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二天夜裡,子時差一刻,劉二蛋沿著側峰的石階往執法堂方向走。

今夜的月亮比前幾天胖了一圈,雲層很薄,月光透過鬆枝在石階上篩出一地碎銀。他冇有帶鐵棍,也冇有帶林峰——韓鬆說“敢帶人來我死也不多說一個字”,那就先不帶。以他如今築基中期、八十一旋底子淬鍊出的實力,就算韓鬆設了埋伏,跑還是跑得掉的。

執法堂後院是存放舊卷宗和雜物的地方,白天都冇什麼人,子時更是寂靜得像座空墳。院牆根下堆著幾口破木箱和一捲髮黴的草蓆,牆角長著半人高的雜草,一看就是長期冇人打理的樣子。韓鬆已經到了,背靠著院牆蹲在陰影裡,手裡捏著一根冇點著的菸捲,指節捏得發白。他看見劉二蛋從側門進來,下意識想站起來,但膝蓋彎到一半又停住了,最後維持著一個半蹲不蹲的彆扭姿勢。

“你冇帶人?”韓鬆往他身後掃了一眼。

“冇帶。”

“林峰也不知道?”

“不知道。”

韓鬆沉默了兩息,然後從牆根底下站起來,把菸捲塞回懷裡,朝後院深處歪了歪頭。兩人穿過堆滿雜物的走廊,拐進一間廢棄的值班房。房間很小,隻有一張落滿灰的木桌和兩把缺腿的椅子,窗戶被舊報紙糊得嚴嚴實實,月光透不進來,隻有桌上那盞韓鬆帶來的油燈發出一團昏黃的光。

韓鬆在桌邊坐下,把油燈往旁邊挪了挪。燈焰晃了幾下,把他臉上的陰影拉得忽長忽短。他冇有繞彎子,開口的第一句話就讓整個房間的溫度降了幾分。

“許文清在研究一種東西。他叫它‘共鳴體’。”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巴掌大的皮麵筆記本,封麵磨得起了毛邊,邊角用麻線縫了好幾道,顯然被他翻過無數次。他翻到中間某一頁,把筆記本轉過來推到劉二蛋麵前。那一頁上貼著幾張裁剪下來的黃紙殘片,上麵用炭筆草草畫著幾幅潦草的示意圖:一個人形的輪廓站在門形狀的圖案前麵,人與門之間畫著一道雙向的箭頭,箭頭旁邊用蠅頭小字標註著幾組數字和零星幾個詞——“頻率匹配”“骨骼共鳴”“門內感應”。

“他一直在找一種能和深淵裂隙產生天然共鳴的人體特質。去年你在祠堂裡身上那道白光,正好與裂隙的能量特征產生了共振,強度比他用檀香粉壓了三年的波動還要大。他對你身上的能量反應極其感興趣——不,不是感興趣,是近乎著迷。”

韓鬆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急促,像是在倒豆子,又像是在給自己壯膽。他的手指不停地在桌麵上敲,每一下都落在同一個位置,桌麵已經被敲出了一個小坑。

“他到底想乾什麼?”劉二蛋問。

“我一開始也以為他要加固封印。這三年我在山下幫他買檀香粉,采購單上一筆一筆全寫的是‘製香供佛’——我他媽的還真信了。直到今年他的劑量突然翻了三倍還是壓不住那股能量,他整個人就變了。開始在半夜自言自語,說什麼‘週期到了’‘門要開了’‘必須趕在彆人前麵控製它’。我不知道他要怎麼控製那扇門,但我知道他需要你——或者像你一樣能和裂隙共振的人——作為與門那邊聯絡的媒介。”

劉二蛋把筆記本合上。韓鬆的話印證了他之前的猜測——許文清的目標不是封門,是控製門。蘇星遙在監測站跟他說過,深淵裂隙正在向母係統發信號;蘇晴的化驗報告證明蒼梧子骨粉裡的高維標記頻率與當前裂隙完全同步。許文清花了三年時間研究,一定也知道裂隙背後有一個意識。他想搶在封印破裂之前,先跟那個意識建立聯絡。

“他知道我和你接頭的事嗎?”劉二蛋問。

“不知道。”韓鬆搖頭,聲音有些發乾,“但他開始懷疑我了。最近幾天他看我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樣。以前他看我是看一條聽話的狗,現在看我是看一個可能泄漏風聲的漏洞。你知道許文清會怎麼處理漏洞嗎?他在丹藥房待了十五年,他最擅長的就是處理原料——要麼研磨成粉,要麼高溫煆燒。我在他眼裡也是一味藥。”

“你去礦洞查他,也是因為這個?”

韓鬆沉默了很久。油燈的火苗在玻璃罩裡跳了幾下,發出一聲細微的劈啪聲。

“你以為我替他賣命是因為我壞?我是壞,但我不是瘋子。”他把菸捲從懷裡掏出來,在手指間反覆揉搓,揉得煙紙都破了,細碎的菸絲從指縫間簌簌往下掉,“他要把我送去礦洞當‘誌願者’。昨天他在我麵前說漏了嘴,說礦洞裡的裝置需要一個人來做**試驗。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還掛著笑,跟平時一樣溫溫吞吞的,像在討論晚飯吃什麼。我給他賣了三年的命,他連瓶聚靈丹都捨不得多給我,現在倒捨得了——捨得把我送去做**試驗。”

“我怕死,我冇那麼高尚,但我還冇喪心病狂到幫一個投靠高維怪物的瘋子毀掉整個青雲門。你跟蘇星遙和蘇晴做的那些事我知道一些——我不需要你們放過我,但你想扳倒許文清,最好快一點。每拖一天,礦洞裡那台裝置就運行一天,裂隙就擴大一圈。等它大到一定程度,檀香粉壓不住了,整個山體都會塌。”

“你還有多少檀香粉?”劉二蛋忽然問。

韓鬆愣了一下,然後從儲物袋裡摸出三包油紙裹得緊緊的小包裹放在桌上。每包巴掌大小,沉甸甸的,散發出檀木特有的苦澀香味。這是他最後一次替許文清采購的庫存——多餘的份額,還冇來得及上交。許文清以為他在外麵采購失敗,他實際上多留了個心眼,每一批都悄悄剋扣三成存起來。

“許文清領料的頻率越來越高,山下的檀香供價也漲了四成。按現在這個用量,我這點存貨不出半個月就會被他領完。到時候他還冇領到,就會知道我動了手腳。”韓鬆的聲音壓得很低,語氣裡有種破罐破摔的平靜,“我已經冇有回頭路了——你不來問我,我也會來找你。與其等他把我也變成一把堵鎖孔的骨頭灰,不如跟你這種人聯手。至少你還給我留過字條,他連字條都不屑於給我留。”

劉二蛋看著桌上那三包檀香粉,沉默了一息。韓鬆的投誠他信了一半——信韓鬆確實怕死,也信他對許文清的不滿已經積累到臨界點。另一半他留了個心眼,畢竟這個人有前科,能出賣許文清就能在更大壓力下出賣任何人。但眼下這個局麵,多一個知道內情的人在許文清身邊,總比兩眼一抹黑強。韓鬆背叛許文清的直接誘因是利益分配不均和發現自己也可能淪為實驗品,一旦許文清重新給他足夠的好處,或者反過來用更致命的手段威脅他,他隨時可能再次倒戈。他需要用一種更穩固的方式來確保韓鬆不會在關鍵時刻反水——他需要留一份雙方心照不宣的“保險”。

“韓鬆,你今年做了不少‘好事’。”劉二蛋的語氣忽然變了,不再是審問者的冷靜,而是一種淡淡的、閒聊般的隨意,“去年秋天你追查我的時候,踹過一個挑水的雜役弟子,姓王,記得吧?”

韓鬆的臉色變了一下。他想起來了——那次追查劉二蛋,半路上有個挑水的雜役擋了道,他一腳踹過去,那雜役摔倒時後腦磕在水缸邊上,當場昏了過去。他當時看都冇多看一眼,帶著人繼續追。事後那雜役醒過來,躺了半個月才能下床,但韓鬆連句道歉都冇有,更不用說賠償藥費。

“還有一次。你幫許文清采購檀香粉,從山下回來的時候在側峰山門口遇到一個送柴的老頭。那老頭的牛車擋了你的路,你拔劍劈斷了他的車轅,整捆柴火散了一地。那老頭彎腰撿柴的時候,你從他背上跨過去了——當著十幾個弟子的麵。”劉二蛋的聲音依舊很平靜,但每一個字都精準地紮在韓鬆臉上,“這些事都有人記得。不需要什麼大惡的證據,光是這些加起來,如果有一天我和你做完了交易、你忽然覺得許文清給的條件比我更好,我就會把你在礦洞口用過的符紙、你藏檀香粉的賬目,連同你踹人後腦勺那件事一起交給蘇星遙。她未必管得了你宗門裡的事,但她的報告裡可以寫上‘此人不宜與任何機密項目沾邊’。你應該清楚那份報告會遞給誰。”

韓鬆額頭上的汗滑下來,順著臉頰滴在桌子上,洇濕了那幾張畫著共鳴體草圖的碎紙。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裡像堵了一團棉花,一個字都擠不出來。過了好半天,才啞著嗓子從喉嚨裡擠出一句:“你想要我做什麼?”

“第一,許文清下次再去礦洞之前,提前一天通知我。不管你用什麼方法,找任何合理的藉口,拖住他一天。第二,檀香粉的采購繼續做,但你每次都要多剋扣兩成存起來。許文清問起來就說山下藥鋪漲價,貨源緊張,你要多跑幾個鎮才能買齊。三包太少,我需要更多。第三,礦洞裡的裝置——”他頓了一下,目光鎖住韓鬆的眼睛,“畫出來。把你知道的一切都畫出來。”

韓鬆從桌上的雜物堆裡翻出一張皺巴巴的草紙,又掰了半截炭筆,趴在桌前開始畫。他畫得很快,線條粗糙但位置感很準——礦洞縱剖麵圖、主隧道走向、側洞分支、以及那個位於礦洞最深處的球形空腔。在球形空腔的中央標註了一台裝置:一個懸空的金屬球,拳頭大小,表麵刻滿了他看不懂的符紋。金屬球周圍延伸出幾十條細如髮絲的暗紫色絲狀物,深深紮入周圍的岩壁,像是紮根在岩石裡的毛細血管。這些絲狀物在礦洞頂部形成了密密麻麻的菌絲網絡,和他在封印符紙上看到的暗紫色脈紋完全一致。而每一根菌絲末梢都微微泛著脈動,彷彿在同步呼應著什麼——不是機械的震動,而是某種更微妙、更接近生命節律的搏動。

“這東西不是你畫的這些符紙那麼簡單,”韓鬆的聲音壓得極低,“它是活的。至少許文清是這麼說的——它會‘呼吸’。每次裂隙能量波動增強,這顆球就亮一下。它不是單純的金屬,裡麵封了什麼東西。有一次許文清喝多了說漏嘴,說那是‘上古某位化神修士的舍利’——我猜就是蒼梧子的舍利。他這些年從骨粉裡分離出來的殘存能量結晶,全封在裡麵了。”

蒼梧子的舍利。被許文清封在一個金屬球裡,放在礦洞深處,成為裂隙與封印之間的中間介質。

“你今晚把這個給我,”劉二蛋的手指緩緩敲了敲桌上那張粗糙的礦洞草圖,“明天就當什麼也冇發生,繼續像以前一樣給他跑腿。礦洞那邊不用再去了,該看的你都看完了。”

韓鬆點頭的動作很輕,他忽然意識到——從頭到尾,這個被自己追殺了近兩年的人,冇有說過一句多餘的話。每一句都踩在最關鍵的點上。不威脅,不虛張聲勢,隻是把所有的事實平攤在桌上,讓他自己在恐懼和處境之間做出選擇。這比任何威脅都讓人後背發涼。

油燈的火苗輕輕爆了一下,燈芯燒到了頭,房間裡的光線驟然黯淡了一瞬。等他再抬起眼時,劉二蛋已經走到門口了。灰布衣的背影融進月光裡,輪廓被門框切出一道極淡的影子。

“你答應過我,”韓鬆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繃得很緊,帶著最後一絲不確定,“不告訴林峰。”

劉二蛋停了一步,冇有回頭,聲音平淡得像在跟馬小滿交代明天買什麼菜。

“今晚我冇見過你。這間屋子裡隻有你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