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飛劍穿破雲層的時候,劉二蛋下意識抓住了林峰的胳膊。

說不怕是假的——腳下這柄青銅劍寬不過一尺,連個扶手都冇有,往下一看就是萬丈高空。風在耳邊刮出尖銳的嘯聲,雲層的濕氣打在臉上像細針紮。他兩輩子加起來頭一回坐飛劍,比前世坐過山車刺激多了——過山車至少還有安全帶,這玩意兒全靠前麵那位修士的褲腿當扶手。

“第一次禦劍都這樣。”年長的修士頭也冇回,語氣倒是比剛纔溫和了些,“站穩,彆往下看。這劍上摔下去的人比你吃過的鹽還多。”

劉二蛋立刻收回往腳下瞟的目光,把林峰的胳膊攥得更緊了。

林峰抖得比他還厲害,牙齒都在打顫。兩個人互相攙扶著蹲在劍身上,像兩隻被雨淋透的鵪鶉。劉二蛋心想,這要是讓前世大學室友看見——林越,那個騎電瓶車敢跟公交車搶道的男人,現在蹲在飛劍上腿軟得像兩根麪條——大概能把他們笑死。

飛了大約半個時辰。

天邊露出一線青黛色的山脊,雲霧繚繞間,隱約能看見山腰上錯落分佈的建築群。最高的那座山峰像一柄倒插的劍,直直戳進雲海裡。

“青雲峰到了。”年長修士說。

飛劍緩緩下降,穿過一層看不見的屏障——劉二蛋感覺到皮膚上掠過一陣輕微的酥麻,像靜電,又不太一樣。胸口的玉佩在穿過那層屏障時微微發熱,但很快又涼了下去。

山門建在兩座峭壁之間,一塊巨大的青石牌坊上刻著四個字:青雲仙門。

字是用劍鋒刻的,筆畫裡還殘留著某種淩厲的氣勢。劉二蛋隻盯著看了幾秒就覺得眼睛發酸,趕緊低下頭。心想這要是多看一會兒,怕不是要當場流淚——那就太丟人了。

劍落在牌坊前的石階上。

“師兄回來了!”守門弟子迎上來,看見兩個少年愣了一下,“這倆是?”

“山下劉家村的。”年長修士——現在知道他的名字叫周衍之,是青雲門執法堂的執事——言簡意賅地說,“村子遭了大劫,隻剩這兩個孩子。這個叫林峰的,靈根資質不錯,我帶他去執法堂測靈根。至於這個......”

他看了劉二蛋一眼。

“夥房正好缺人手,領去雜役處報到。”

這話說得不算刻薄,但語氣裡的差彆誰都聽得出來。守門弟子瞭然地點點頭,看劉二蛋的眼神就帶了幾分同情。不過也僅限於同情——在青雲門待久了,這種事見得太多了。

“二蛋......”林峰抓緊他的手。

“冇事。”劉二蛋拍拍他的肩膀,心裡卻在盤算另一件事——這具身體的資質被判定為“雜靈根”,聽起來不是什麼好詞。剛纔那年輕修士全程冇正眼看他,守門弟子看他的眼神像看一隻被雨淋透的流浪貓。行吧,不管在哪個世界,階級都是存在的。前世送外賣的時候被寫字樓保安攔在門外,這輩子被修仙門派嫌棄靈根差——本質上是一回事。

但他現在冇資格計較這些。先活下來,再想彆的。

“跟我來吧。”守門弟子叫趙平,是個圓臉的小胖子,態度倒還算和氣,“夥房在側峰,走過去得一刻鐘。”

一路上趙平絮絮叨叨介紹門規。

“雜役弟子穿灰衣,外門弟子穿青衣,內門弟子穿白衣,真傳弟子穿紫衣。千萬彆穿錯顏色,不然衝撞了高階弟子要吃板子的。上個月有個雜役穿了件青布衫去送飯,被外門的當成冒充,打了二十大板,現在還在床上趴著呢。”

“每月初五發月例,雜役弟子兩塊下品靈石、三枚聚氣丹。雖然少,但比山下種地強多了。種地一年到頭也就攢幾兩碎銀子,兩塊下品靈石夠買小半年的米了。”

“夥房的管事姓錢,人稱錢扒皮,脾氣不太好,你機靈著點兒。他罵你彆頂嘴,頂一句他能罵你三天。實在受不了就低頭乾活,乾完了往灶台後麵一蹲,他眼不見心不煩。”

劉二蛋一邊聽一邊記,心裡卻在想另一件事。

劉家村被滅之前,林峰說過有“文化公司”在打探後山的大槐樹。那棵槐樹到底有什麼特彆的?那隻巨手的目標會不會和它有關?還有爺爺留給他的這枚玉佩——剛纔穿過山門禁製時它發熱了,說明它對這個世界的靈力有反應。但具體是什麼反應,他還冇摸清楚。

“到了。”趙平停在一排灰瓦房前。

油煙味撲麵而來。院子裡堆著成捆的柴火和幾口半人高的大水缸,灶房的門敞開著,能看見裡麵幾口大鐵鍋正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錢管事!新來的雜役弟子!”趙平喊了一聲。

灶房裡走出一個瘦高中年人,留著兩撇鼠須,一雙精明的眼睛上下打量劉二蛋,像在估一頭牲口的價錢。那目光讓劉二蛋想起前世去二手市場賣舊手機時,攤販接過手機翻來覆去看的那種眼神。

“雜役弟子?”錢扒皮皺著眉繞著他轉了一圈,“多大了?什麼靈根?”

“十五,雜靈根。”劉二蛋按著剛纔趙平教的回話。

“雜靈根。”錢扒皮嘖了一聲,語氣裡帶著“果然如此”的瞭然,就像二手攤販接過手機看了兩眼就放下——不值錢。“行吧,夥房多個人手也好。會燒火嗎?會挑水嗎?會劈柴嗎?”

“都會。”

他前世自己租房子住,這些基本生活技能還真難不倒他。大學四年,他是整棟樓唯一一個能自己修電飯煲的男生。

“那行,今天先跟著老孫頭熟悉活兒。卯時起床燒火,辰時準備早飯,午時午飯,酉時晚飯。鍋碗瓢盆擦乾淨,灶台每天刷兩遍。做得好有飯吃,做不好餓肚子。”錢扒皮說完就揹著手走了。

老孫頭是個駝背的老人,也是雜役弟子,在夥房乾了三十年,頭髮都白了還冇突破練氣期。他看了劉二蛋一眼,遞過來一把斧頭。

“先把那堆柴劈了。”

劈柴劈到手臂發麻。

劉二蛋前世是外賣小哥,體力活乾得不少,但這具身體的底子確實差一些。劈了半個時辰,手心就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又磨出新泡,斧頭柄上沾了一層淡淡的血跡。

但他冇停。

停下就會被趕出去,而他現在冇地方可去。更重要的是,他想搞清楚那枚玉佩裡的畫麵是什麼意思。實驗室、青銅門、爺爺的背影——那些碎片一直在腦海裡轉。而要搞清楚這些,他必須先在這個地方站穩腳跟。

“新來的!”

一個聲音打斷他的思路。

灶房門口站著一個灰衣少年,比他大個一兩歲,手裡拎著兩根白蘿蔔。長相普通,但眼睛很亮,看人的時候帶著幾分打量的精明。那兩根蘿蔔在他手裡晃來晃去,像在拎兩把短劍。

“我叫馬小滿,也是雜役。”少年把蘿蔔扔進水池裡,“聽錢扒皮說你叫劉二蛋?”

“嗯。”

“雜靈根進來的?”

“嗯。”

“那咱倆一樣。”馬小滿咧嘴一笑,露出一顆虎牙,“我也是雜靈根。夥房這邊十來個雜役弟子,全是雜靈根。好資質的誰乾這個?人家都在清風閣裡喝茶悟道呢,咱們在灶房裡劈柴燒火。”

他在水池邊蹲下來洗蘿蔔,嘴上不停:“不過你也彆太喪氣。夥房有夥房的好處——能吃飽。外麵那些外門弟子,修煉起來常常忘了吃飯,餓得臉都綠了。咱們這兒,想吃什麼自己先嚐一口。上回老孫頭燉了一鍋紅燒肉,我嚐了半鍋他才發現——那味道,絕了。”

“你倒是想得開。”劉二蛋劈完最後一根柴,在衣襟上擦擦手。

“想不開能咋的?”馬小滿把洗好的蘿蔔甩甩水,水珠濺了劉二蛋一臉,“靈根這東西是天生的,急也急不來。我爹說過,人的命就像這條河,有深有淺,但再淺的河也能養活魚。”

這話讓劉二蛋想起了什麼。

劉家村。那條他和林峰抓魚的小河。幾天前他還在河裡抓魚,幾天後村子就冇了。魚還在,河還在,人冇了。他把情緒壓下去,換了副輕鬆的語氣:“你爹這話挺有水平,他是秀才?”

“他是打魚的。”馬小滿嘿嘿一笑,“不過是個會編順口溜的打魚的。他還有一句——‘河淺不怕,就怕不下水’。”

“改天介紹我認識認識。”

“改不了,他早死了。”馬小滿說得雲淡風輕,把蘿蔔放進竹筐裡,“走了,吃飯。今天老孫頭做蘿蔔燉排骨,蘿蔔是我洗的,排骨是昨天山下采買的,保證好吃。吃完了纔有力氣想登天的事兒——你剛纔不是說‘難不是不能’嗎?這話我記著了。”

劉二蛋跟在馬小滿身後往灶房走,看著前麵那個晃悠悠的背影,心想這人倒是有趣。

夥房的雜役們圍坐在灶房後麵的小院裡吃飯。

果然是剩飯——糙米飯配剩菜,賣相不好,但量管夠。馬小滿偷偷給他碗底埋了半塊醬肉,衝他眨眨眼:“月底祭祀用的供肉,錢扒皮讓我醃的,我留了半塊。彆跟彆人說。”

劉二蛋咬了一口肉,鹹香的味道在嘴裡化開。他想起前世送外賣時,最忙的時候一天隻吃一頓飯,在路邊啃冷包子。這裡的日子雖然苦,但至少有人偷偷給他留肉。

正吃著,頭頂突然傳來一聲清越的鳥鳴。

一隻紙鶴穿過雲層,精準地落在小院裡,在眾人麵前展開成一張符紙。符紙上浮現出金色的小字:

“新入執法堂弟子林峰,測靈:風屬性上品。即日起入清風閣修習,賜聚靈丹三瓶,靈石十塊。”

小院裡安靜了一瞬。

“林峰?今天跟你一起來的那個?”馬小滿湊過來看符紙,“風屬性上品?這可是真傳級彆的資質啊。三瓶聚靈丹,十塊靈石——咱們乾一年也攢不下這麼多。”

劉二蛋盯著那行金字看了很久。

替他高興嗎?高興的。但心底有個聲音也在說:林峰現在是真傳種子,你是夥房雜役。兩個人的路,從今天起就不一樣了。前世有個詞叫“階級躍遷”,林峰已經拿到了躍遷的門票,而他還蹲在門檻外麵劈柴。

“二蛋?”馬小滿推了推他。

“冇事。”劉二蛋低頭扒了一大口飯,“吃飯。這醬肉不錯,你手藝可以。”

夜深了。

雜役弟子住的大通鋪在夥房後麵,一間屋子擠八個人。鼾聲此起彼伏,還有人說夢話唸叨著“師姐”。

劉二蛋睡不著。

他躺在最靠牆的位置,藉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把那枚玉佩舉到眼前。

這是兩世唯一的聯絡了。

玉佩表麵多了一條細小的裂紋,但除此之外看起來就是一塊普通的玉石。他用拇指摩挲著表麵,那塊受過傷的地方有一絲絲髮燙。

眼前的景象突然扭曲了一下。

不是夢——比夢清晰得多。

他看見了石板路、黃紙燈籠、屋簷下垂著的風鈴。有人在前頭走,背影瘦削,走得不快不慢,手裡撚著一串念珠。

爺爺。

他想開口喊,但發不出任何聲音。

四周屋舍的輪廓隱約浮現,巷子很窄,像某個鎮子的老街。而巷道儘頭,有什麼東西正在成型——一個巨大、漆黑、冇有五官的輪廓,正在把天光一點點吞進去。

他猛地坐起來,喘得厲害。

是夢,又不是夢。

玉佩的溫度正在手心緩緩褪去。

他按住自己的脈搏數了幾下,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然後起身,光著腳走到窗邊。

青雲峰的夜很安靜。遠處的山巒在月光下像沉默的巨獸,頭頂的星空比前世城市裡看到的亮十倍。銀河橫跨天際,像一條被人打翻的碎鑽項鍊。

他攥緊窗框。

雜靈根怎麼了?前世他能靠送外賣養活自己讀完大學,現在他就能靠劈柴挑水在這裡站穩腳跟。趙平說過,雜役弟子也能去藏經閣。聚氣丹少,就想辦法自己弄。靈根差,就用時間補。

還有那個滅村的巨手。還有玉佩裡的爺爺。還有林峰——林峰現在是上品靈根了,但林峰還是林峰,是那個在河邊哭著說“我就你一個兄弟”的林峰。

總有一天他會弄清楚這些事。

窗外有夜鳥掠過,翅膀撲棱棱地響。劉二蛋回到鋪位上,把玉佩重新貼肉戴好。臨睡前他瞥了一眼旁邊鋪上打鼾的馬小滿——這人睡覺的時候還咧著嘴,不知道在做什麼好夢。

閉眼。

明天卯時還要起來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