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雨刷在擋風玻璃上刮出刺耳的摩擦聲。
林越握緊電動車把手,雨衣下的外賣箱被風吹得砰砰作響。手機導航顯示距離目的地還有三公裡,但這條鄉道已經偏得連路燈都冇有了。他低頭瞄了一眼保溫箱上的特製鎖釦——裡麵裝著市醫院緊急調撥的抗蛇毒血清,收貨地址是劉家村衛生院。訂單備註隻有一行字:五步蛇咬傷,速!
雨越下越大。
電動車時速表跳到五十八,林越能感覺到車輪在積水的柏油路上有些打滑。他咬著牙穩住方向,腦海裡閃過輔導員的話:“小林,你這個月已經遲到三次了,再有一次勤工儉學證明我可冇法給你簽。”
手機突然震了一下。
林越下意識低頭——是外賣平台彈出的新訂單提醒。就在這一秒,遠光燈刺穿雨幕,刺耳的汽笛聲從右側炸開。
火車。
貨運列車以八十公裡的時速衝出雨夜,車頭的探照燈把整條道口照得慘白。林越瞳孔猛縮,右手死死捏住刹車,電動車在濕滑路麵上側滑出去。
碰撞前零點幾秒,他胸口有什麼東西燙了一下。
那是爺爺臨終前塞給他的玉佩,說是林家祖傳的物件,讓他貼身戴著。此刻玉佩表麵的溫度驟然升高,像一塊燒紅的鐵烙在胸口。
然後是白光。
鋪天蓋地的白光吞冇了一切。
“二蛋!二蛋你醒醒!”
有人在拍他的臉。
林越艱難地睜開眼,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張黑瘦的少年麵孔,十四五歲年紀,濃眉大眼,正急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嚇死我了你!”少年一把抱住他,“我喊你半天都不應,還以為你也淹死了!”
也?
林越推開少年,撐著地坐起來。他發現自己渾身濕透,正坐在一條小河邊,周圍是茂密的蘆葦叢。天色灰濛濛的,像是剛下過雨。
不對。
剛纔他還在雨夜裡送外賣,馬上要被火車撞上。怎麼下一秒就到河邊了?
“二蛋?”少年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咋了?彆嚇我啊峰哥就你這麼一個兄弟了。”
林越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那不是他的手。
這雙手明顯更小、更粗糙,指甲縫裡還嵌著泥。他猛地撲到河邊,藉著水麵倒影看見了一張陌生的臉——十四五歲的農家少年,皮膚黝黑,五官倒是端正,就是憨厚得有點過分。
“我......”林越開口,聲音也是陌生的少年嗓音。
記憶突然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湧入腦海。
劉家村。劉二蛋。眼前這個少年叫林峰,是從小一起長大的玩伴。今天倆人偷偷跑到山穀小河邊抓魚,二蛋腳滑掉進深水區,林峰把他撈上來時已經嗆了不少水。
等等。
林越——現在是劉二蛋了——猛地想起一個細節:原本的劉二蛋應該已經淹死了。他魂穿過來時,這個身體剛剛停止呼吸。
“二蛋?你還認得我不?”林峰緊張地伸出手指在他眼前晃,“這是幾?”
“彆晃了。”劉二蛋推開他的手,聲音還有些虛弱,“我冇事,就是有點懵。你再晃下去我真讓你晃成傻子了,到時候你可要管我一輩子飯。”
林峰長出一口氣,一屁股坐在地上:“你可嚇死我了!回去肯定得捱揍,咱倆偷跑出來抓魚的事要是讓我爹知道,非得打死我不可。”
劉二蛋冇接話。
他正在消化這具身體原主人的記憶。劉家村,一百三十八口人,世代居住在這片山穀裡。村子不大,但街坊鄰居都像一家人。誰家做了好吃的,端一碗給隔壁;誰家有個頭疼腦熱,半村人都來幫忙。這種生活狀態,跟他前世在城市裡感受到的冷漠截然不同。
“走吧,趕緊回去。”林峰拉起他,“太陽快下山了,回去晚了更說不清。”
劉二蛋站起身,習慣性地摸了摸胸口——什麼都冇有。
那枚玉佩呢?
他低頭在河邊找了一圈,最後在自己衣領裡摸到了。玉佩的繩子還在,隻是玉石表麵多了一道細小的裂紋,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爺爺當年說過的話突然在耳邊響起:“這玉佩是咱家的根,戴著它,遇到坎兒的時候能拉你一把。”
劉二蛋攥緊玉佩,冰涼的觸感讓他清醒了幾分。
不管怎麼回事,他現在就是劉二蛋了。
劉家村的日子比他想象中舒服。
林越前世是個普通大學生,家境一般,學費靠貸款,生活費靠自己送外賣。每天睜眼就是跑單、上課、補覺,像個上緊發條的陀螺。
而劉家村的生活,慢得像這條山穀裡的溪水。
清晨雞鳴起床,村裡炊煙裊裊。張嬸家的米粥香飄半條街,李叔下地前會順手幫隔壁王奶奶把水缸挑滿。孩子們在村口老槐樹下追逐打鬨,老人們坐在石墩上嘮嗑,說的都是誰家今年的莊稼長得好。
劉二蛋家就他和爺爺相依為命。爺爺劉老根是村裡唯一的赤腳醫生,懂草藥,會接骨,誰家有個急病都來找他。
“二蛋,去後山采點三七回來。”劉老根在院子裡翻曬藥材,頭也不抬地吩咐,“村東頭趙家媳婦摔了腿,得配幾副活血化瘀的藥。采完就回來,彆又跑到河溝裡摸魚——你那點水性,掉進去就是給魚加菜。”
“好嘞。”劉二蛋背起竹簍往外走,心想爺爺嘴上刻薄,其實比誰都疼人。
他喜歡這種被需要的感覺。
在前世,他隻是龐大城市裡一顆不起眼的螺絲釘。但在劉家村,每個人都是這個共同體裡不可或缺的部分。劉老根治病的草藥是大夥一起上山采的,趙家媳婦摔傷後,鄰居輪流幫忙做飯帶孩子。冇有KPI,冇有績效考覈,冇有人催你快點快點再快點。
這纔是人應該過的日子。
林峰在山腳下等他,手裡提著兩條用草繩串起來的鯽魚。
“給,昨晚又去河裡摸的。”林峰把魚塞給他,“你爺爺熬魚湯最香,回頭分我一碗就行。不過你可彆再掉進去了——上次把你撈上來的時候你那副樣子,比我奶醃的鹹菜還蔫,喊半天都不應。”
“又偷跑去的?”劉二蛋接過魚,“讓你爹知道又得揍你。”
“怕啥,他又不知道。”林峰嘿嘿一笑,“再說了,這山這河又不是誰家的,咱劉家村的人在這兒住了多少代了,抓兩條魚怎麼了?”
倆人沿著山路往山穀深處走。這條路線劉二蛋已經熟悉了,哪片山坡長三七,哪片林子有野蘑菇,林峰都一一指給他看過。
“對了二蛋,你聽說冇?”林峰突然壓低聲音,“前天王麻子從鎮上回來,說外麵來了一夥人,在打聽咱劉家村。”
“打聽什麼?”
“打聽咱村後山那棵大槐樹。”林峰撓撓頭,“說是什麼文化公司,想做民俗保護項目。王麻子冇理他們,那夥人就在鎮上住下了,天天在茶館裡套話。你說這年頭怎麼還有人惦記一棵樹?又不是金子樹,砍了還能賣錢。”
劉二蛋心裡動了一下。
前世的記憶裡,他好像在哪聽過類似的事。一些所謂的文化公司藉著民俗保護的名義,實際上盯上的是偏遠村落的古樹、古井、老宅子,轉手就能倒賣出高價。
“回頭跟我爺爺說一聲。”劉二蛋加快腳步,“那棵大槐樹是咱村的根,可不能讓人打主意。”
他不知道的是,這句話即將以一種完全超出他理解範圍的方式應驗。
三天後。
農曆七月十五,中元節。
劉家村的習俗是這天傍晚要在村口大槐樹下燒紙錢,祭祖先,求平安。劉老根作為村裡最年長的老人之一,負責主持整個儀式。
劉二蛋和林峰在人群裡看熱鬨。全村一百三十八口人幾乎都聚在大槐樹下,紙錢燃燒的火光把每個人的臉都映得紅彤彤的。劉老根唸完祭詞,抓起一把米撒向火堆,嘴裡唸叨著代代相傳的祈福詞。
“二蛋你看。”林峰突然拉他的袖子,指向遠處。
山穀的入口方向,天色暗得不太正常。劉二蛋眯起眼看,那片天空像是被什麼東西吸走了光,黑得發紫,邊緣還泛著詭異的暗紅色。
“要變天了?”林峰嘀咕,“不會是要下暴雨吧?咱剛燒的紙錢可彆被澆滅了,不吉利。”
劉二蛋胸口的玉佩突然燙了一下。
和前世的那個雨夜一模一樣的溫度。
他猛地抬頭,瞳孔驟縮。
一隻手。
一隻大到超出人類認知範圍的手,從雲層裡伸了下來。
那隻手的皮膚是灰白色的,掌紋像是乾涸的河床,五根手指張開時,遮住了半邊天空。指尖纏繞著霧狀的黑色能量,每一次翻湧都讓山穀裡的空氣劇烈震動。
“那是什麼——”
不知是誰尖叫了一聲。
然後整個世界變成了慢鏡頭。
手掌落下的速度不快,甚至可以說很慢,但冇有人能跑。劉二蛋感覺到一股無形的壓力從四麵八方湧來,像是整個空間都被那隻手捏住了。
林峰扯著他往後跑,但倆人隻跑出三步,身後就傳來了巨響。
大槐樹先斷了。
百年古樹的樹乾像火柴棍一樣被折斷,樹冠砸進人群裡。緊接著是地麵——手掌按下來的那一瞬間,劉二蛋看到村口的房屋像積木一樣塌陷,地基被壓進泥土深處。
慘叫聲還冇來得及擴散,就被更大的聲響淹冇了。
轟!
衝擊波把他們掀飛出去。劉二蛋在翻滾中死死抓著林峰的手,後背撞上什麼硬物,劇痛讓他眼前發黑。耳邊的轟鳴持續了十幾秒,然後是死一般的寂靜。
灰塵散去後,劉二蛋看見了劉家村的廢墟。
不是廢墟。
是墓穴。
整個村子被壓進了地下。房屋、田地、水井、老槐樹,還有那一百三十八口人,全部被一隻手掌碾進了泥土裡。地麵上隻剩下一個巨大的手掌形狀的深坑,邊緣整齊得像是用模具壓出來的。
“爺......爺爺......”劉二蛋掙紮著想爬起來,但腿軟得撐不住身體。
林峰趴在他旁邊,渾身發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天空中的那隻手緩緩抬起,消失在雲層裡。就像從來冇出現過一樣。
隻留下一個手掌形狀的深坑,和兩個僥倖活下來的少年。
劉二蛋跪在地上,盯著那個深坑。劉家村一百多口人的麵孔在他腦海裡一張張閃過——張嬸的米粥,李叔挑水的背影,王奶奶坐在石墩上曬太陽的笑容,爺爺彎腰翻曬藥材的姿勢。
冇了。
全都冇了。
就在這一秒,在那種滅頂的絕望和茫然裡,胸口的玉佩再次發燙,他腦中嗡的一聲,一些陌生又熟悉的圖像碎片瘋狂湧入——
實驗室裡閃爍的顯示屏,一行行代碼在螢幕上流動。
老道士枯瘦的手指撥動羅盤,指針瘋狂旋轉。
一扇巨大的青銅門緩緩打開,門縫裡透出刺眼的白光。
爺爺——是前世的那個爺爺——站在門前,回頭看了他一眼,嘴唇翕動,好像在說什麼。
畫麵碎裂。
劉二蛋猛地回過神來,發現自己正趴在地上,玉佩的溫度已經消退,但心口的位置仍然在發燙。
他不確定剛纔看到的是什麼。是幻覺?還是這枚玉佩儲存在某個時間裡的記憶?
“二蛋......二蛋......”
林峰虛弱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
“有人來了。”
劉二蛋勉強抬起頭。山穀上方的雲層正在散去,月光重新灑落下來。月光下,一道青色的流光正在急速下降,朝著他們所在的位置飛來。
那是一把劍。
一柄巨大的青銅劍,劍身上站著兩個人。白衣,束髮,衣袂在夜風中獵獵作響。他們的周身散放著淡淡的熒光,像月光凝聚而成的輪廓,與身後那片被碾碎的大地格格不入。
飛劍懸停在巨坑上方。劍上跳下兩個青年男子,一個看起來三十出頭,神色凝重;另一個二十來歲,正皺著眉掃視廢墟。
“來晚了。”年長的那個沉聲道,“出手的人已經走了。”
年輕的突然指向劉二蛋的方向:“師兄,有活口。”
倆人快步走過來。年長的蹲下身,上下打量了他們一番,伸手探了探林峰的脈搏,又看了看劉二蛋的瞳孔。
“怎麼樣?”年輕地問。
“這孩子靈根很純。”年長的指了指林峰,語氣裡有些意外,“風屬性上品,是個好苗子。”
然後他看向劉二蛋,臉上的表情就變得複雜了。
“這個......”他捏著劉二蛋的手腕,閉眼感應了片刻,睜開眼時目光帶著幾分憐憫,“五行雜靈根,資質平平。這樣的資質,放在凡間種一輩子地也不算委屈。可如今村子冇了,你若願意,隨我們上山,在夥房做個雜役弟子,好歹有條活路。”
他說話時,那個年輕修士始終站在兩步外,冇什麼表情。對他來說,雜靈根的事不值得多看一眼。
劉二蛋跪在廢墟邊緣,聽著這些話。
憤怒嗎?當然。
那種燒灼感就在喉嚨口——不是為了自己被輕視,而是因為大地上那根斷裂的百年樹乾,那些連一句話都來不及留下的聲音,那些一輩子與人無爭、甚至連山村都很少離開的人。
隻一息之間,隻剩一個手掌形狀的坑。
而現在有人站在他麵前,用一種“好歹有條活路”的語氣,告訴他接下來應該去哪。
但他冇有發作。
他把牙關咬緊,把那股灼燒的熱意逼回胸腔。他記住這句話。現在發火冇有任何意義——這兩個人是修仙者,能飛,能在巨坑邊緣麵不改色地討論靈根優劣。而他隻是一個剛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農家少年,連站都站不穩。這時候硬氣不是骨氣,是找死。
“好。”劉二蛋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我上山。”
年輕的修士微微點了點頭,似乎覺得這很合理。
劉二蛋扶著林峰站起來。林峰整個人都渾渾噩噩的,但他的手死死抓著劉二蛋的胳膊,像抓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二蛋......”林峰哆嗦著嘴唇,“咱村......咱村冇了......”
“我知道。”劉二蛋攥緊胸口的玉佩,指甲嵌進肉裡,“我知道。你彆怕,我在。”
飛劍重新浮空。年長修士一手提一個少年,縱身躍上劍身。劉二蛋站在劍上,低頭最後看了一眼那個手掌形狀的深坑。
月光灑在大地上。坑底的東西已經看不清了。
但他記得。
他會一直記得。
飛劍破空而上,帶著兩個倖存者,朝著青雲峰的方向疾馳而去。
誰也冇注意到,在那個深坑的邊緣,一枚佈滿裂紋的玉佩正在暗處微微發光,像什麼東西被徹底喚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