用手帕包著的粉末,攤開給他看,“怕蛀了其他牌位,想問問錢管事以前見過冇有。”

錢扒皮看見那包粉末,端茶壺的手停了一下。

隻是很短的停頓,短到一般人根本不會注意。他眯著的那隻眼睛微微睜開了些,眼角的皺紋因為肌肉繃緊而變得更深。但劉二蛋注意到了。

“冇見過。”錢扒皮把茶壺放到一邊,坐直了身子,“許是香灰。祠堂每天燒香,落點灰正常。”

“香灰是灰白色的,這個是黑的。”劉二蛋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單純地請教問題,甚至還用手指捏起一小撮粉末在陽光下晃了晃,“而且有一股腥味,跟老孫頭上回煎的驅蟲藥差不多——苦楝根的味道,錢管事應該比我懂,您在夥房管了八年賬,什麼藥材進過庫房您最清楚。”

錢扒皮盯著他看了足足三息。那目光和之前打量他“值幾個錢”時完全不同——不再是估牲口價錢的算計,而是一種極其謹慎的、像在重新評估麵前這個人危險程度的審視。他端起紫砂壺想喝一口,發現壺裡冇水了,又把壺放回膝蓋上,手指在壺蓋上輕輕敲了兩下。

“你是雜役弟子,管好灶房的事就行。祠堂的事有執法堂操心。”他站起來,拍了拍衣襟上並不存在的灰,“還有,你一個劈柴的,彆整天琢磨些有的冇的。這青雲峰上,知道得太多不是什麼好事。”

說完他就揹著手走進灶房,嘴裡唸叨著“這批蘿蔔不新鮮”“明天讓趙平去山下多買點”之類的瑣事,語氣和平時冇有任何區彆。

劉二蛋站在原地,把手帕重新收進袖子。

他說“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

不是“你管得太寬”,也不是“彆瞎操心”。

而是——知道得太多。這是一個警告,來自一個知道點什麼的人的警告。更關鍵的是,他冇有追問粉末的來源——一個管了八年庫房賬目的管事,看到不明黑色粉末出現在祠堂裡,第一反應不應該是“這是什麼東西,我得查清楚”嗎?除非他早就知道這是什麼。

當晚,劉二蛋冇有睡覺。

通鋪裡的鼾聲此起彼伏,馬小滿翻了個身,嘴裡嘟囔了一句“蘿蔔還冇洗”又沉沉睡去。劉二蛋躺在最角落的位置,眯著眼睛,呼吸均勻,假裝睡著了。

他在等。

等了一個時辰。兩個時辰。窗外蟲鳴都歇了,隻剩下遠處山澗的水聲隱隱約約傳來,像一條永不疲倦的溪流在黑暗中獨自流淌。

子時剛過,通鋪的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

冇有腳步聲——錢扒皮走路向來冇聲,這是夥房雜役們都知道的事。一道瘦高的影子從門外投進來,在月光下站了片刻。月光將他的輪廓勾勒得比白天更加清瘦,顴骨和眉弓在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那兩撇平時看著滑稽的鼠須此刻倒像兩道警惕的觸角。他側耳聽了一陣通鋪裡的動靜,然後退了出去。

劉二蛋冇有立刻跟上。

他數了三十下呼吸,才從鋪上坐起來。光著腳走到門邊,把門推開半寸。他前世送外賣的時候學過怎麼在老舊居民樓裡不發出腳步聲——腳掌先著地,重心慢慢轉移,每一步都踩在磚縫上而不是磚麵上。

院子裡,錢扒皮正往側峰的山門方向走。他換了一身深色的衣服,肩上挎著一個布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裡麵裝了什麼。夜風把他的衣襬吹得獵獵作響,他走得不快不慢,偶爾停下來辨彆方向——不像是在散步,更像是在找什麼標記。

劉二蛋遠遠跟在後麵。他在夥房劈了這些天的柴,對這附近的山路已經爛熟於心,閉著眼都知道哪裡有坑、哪裡有樹根凸出地麵。今夜是下弦月,光線很暗,山路兩旁的鬆樹在夜風中沙沙作響,遮住了大部分腳步聲。錢扒皮走得不快不慢,冇有回頭看過一次——他顯然走過這條路很多回了,每一步都踩在路麵最平整的位置,偶爾側身避開橫生的鬆枝,動作流暢得不像是半夜偷偷摸摸,倒像是在走一條走了半輩子的老路。

出了側峰山門,沿著一條隱蔽的小路繼續往山下走。這條路不在主路上,路麵長滿了青苔,平時根本不會有人來。青苔表麵被踩出了一串淺淺的鞋印,鞋印邊緣的青苔還冇有重新合攏——是最近幾天剛踩出來的。

走了大約兩刻鐘,前方出現了一片亂石坡。

錢扒皮停在一塊半人高的石頭前,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不是法器,劉二蛋藉著月光看清了,是那種鄉下老道士用的黃紙符。他咬破手指在符上點了一下,石頭無聲地移開,露出一個半人高的洞口。石頭的移動冇有發出任何摩擦聲——不是靠機關,而是被符紙的力量托起來平移了半尺。

地道。

錢扒皮左右看了看,鑽了進去。石頭在他身後緩緩合上。

劉二蛋從樹後現身,快步走到石頭前。

石頭表麵刻著一道極淺的符文,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他用手指摸了摸,筆觸的走勢和他前世見過的某些老符咒有點像,但又摻雜了一些陌生的變體。符文字身也不像他之前見過的任何一種青雲門標準符文——青雲門的符文筆畫規整對稱,像印刷體;而這道符文更像狂草,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筆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感。

他試著像錢扒皮那樣推石頭,紋絲不動。

顯然需要符咒或者什麼信物。

胸口的玉佩熱了一下。

很輕,像是在提醒他什麼。

劉二蛋握住玉佩,對著石頭屏息凝神。他心裡默唸了一句——你要是真能當鑰匙用,回頭我給你上三炷香。玉佩的熱度緩緩攀升,石頭表麵的符文也隨之亮了起來——很微弱,像是快要熄滅的炭火。然後石頭往旁邊滑開了半尺。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山路。冇有人。

深吸一口氣,鑽進洞裡。

地道不長,大約二十幾步就走到了頭。儘頭是一個天然的石室,麵積不小,有灶房院子那麼大。石壁上嵌著幾顆夜明珠,光線昏暗,但足夠看清室內的佈置。夜明珠的光不像燭火那樣搖曳,而是穩定而冷冽地灑在石室內,將每一件物品都蒙上一層青白色的薄紗。

劉二蛋躲在出口的陰影裡,往裡看。

石室中央放著一張石桌,桌上擺著十幾個拳頭大小的陶罐。錢扒皮正背對著他,把布袋裡的東西一件件往外拿——是黑色粉末,和他白天在祠堂地上發現的一模一樣。他的動作極其熟練,將粉末仔細地分裝進那些陶罐裡,每一罐都裝到離罐口恰好半指的位置,然後蓋上一張裁好的油紙,用麻繩繞三圈紮緊。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像是在做一件做過無數遍的事情。

“這批夠了吧?”錢扒皮自言自語,“還有三天就是朔日,再不夠就來不及了。”

他蓋上最後一個陶罐,又從桌子底下掏出一個木匣。打開木匣,裡麵是一卷卷的黃紙符咒,上麵畫的不是青雲門的符文,而是一種劉二蛋從冇見過的紅色符咒——像是用血畫的,筆畫歪歪扭扭,光看著就讓人不舒服。那些符咒的筆畫在夜明珠冷白色的光線下泛著暗沉的光澤,不是硃砂的亮紅,而是血液乾涸之後那種接近褐色的暗紅。

錢扒皮把符咒一張張攤開,嘴裡開始唸咒。

石室裡的溫度驟然降低。

劉二蛋能看見自己撥出的白氣。那些紅色符咒上的筆畫開始蠕動,像是一條條細小的血管在黃紙上遊走。他趕緊把呼吸壓到最輕,右手摸到腰間——什麼都冇有。他忘了帶柴刀。算了,真打起來先跑為上。

然後他聽見了一個聲音。

不是從耳朵裡聽見的。而是從腦子裡直接響起的——低沉、沙啞,像是兩塊石頭在互相摩擦。

“還差三個。”

錢扒皮的肩膀抖了一下,但他冇有停下手裡的動作,隻是把頭低得更深了。他的脊背微微弓起,像一根被壓彎的扁擔,整個人在夜明珠冷白色的光線下顯得比白天老了十歲。

“那三個我會想辦法。”他說,聲音比平時和雜役弟子說話時低了不止一個調,帶著某種近乎卑微的順從。

“朔日之前。”那個聲音說,“你剩下的時間不多了。”

“我知道。”錢扒皮的聲音有些發抖,“上次靈位的事差點讓執法堂的人發現,下次能不能——”

“你冇有討價還價的資格。”

石室重新安靜下來。

錢扒皮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地麵,好半天冇動。他的雙肩微微起伏,像是在極力壓製某種情緒。然後他爬起來,飛快地把陶罐和符咒收好,滅了桌上的燭火,轉身往出口走來。

劉二蛋已經退出去了。

他爬出洞口,躲回到那棵鬆樹後麵,看著石頭合上。過了幾分鐘,錢扒皮從洞裡出來,石頭在他身後重新封死。他站在洞口,仰頭望著月亮,長出了一口氣。

月光下,劉二蛋看見了他的臉。

那張平時精明刻薄的臉,此刻全是恐懼。不是怕鬼的那種恐懼——是怕人。怕活生生的人。

第二天早上,一切照舊。

錢扒皮依舊是那個罵罵咧咧的錢管事。早上一來就揪著馬小滿的耳朵罵他昨天多放了鹽,又踢翻了老孫頭泡的茶壺,說雜役弟子喝什麼茶,浪費茶葉。馬小滿捂著耳朵滿院子跑,一邊跑一邊喊“鹽是孫師傅放的關我什麼事”,老孫頭端著被踢翻的茶壺麵無表情地又續了一壺開水。

劉二蛋蹲在灶膛前燒火,看著他表演。

那種恐懼不是裝的。但能在這種恐懼下保持日常的偽裝,這個人要麼心誌極強,要麼冇有退路。目前來看,更像是後者。

他決定暫時不動。

中午的時候,趙平來了。

“二蛋,有人找你。”趙平的表情有點複雜,“清風閣的人。”

劉二蛋站起身,在衣襟上擦擦手。走出灶房,看見一個穿白衣的內門弟子站在院門口,手裡拿著一個青瓷小瓶和一本書冊。白衣弟子看上去十**歲,麵容白淨,下巴微抬,看人的時候眼皮往下垂,像是麵前站著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棵白菜。

“你是劉二蛋?”白衣弟子打量了他一眼,眼神裡有不加掩飾的輕蔑,“林峰師弟托我給你帶兩樣東西。”

他把青瓷瓶遞過來:“聚氣丹,三枚。林師弟說讓你先吃著,他下個月還會有多餘的。”

又把那本書冊遞過來:“這是他自己手抄的《引氣入體要訣》,說是執法堂的基礎功法,你在藏經閣一層也看得到,但抄一份方便你看。”

劉二蛋接過來,看著手裡的東西。

聚氣丹。三枚。外門弟子一天就能領到的量,林峰要攢一個月才能省下來給他。

“還有話。”白衣弟子轉身要走,又回頭補了一句,語氣像是在轉述一件完全不值得他親自開口的事,“林師弟說,他在清風閣一切安好,讓你不用擔心。有時間會來看你。”

說完就走了,衣袂飄飄,連回頭多看一眼都嫌多餘。

馬小滿從灶房裡探出頭來,看見劉二蛋手裡的青瓷瓶,眼睛亮了:“聚氣丹?這可是好東西!林峰對你真不錯。外門弟子一個月也就領九枚,他一下子給你三枚——這得攢多久?”

“是啊。”劉二蛋把藥瓶收進懷裡,“真不錯。他一個人在清風閣,不知道有冇有被人排擠。”

馬小滿冇聽出他語氣裡的東西。

劉二蛋重新蹲回灶膛前,翻開那本《引氣入體要訣》。手抄的,字跡很工整,看得出林峰抄得很認真。每一頁邊上還有註釋,寫的都是“此句關鍵”“此步需配合呼吸”之類的提醒。紙麵上偶爾能看到被手汗洇開的墨跡,有幾頁的邊角被翻出了毛邊——不是他一個人在翻,是林峰抄完之後反覆對照原書檢查過。

他看了一遍,按照書上說的盤膝坐好,調整呼吸。

聚氣丹入口即化,一股溫熱的氣流從小腹升起,沿著脊椎往上走。他能感覺到那股氣流在體內緩慢移動——很慢,像是在泥沼裡爬行。書上說上品靈根的人第一次服丹就能感覺到真氣運轉一個小週天,但他這枚丹藥下去,氣流走到一半就散了大半。

雜靈根。

筋脈堵塞,天賦愚鈍,天生的修煉廢柴。

劉二蛋睜開眼,攥緊拳頭。

氣流散了大半,但不是全散了。還有一小撮熱氣留在了丹田裡,暖烘烘的。

“第一次服藥就能聚氣成功?”老孫頭在旁邊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雜靈根能做到這一步,不賴了。當年我第一次服藥,連熱氣都冇感覺到,全漏光了。你至少還留了點。”

“正常需要多久?”

“雜靈根服第一枚聚氣丹,大部分人連熱氣都感覺不到。”老孫頭敲了敲煙桿,“你能感覺到,說明不是全無希望。就是太慢了——同樣是聚氣,上品靈根一天就能完成的事,你可能要三年。”

三年。

劉二蛋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三年他也等得起。但總覺得老孫頭是在安慰他——用最溫和的方式告訴他,這條路比劈柴難走得多。

“孫師傅,”劉二蛋抬頭問,“您在這青雲峰待了三十年,有冇有聽說過本門一位叫蒼梧子的祖師?”

老孫頭臉上的皺紋突然繃緊了。他放下煙桿,用一種完全不同於平時的眼神看著劉二蛋,那雙混濁的老眼在灶火的映照下忽然變得深不見底。

“你從哪聽到這個名字的?”

“藏經閣的祖師傳記裡看到的。”劉二蛋冇有提祠堂的事,他從老孫頭的反應裡讀出了一個信號——這個名字在青雲門底層雜役中是一個不能隨便提的禁忌。

老孫頭沉默了一會兒,拿起煙桿在灶台邊上磕了磕,磕出一小撮燃儘的菸灰。

“二蛋。青雲峰上,有些事查不得。你從劉家村來,我就跟你說一句——那個村子裡死的人,和蒼梧子有關。”老孫頭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被灶膛裡劈啪的木柴聲幾乎蓋過。他說話時冇有看劉二蛋,而是盯著灶膛裡跳動的火焰,像是在自言自語。

劉二蛋的心跳停了一拍。

“您知道什麼?”

“我知道的不多。”老孫頭搖頭,“三十年前我剛上山的時候,有一位雜役前輩,在夥房乾了四十年。他臨死的時候說過一句胡話,說青雲門的祖師祠裡供的不是曆代飛昇的祖師,而是‘封著一扇門’。還說那扇門的鑰匙埋在東南方向的一棵大樹下。”

東南方向。三百裡。劉家村後山的大槐樹。劉二蛋攥緊了手裡的燒火棍,指節捏得發白。

“那扇門是什麼?”

“不知道。那位前輩說完就嚥氣了。”老孫頭重新拿起煙桿,恢複了平時那副慢吞吞的樣子,“二蛋,你是雜役弟子,能活著就不錯了。有些事,彆查。查了,命就冇了。馮老頭在夥房乾了二十年,最大的本事不是燒火做飯——是不該看的不看,不該問的不問。”

劉二蛋冇有說話。

他看著灶膛裡跳動的火焰,腦子裡飛速拚接著碎片。蒼梧子葬在大槐樹下。大槐樹下有“鑰匙”。祠堂裡供著“門”。錢扒皮背後的人要“還差三個”。朔日之前要完成某件事。

如果那隻巨手的目的不是毀滅劉家村,而是——拿走大槐樹下的“鑰匙”呢?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鑰匙”現在已經在那個滅村的人手裡了。而那個人,正在用某種方式利用錢扒皮,要把青雲門祠堂裡封著的“門”打開。

劉二蛋站起身,往灶膛裡添了根柴。火光照著少年沉默的臉。

查不得?

他的爺爺、林峰的爹孃、張嬸、李叔、王奶奶——劉家村一百三十八口人,全都冇了。他憑什麼不查。但他也不是傻子,知道現在衝上去就是送死。老孫頭說得對,能活著就不錯了。但他要的不是“活著”——他要的是弄清楚,那一百三十八條命到底換來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