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卯時三刻,天還冇亮透。

劉二蛋已經在灶房燒了半個時辰的火。鬆木柴在灶膛裡劈啪作響,火光照得他臉上忽明忽暗。兩口大鐵鍋裡的水都燒開了,蒸汽頂著鍋蓋噗噗地跳。他用袖子抹了把臉上的汗,心想這活兒跟前世在奶茶店打工時差不多——都是燒水,隻不過那會兒燒的是電熱水器,這會兒燒的是鬆木柴。電熱水器燒開了自己會跳閘,這玩意兒你得一直盯著,火大了糊鍋,火小了老孫頭要罵人。

馬小滿端著一筐蘿蔔進來,打著哈欠蹲到他旁邊:“你今天臉色不太好,昨晚冇睡好?”

“做了個夢。”劉二蛋往灶膛裡塞了根柴。

他冇說實話。其實他幾乎整夜冇睡,一閉眼就能看見那個無麵輪廓在巷子儘頭越來越大。天快亮的時候又試了一次,但玉佩再冇有任何反應。倒是馬小滿的鼾聲很有節奏感,忽高忽低,像在吹一首不成調的曲子。

“做夢正常。”馬小滿把蘿蔔倒進水池,“我剛來那陣子天天夢見自己被測出上品靈根,醒來發現還是個削蘿蔔的。連蘿蔔都削不好——頭一天削蘿蔔把手削了,錢扒皮罵了我三天,說我浪費蘿蔔皮。我說蘿蔔皮又冇扔,留著醃鹹菜了,他又罵我自作主張。”

外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趙平推門進來,臉色有點怪:“錢管事呢?”

“去庫房領米了。”老孫頭從灶台後麵探出頭,“咋了?”

“祠堂出事了。”趙平壓低聲音,“昨天傍晚我巡山,靈位上供奉的牌位順序不對。我以為是哪個雜役弟子打掃時碰亂了,重新擺了一遍。結果今早去看——又亂了。”

灶房裡的幾個人麵麵相覷。

“許是野貓?”老孫頭說。

“祠堂門窗都是鎖著的,哪來的野貓?”趙平搖頭,“而且牌位不是亂,是有順序的。我特意記了位置,劍祖的牌位從正中移到了左三,青雲子的牌位從第二移到了第一。其他幾十塊牌位都動了,順序排列得整整齊齊,像是有人拿尺子量過。我擺回去之後拿炭筆在供桌上畫了記號,今早一看——記號還在原位,牌位又跑了。”

劉二蛋手裡的燒火棍停了一下。他前世在短視頻上刷到過一期探秘節目,講的是某地祠堂供品半夜自己挪位的“靈異事件”,最後發現是地基輕微傾斜加上供桌不平,老鼠一碰就滑。但這裡是修仙門派,祠堂裡供的不是普通祖宗,而是曆代飛昇或者隕落的祖師——牌位自己排成某種規律,這已經超出了物理層麵。

“會不會是哪位前輩在搞什麼儀式?”馬小滿問。

“執法堂查過了,冇人動過。”趙平撓著頭,“周師叔親自去看了,說祠堂裡冇有靈力殘留的痕跡。但牌位就是動了。冇有靈力殘留,冇有闖入痕跡,門窗鎖完好無損——就好像牌位自己活過來,趁冇人的時候開了個會,重新排了座次。”

“牌位開會?”馬小滿被自己這個比喻逗笑了,但笑了兩聲就笑不出來了——趙平的表情一點都不像在開玩笑。

錢扒皮這時候推門進來,聽見半截話,皺起眉頭:“聚在一塊嚼什麼舌根?今天的活乾完了?”

“錢管事,”趙平趕緊說,“祠堂那邊出了點怪事,需要雜役弟子去幫忙重新歸置靈位。周師叔讓我來挑兩個人。”

錢扒皮掃了一圈,目光最後落在劉二蛋身上。

“新來的,你去。反正今天灶房的活有老孫頭盯著。”他又指了指馬小滿,“你也去。兩個新弟子手腳麻利點,彆在祠堂裡毛手毛腳衝撞了祖師。上回有人進去打翻了一盞長明燈,差點把供桌燒了。”

劉二蛋站起身,往衣襟上擦了擦手上的灰。

他正好想去祠堂看看。

青雲峰的祠堂建在主峰半山腰,是一座獨立的青石建築。門楣上懸著“祖師祠”三個大字,門檻高得能磕到膝蓋——據說是為了讓人進門時必須低頭,以示敬重。劉二蛋跨門檻的時候心想,這設計跟前世某些老宅子一樣,用物理結構強製你做出恭敬的姿態。不過老宅子是怕人衝撞了風水,這裡是怕人衝撞了祖師——道理差不多,隻是這裡的祖師可能真的會在半夜給不敬的後輩托夢。

趙平推開厚重的木門,一股檀香味撲麵而來。

祠堂裡光線昏暗,隻有供桌上一盞長明燈。供桌後麵是一排排的木質牌位,從上到下分成五層,每一層都密密麻麻刻著名字和道號。空氣中檀香的味道濃鬱而沉穩,混合著老舊木料特有的乾燥氣息。腳下的青石地麵被踩得很光滑,長明燈的火苗在無風的室內筆直地燃燒,偶爾輕輕搖曳一下,將三人投在石壁上的影子晃得忽大忽小。

“你們看。”趙平指向最上層。

劉二蛋順著他的手指看去。最上層正中央的位置空著,原本應該放在那裡的牌位被移到了左邊第三個位置。其他牌位依次順移,整整齊齊,像是有人拿尺子量過——最上層牌位的間距完全一致,劉二蛋目測了一下,每塊牌位之間間隔大約兩指寬,整排看過去像用墨線彈過。

“昨天傍晚我擺回去的次序,”趙平從懷裡掏出一張紙,“這是我記下來的原始排列。劍祖居正中,青雲子居左一,玉陽真人居右一,依次往下排。可現在——”他指向供桌上方的牌位,“青雲子到了正中,玉陽真人到了左一,劍祖到了左三。”

馬小滿湊過去看了看,嘖了一聲:“會不會是劍祖自己挪的?覺得中間太顯眼,想低調一點。”

“彆胡說。”趙平趕緊捂住他的嘴,“在祠堂裡彆亂說話。上次有個師兄在這兒說了句‘這牌位怎麼跟骨牌似的’,回去之後練功岔了氣,躺了半個月。”

劉二蛋冇參與他們的討論。他從進門開始就在觀察地麵。

祠堂的地麵是青石鋪的,擦得很乾淨。但在供桌前方,有一小塊區域的石麵上有極淺的痕跡——像是被什麼硬物刮擦過,呈弧形排列,如果不是蹲下來逆著光看,根本發現不了。光線從門縫斜斜地打進來,正好擦過這片石麵,將那些細微的刮痕映出極淡的陰影。他蹲下來用手指摸了摸那些痕跡。

不是刀刻的。更像是某種尖銳的圓規腳劃出來的。

弧線。

一個完整的圓形,直徑大約三尺,在長明燈搖曳的火光下若隱若現,像是有人用極細的針尖在石麵上畫了一個精確的圓。他順著弧線的走勢用手指描了一圈,發現圓心恰好落在供桌正下方——也就是整個祠堂的正中心。

“你在看什麼?”馬小滿蹲到他旁邊。

“地上有劃痕。”劉二蛋指向地麵,“你看這個弧度。不是拖拽供桌留下的——供桌太重,拖出來的痕跡不會這麼細。倒是像有人用圓規畫了個圈,然後沿著圈放了一圈東西。”

“之前地上有這東西嗎?”趙平也湊過來。

“不確定。祠堂平時都是錢管事親自打掃的,雜役弟子隻負責外麵的台階和門檻。”趙平想了想,“不過半個月前錢管事請了病假,那陣子是我替他的。”

“那半個月裡有冇有外人來過祠堂?”

“冇有。”趙平很肯定,“祠堂重地,外人不讓進。”

劉二蛋站起身,重新看向供桌上的牌位。

最上層共有十九塊牌位。他一個個看過去,目光從名字移到牌位底座的邊緣——每塊牌位的底座都有細微的磨損痕跡,像是被反覆移動過很多次。牌位是檀木所製,底座邊緣的磨損處露出了淺色的木質紋理,與旁邊被香火熏得發黑的老舊錶麵形成鮮明對比。也就是說,這些牌位不是最近纔開始移動的。它們被反覆移動了很長時間,久到木質底座都被磨出了新茬。

“趙師兄,這些牌位平時會動嗎?”

“不會。隻有每年冬至祭祖的時候會請下來擦拭,但順序從來不變。”

劉二蛋把目光從牌位移到供桌後方的牆壁上。石牆上刻著一副巨大的八卦圖,乾坎艮震巽離坤兌,每個卦象旁邊都刻著對應的符文。八卦圖被刻在祠堂正中央的青石牆上,長明燈的火光從供桌方向打過去,將卦象的陰刻線條投下一道道細長的陰影。湊近看,符文的每一筆都深而有力,入石三分,筆鋒轉折處殘留著不同於現代刻刀的粗獷痕跡——像是用某種尖銳的法器直接鑿進去的,而非事後打磨拋光。

他的目光突然停在坎卦上。

坎卦屬水,對應北方。

但他記得上次聽錢扒皮說過,青雲峰祠堂的朝向是坐北朝南,坎卦的位置應該在正前方。可現在坎卦的符文卻刻在了左側的牆上——不是角度偏了,是整個卦象都錯了位。

“趙師兄,這麵牆上的八卦......一直是這個方向嗎?”

趙平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皺眉想了半天:“好像不是。我記得坎卦應該是在正中間那麵牆上的。”

“什麼時候變的?”

“冇注意過。”趙平有些不好意思,“平時進祠堂都是低頭乾活,不敢亂看。”

劉二蛋從供桌上取下一盞燭台,湊近石牆。

符文是陰刻的,筆畫很深。但在坎卦符文的溝壑裡,他看見了一些黑色的粉末。他用指甲挑了一點放在掌心,粉末很細,手指碾上去不像香灰那樣綿軟,反而帶著一種極細微的砂礫感,聞起來有一股淡淡的腥味——不是魚腥,更像是潮濕泥土裡翻出來的陳年腐木。

不是墨。也不是香灰。

倒像是某種藥材燒過之後留下的灰燼。

“這是什麼?”馬小滿湊過來看,鼻尖差點蹭到他掌心裡的粉末,然後猛地縮回去,“這味道——怎麼跟上次老孫頭煎的驅蟲藥一樣?就是那個什麼——苦楝根?”

“你也聞到了?”

“廢話,那次煎藥煎糊了,整個夥房臭了一天,我印象深著呢。”馬小滿揉了揉鼻子,“不過這個更淡,好像還摻了彆的東西。”

劉二蛋把粉末擦在手帕上,收進袖子裡。

他又繞著祠堂走了一圈,把所有石牆上的八卦方位都看了一遍。乾卦在西,坤卦在東,震卦在東南——整個八卦陣逆時針旋轉了大約四十五度。他走到坎卦正對的那麵牆前,用指關節輕輕敲了敲牆麵。迴音厚實沉悶,冇有空腔,說明後麵是實心岩體而非暗格。也就是說,八卦偏轉不是物理移動造成的,而是某種能量層麵的重新定向——就像磁鐵把鐵屑吸成特定形狀一樣,有什麼東西在給這些卦象重新排序。

如果把供桌上牌位的位移方向和石牆上八卦的偏轉角度放在一起看......

他的心跳突然加快了。

這不是隨機的亂序。

牌位的位移方向是從中心向外擴散,八卦的偏轉是逆時針旋轉。如果把牌位的排列順序和八卦的偏轉角度放在一起,兩者形成的圖案——

和他前世見過的一棵樹的年輪紋路一模一樣。

前世大學選修課上,老師用投影儀放了一張六百年的古樹橫截麵照片,年輪一圈套一圈,寬窄相間,像一張被時間壓扁的唱片。那張照片現在突然從記憶深處翻了出來,和眼前牌位擴散的軌跡、八卦旋轉的方向嚴絲合縫地疊在了一起。

劉家村後山的大槐樹。

那隻巨手就是衝著那棵樹來的。

“二蛋?”馬小滿見他臉色變了,推了推他,“你想到什麼了?”

“冇什麼。”劉二蛋壓下心底的震動,把語氣放平,“趙師兄,這些牌位你之前歸置的時候,有冇有發現彆的異常?”

“彆的......”趙平想了想,“倒是有一件事。我擺牌位的時候發現,中間那層的第十七塊牌位名字模糊了,像是被什麼東西腐蝕過。”

“哪一塊?”

趙平指向供桌中間那層:“你看,就是從右往左數第三塊。牌位上刻的是‘蒼梧子’,是本門一千二百年前飛昇的一位祖師。但這個名字被什麼東西擦掉了一半,隻剩下‘蒼木’兩個字。”

劉二蛋走過去仔細看。

確實,牌位上原本應該刻著“蒼梧子”三個字,但“梧”字的半邊被腐蝕掉了,“子”字更是幾乎看不清。牌位的木質表麵有一層淡淡的暗綠色痕跡,像是某種液體乾涸後留下的,邊緣暈染出不規則的鋸齒狀輪廓——像水滴在宣紙上慢慢洇開之後又被曬乾留下的印跡。

他伸手輕輕碰了一下那塊牌位。

指尖觸及牌位的瞬間,胸口的玉佩突然發燙。

燙得他猛地縮回手。

眼前閃過的畫麵和昨晚的夢境重疊在一起——石板路、黃紙燈籠、老道士撚著念珠的背影。但這一次多了新畫麵:一棵巨大的槐樹,樹乾粗得三個人都抱不住,樹冠遮天蔽日。樹下站著一個人,抬頭望著樹冠,嘴裡在說著什麼。那人的背影和昨晚夢裡的老道士一模一樣,隻是這一次他看清楚了——那老道的道袍上沾著血跡,從胸口一直蔓延到腰際,像是在樹下站了很久很久,久到血都乾了。

畫麵碎裂。

“二蛋?你怎麼了?”馬小滿扶住他的胳膊。

“冇事。”劉二蛋深吸一口氣,“趙師兄,這塊牌位能不能帶出去讓人看看?”

“這可不行。”趙平趕緊搖頭,“冇有掌教的允許,祠堂裡的東西一根草都不能拿出去。”

“那有冇有記錄的典籍?”劉二蛋追問,“這位蒼梧子祖師的事蹟,藏經閣裡應該有記載吧?”

“應該有。蒼梧子是中興期的祖師,藏經閣一層就有本門曆代祖師的傳記。”趙平看了他一眼,“你想查他?”

“就是好奇。”劉二蛋說,“牌位被腐蝕了總得弄清楚原因,萬一是什麼蟲害,其他牌位也得檢查。”

這話說得在理,趙平點點頭:“行,那回頭你去找錢管事說一下,讓他請執法堂來查。”

劉二蛋冇再說什麼。

他和馬小滿一起把牌位按趙平記錄的原始順序重新擺好,又把供桌擦了一遍。擦拭供桌時他特意留意了一下桌麵——供桌上有一層極薄的灰塵,灰塵分佈並不均勻:在正中央本該放置劍祖牌位的位置,灰塵明顯比其他區域更厚,像是已經空了很久。靈位的移動不是最近半個月纔開始的。劍祖的牌位被移走,已經有一段時間了。

走出祠堂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晨光從鬆林間斜斜地灑下來,把石階上的青苔照得發亮。劉二蛋攥著袖子裡那包黑色粉末,腦海裡反覆回放著剛纔的畫麵。老槐樹,蒼梧子,牌位位移,八卦偏轉——這些碎片之間有一根線在連著。而他要做的,就是想辦法把那根線找出來。

午飯後,劉二蛋趁著歇晌的工夫去了藏經閣。

藏經閣在青雲峰主峰的另一側,是一座三層的木樓,看起來有些年頭了。樓前有棵老銀杏樹,樹乾粗得兩人合抱不住,據說比藏經閣本身還老。守閣的是個白髮老道,靠在門口打盹,身旁地上放著一壺早已涼透的濃茶,茶壺嘴缺了一角。聽見腳步聲,老道才睜開一隻眼。

“雜役弟子?”老道掃了他的灰衣一眼,“一層可以進,二層以上需要令牌。一層的功法都在東側書架上,祖師傳記在西側——彆走錯了,走錯了也冇用,二樓樓梯口有禁製,你往上邁一步就會被彈回來。上個月有個愣頭青不信邪,現在還在床上躺著呢。”

“弟子明白。”

一層很大,書架從地麵頂到天花板,塞滿了竹簡和紙質書卷。空氣中瀰漫著老紙和墨錠混合的氣味,與祠堂裡的檀香截然不同——祠堂是冷的、壓抑的,藏經閣是暖的、沉靜的,兩種氣息像同一個故事的上闋和下闋。劉二蛋按著門口的索引找到了《青雲仙門曆代祖師傳略》,是一本線裝的舊書,封皮磨得起了毛邊,書脊用麻線重新縫過好幾道。

他翻開目錄,找到蒼梧子的名字,翻到對應頁。

“蒼梧子,本名不詳。生於玄真曆一千三百七十二年,卒於一千五百零一年,壽一百二十九。少時入青雲門,拜於玉陽真人門下。靈根:土木雙屬性。”

雜靈根。和他一樣。他的心猛地縮了一下。

中間大段的生平事蹟都是些斬妖除魔、光大本門的官樣文章,什麼“鎮壓妖獸於北境”“力挽狂瀾於將傾”“教化一方、庇佑萬民”——每個字都透著一股正史特有的冰冷與疏離,像刻在石碑上的銘文,光鮮而空洞。劉二蛋快速翻到最後一頁。

“玄真曆一千五百零一年,蒼梧子於蒼梧峰閉關衝擊化神境,三月未出。門人破關而入,見其端坐石室,氣息已絕,遺蛻不朽。身前留下遺言,囑將其骸骨歸葬於東南三百裡外劉家村後山大槐樹下。門人依言而行。”

劉家村。

大槐樹。

劉二蛋的手指按在書頁上,指節發白。蒼梧子一千二百年前葬在劉家村後山的大槐樹下。一千二百年後,天降巨手把整個劉家村連同那棵大槐樹一起碾進了地底。這不是巧合——這是一個跨越了十二個世紀的因果,而他和林峰是這條因果鏈末端僅存的兩個見證者。

他繼續往下翻,想找更多關於蒼梧子的記載。但傳記寫到這裡就結束了,最後一頁被人撕掉了半邊,撕口還是新的——紙茬邊緣冇有泛黃,纖維還帶著新鮮的毛刺,是最近幾天內撕的。有人在他之前來過這裡,並且不想讓彆人看到剩下的內容。

劉二蛋合上書,腦子裡飛速轉動。

祠堂牌位的位移、石牆八卦的偏轉、蒼梧子牌位的腐蝕、藏經閣傳記的缺頁——這些事情發生的時間都集中在最近半個月內。半個月前,恰好是錢扒皮請病假、趙平替管祠堂的那段時間。也恰好是林峰說的,有“文化公司”在劉家村附近打探大槐樹的那幾天。

但還有一件事他始終冇想通——如果牌位的移動是因為某種能量在驅動,為什麼周衍之親自來看過之後,卻說“冇有靈力殘留”?除非,驅動牌位的能量不是靈力。至少不是他們認知範圍內的靈力。

“師弟,時辰到了。”老道在外麵敲了敲門框,敲完之後又補了一句,“茶涼了,人也該走了。”

劉二蛋把書放回原處,走出藏經閣。太陽快落山了,天邊的雲被染成深橘色,像是火燒過一樣。銀杏樹在晚風中抖落幾片葉子,葉片打著旋落在他的肩膀上。他站在台階上,望著遠處起伏的山巒,手指在袖子裡反覆摩挲著那包黑色粉末。

蒼梧子為什麼要把自己葬在劉家村?那棵大槐樹下到底埋著什麼?那隻巨手是不是衝著蒼梧子的遺骸去的?還有最關鍵的一個問題——蒼梧子衝擊化神境失敗,真的是正常坐化嗎?一個能成為中興期祖師的人,在閉關前留下遺言指定自己的歸葬地點,卻恰恰在衝擊化神境時失敗——這聽起來不像修道,更像是在安排後事。

還有玉佩。

爺爺留下的玉佩為什麼能讓他看見這些畫麵?

這些疑問暫時冇有答案。但他有一條可以查的線索——錢扒皮。半個月前祠堂開始出事,恰好是錢扒皮“請病假”的時間。而平時祠堂都是錢扒皮親自打掃的,這個人一定知道些什麼。一個在夥房管了八年賬目、連三枚聚氣丹都要數三遍才發的人,突然把自己負責打掃的祠堂交給彆人——這不是生病,這是在避風頭。

劉二蛋走下台階,往夥房的方向走去。

他要先會一會這位錢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