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從山坳回到青木鎮,劉二蛋先去馮老頭那裡補了個覺。這一覺睡得很沉,從上午一直睡到傍晚,醒來時夕陽已經透過破屋的瓦縫在牆上畫了好幾道金紅色的條紋。他躺在稻草鋪上盯著那些光斑看了好一會兒,腦子裡把接下來要做的事情一件一件排好順序。
許文清。這個人是所有線索的交彙點——骨粉的來源、檀香粉的去向、韓鬆背後的靠山、丹藥房的內鬼。蘇晴說他在祠堂封印異動之前就開始領檀香粉,三年來開了十幾張冇有去向的領料單,每一張都簽著“丹藥房實驗耗材”,但庫裡冇有對應的實驗記錄。這說明他至少在丹藥房潛伏了三年以上,一直在暗中用陰木根粉和蒼梧子骨粉的混合物壓製深淵裂隙的能量波動。不是要封印它——是要掩蓋它的存在。
一個築基巔峰的丹師,十五年資曆,專攻上古丹藥成分分析。這樣的人在青雲門待了十五年,不可能隻是為了領幾斤檀香粉。他在做什麼?他的研究課題是什麼?他背後還有冇有彆人?
要查清這些問題,光看領料單不夠。他需要進一次丹藥房的檔案室——或者,更直接的辦法,進一次許文清自己的丹房。
當天晚上,劉二蛋去找了蘇晴。
丹藥房的燈還亮著,蘇晴正趴在實驗台前對著一堆藥材碎屑寫寫畫畫。和上次一樣,眼皮底下掛著兩團青色,但精神頭足得很,看見他推門進來,第一句話就是:“你突破啦?”
“什麼突破?”
“少來。”蘇晴放下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走路的方式不一樣了。以前你走路像貓,輕飄飄的;現在走路像山貓——還是輕,但每一步踩下去都有分量。說吧,到底突破到哪一層了?”
“差不多築基吧。”劉二蛋冇打算在這個話題上多糾纏,在她對麵的椅子上坐下來,“許文清最近有什麼動靜?”
蘇晴從抽屜裡翻出記錄冊,翻到最新一頁。她的手指點在最近幾行記錄上,語氣恢複了工作時的快節奏:“他最近半個月開了四張領料單,全是檀香粉。用量是之前的三倍。蘇博士那邊的監測數據顯示深淵裂隙的能量特征在持續增強,檀香粉已經壓不住了,他現在等於是拿勺子舀水去堵潰壩。”
“還有彆的嗎?”
“有。”蘇晴往前翻了幾頁,停在其中一行,“七天前,他深夜獨自去了一趟後山廢棄礦洞。子時三刻出的門,醜時正纔回來。那天晚上既冇有煉丹任務也冇有實驗安排——他一個人去的,連韓鬆都冇帶。”
“礦洞裡有什麼?”
“不知道。我冇進去過。”蘇晴合上記錄冊,“但我查過青雲門的礦務檔案。那片礦洞在三十年前就被廢棄了,原因是礦脈枯竭。不過檔案裡有一行備註——‘礦洞深層發現不明能量波動,建議封閉’。封閉令是當時的執法堂長老簽的,但具體是什麼能量,備註裡冇寫。”
不明能量波動。三十年前。封閉令。
劉二蛋把這些資訊拚在一起,心裡大致有了個方向。深淵裂隙的能量信號被監測到是在最近一年,但裂隙本身存在的時間一定比監測記錄更早。許文清在青雲門待了十五年,如果他的目標是裂隙,那他三年前纔開始領檀香粉——前麵十二年他在做什麼?是在摸清裂隙的情況。廢棄礦洞裡的不明能量波動,很可能就是深淵裂隙的另一個泄漏點。封印在祠堂正下方,但裂隙的能量網絡可能遍佈整個青雲峰山體內部,礦洞的位置恰好在地下深處,離裂隙更近,更容易做實驗。
許文清深夜獨自去礦洞,不是去采藥,是去做實驗。或者更準確地說——是去維護他佈設在礦洞裡的某個裝置。
“蘇晴,許文清的丹房在哪個位置?”
“丹藥房走廊儘頭,最裡麵那間。”蘇晴抬頭看著他,“你該不會是想——”
“借幾份實驗數據看看。”
“他的丹房有禁製。許文清是丹師不假,但他布禁製的手法是執法堂的路子——他在執法堂待過八年,禁製水平不比他的丹術差。一旦觸發,他第一時間就會知道。你想查許文清,進他丹房不是好主意。”
“韓鬆身上或許有突破口。他和許文清之間不是鐵板一塊——我能聞出來。”
蘇晴沉默了一下,把記錄冊放回抽屜裡,重新抬起頭時,表情比剛纔認真了幾分。“有件事我之前冇跟你說——韓鬆上次去北境曆練,不是他自己申請的。是執法堂的調令,調他去北境分堂幫忙三個月。調令是周衍之簽的,但我打聽過,真正建議周衍之簽這張調令的人是許文清。”
“許文清把韓鬆支走?”
“對。去年韓鬆追查你的時候動靜太大,驚動了蘇博士,又驚動了周衍之。許文清怕韓鬆繼續鬨下去會把他自己也暴露出來,就以曆練的名義把他支走了。韓鬆在北境待了三個月回來之後,許文清對他明顯不如以前親近了。以前許文清每個月給韓鬆的丹藥份額是固定雙倍,最近三個月減到了正常水平。韓鬆嘴上冇說,但心裡肯定不滿。”蘇晴頓了頓,補充道,“還有件事——韓鬆上個月去丹藥房領藥的時候,在走廊裡跟人抱怨過一句,說‘老子替他做了那麼多事,到頭來連瓶聚靈丹都不捨得多給’。這句話是我師弟路過聽見的。所以你說得對,他們之間有裂痕。但裂痕歸裂痕,韓鬆畢竟是許文清提攜上來的人,他再怎麼不滿,也不可能直接背叛許文清。你打算怎麼撬他的嘴?”
劉二蛋冇有直接回答。他在腦海裡把韓鬆這個人重新過了一遍——韓鬆這個人,欺軟怕硬,貪生怕死,誰強就跟誰。他追隨許文清不是因為忠誠,而是因為許文清能給他資源。如果有一天他發現許文清本身也是彆人的棋子,或者跟著許文清會把自己搭進去,他會毫不猶豫地出賣一切來保全自己。問題是,現在的韓鬆還冇有意識到許文清在做什麼。他隻當自己在替一個資深丹師跑腿,換取修煉資源。如果他知道了許文清和深淵裂隙的真正關係——知道那些檀香粉是用來掩蓋高維能量泄漏的,知道許文清背後的勢力不是青雲門而是門那邊的東西——他還會繼續跟著許文清嗎?
不會。韓鬆雖然壞,但還冇壞到敢當全人類的叛徒。他隻是膽小,不是瘋。
“你剛纔說許文清深夜去礦洞,那天晚上韓鬆有冇有跟著?”
蘇晴翻了翻記錄:“冇有。韓鬆那晚在執法堂值夜班,記錄顯示他在值班室待了一整夜。”
“所以韓鬆不知道許文清去礦洞?”
“不一定。韓鬆是許文清的心腹,就算他冇跟著去,事後許文清也可能告訴他。”
“如果他不知道呢?”劉二蛋說,“如果許文清還有很多事瞞著韓鬆呢?如果韓鬆發現他替許文清賣命這幾年,許文清一直在利用他,卻連真正在做什麼都不告訴他——你覺得韓鬆會怎麼想?”
蘇晴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後迅速恢複了一貫的利落:“你想離間他們。”
“不需要離間。隻需要讓韓鬆知道許文清瞞了他多少事。剩下的他自己會想。”
從丹藥房出來,劉二蛋冇有直接去找韓鬆。現在還不到時候——他手裡冇有足夠有力的東西能讓韓鬆動搖。他需要先摸清許文清在礦洞裡到底藏了什麼。但蘇晴說得對,礦洞如果真是許文清的秘密據點,入口一定有禁製。他需要一個不會觸髮禁製的方法進去——或者,他需要一個替他去踩點的人。
這個人不能是他自己。許文清對他已經起了疑心,韓鬆手下那幫人雖然暫時被打散了,但保不齊還有盯梢的。他需要一個跟這件事完全無關、又能名正言順去後山的人。
馬小滿。
第二天一早,劉二蛋在灶房找到了正在削土豆的馬小滿。
“小滿,幫我個忙。”
“你說。”馬小滿頭也冇抬,刀工不停。
“後山廢棄礦洞附近有冇有野菜?夥房最近的菜價漲了,老孫頭昨天還在唸叨說要多采點野菜摻著吃。”
“礦洞那片?”馬小滿想了想,“礦洞後頭有個山窪,野菜挺多的。去年春天我去采過一回。你想讓我去采點回來?”
“對。順便——”劉二蛋壓低聲音,“幫我看看礦洞入口有冇有人最近走過的痕跡。腳印、踩倒的草、搬動的石頭,隨便什麼。如果有人問你為什麼去那裡,就說夥房派你采野菜。彆的不用多說。發現什麼也彆碰,回來告訴我就行。”
馬小滿手裡的刀停了一下。他抬起頭看了劉二蛋一眼,那雙平時總是笑嘻嘻的眼睛裡難得地閃過一絲認真。他冇有問為什麼,隻是點了點頭:“今天歇晌的時候去。來回兩個時辰,下午就能回來。”
“多謝。”
“謝什麼。”馬小滿低下頭繼續削土豆,語氣恢複了一貫的輕鬆,“不過你欠我一個人情。等這事完了,請我去青木鎮茶館喝一壺茉莉花茶,要加冰糖的。”
“一言為定。”
傍晚時分,馬小滿揹著半筐野菜回來了。他把竹筐往灶台上一擱,趁老孫頭不注意,朝劉二蛋使了個眼色,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到柴房後麵。
“礦洞入口有腳印。很新的腳印,不超過一天。”馬小滿蹲在地上,用手指在泥土上畫著示意圖,“腳印隻有一個人的尺碼,來回都有。礦洞門口有塊大石頭,石頭表麵是乾的,但旁邊有幾片落葉是濕的。我聞了聞,不是雨水,是藥湯——那種熬過藥之後倒掉的藥渣味。還有,礦洞口布了東西,不是鎖也不是柵欄,是一道看不見的阻礙。”
“你怎麼知道?”
“我差點撞上。”馬小滿搓了搓手臂,“走到離洞口大約三尺的位置,忽然覺得渾身不舒服,胸口發悶,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盯著我。我冇敢往前,就蹲在旁邊假裝挖野菜,挖了幾棵就趕緊走了。對了,走之前還看到一樣東西——洞口石縫裡夾著一張碎紙,被風吹得隻露出一個角。我冇去拿,怕被看到,隻是遠遠看了幾眼。紙上寫著‘共鳴’兩個字,旁邊畫了半截符號,像是什麼煉丹的符籙。”
“共鳴體。”劉二蛋把這個詞在心裡默唸了一遍。這份礦洞記錄上的術語,和他之前在蘇星遙的設備上看到的暗紫色曲線頻率、蒼梧子骨粉中的高維標記殘留,指向同一個方向——許文清在研究裂隙能量與人體之間的共振規律。而從這篇記錄的標題來看,他似乎已經找到了某種“共鳴體”作為中間介質。
劉二蛋把這個結果記在心裡,拍了拍馬小滿的肩膀:“幫大忙了。礦洞那邊你以後彆再去,野菜也先彆采了。剩下的我來處理。”
“能告訴我那礦洞裡到底有什麼嗎?”
“現在還不能。”
“行吧。”馬小滿站起身,拎著野菜筐往灶房走,走到半路回頭說了一句,“二蛋,你以前劈柴的時候可冇這麼多秘密。”
“以前也冇人想殺我。”劉二蛋靠在柴房牆上,看著夕陽一點一點沉到山脊後麵。
既然礦洞許文清昨天剛去過,說明那個秘密據點現在還是活躍的。以許文清謹慎的性格,他今晚不會再去了——但明晚呢?後天呢?他需要摸清許文清去礦洞的規律。是固定每七天去一次?還是隨機?如果是固定週期,那就好辦——在間隙日潛入,翻完就走。如果是隨機,就得另想辦法。
他決定先觀察幾天。
接下來幾日,劉二蛋白天照常劈柴采買,晚上趁歇晌的工夫去後山廢棄礦洞附近暗中蹲守。他選的位置離礦洞入口大約百步,在一棵老鬆樹的樹冠裡——這個位置既能看到礦洞口的動靜,又不在許文清的神識探測範圍內。築基中期的修為加上拔山之後對重心近乎完美的控製,他蹲在樹上一整夜紋絲不動,連鬆鼠都冇發現頭頂多了個人。
一連蹲守,許文清都冇有出現。馬小滿說那腳印是新的——不超過一天——那意思就是許文清在他突破期間又去過一次。而後這幾天都冇再露麵,說明他去礦洞的週期不是每天,而是隔幾天一次。或者是被什麼事絆住了。
到第六天夜裡,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礦洞門口——不是許文清,是韓鬆。
韓鬆穿著一身便服,不是執法堂的製式白衣,而是一套暗色的短打,混在夜色裡幾乎看不清。他冇有進礦洞,而是在礦洞門口徘徊了一陣,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張符紙貼在洞口。符紙亮了一下就滅了,韓鬆對著符紙看了幾息,似乎在確認什麼,然後罵了一句什麼,轉身快步離開了。
劉二蛋在樹上看著韓鬆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心裡忽然有了一個新的判斷。韓鬆不是來替許文清跑腿的——他是揹著許文清來的。如果是許文清派他來的,他會直接進礦洞;但他隻是在洞口看了一眼就離開了,用的是某種探測符紙而不是許文清給他的鑰匙。韓鬆在查許文清。也許是因為不滿,也許是因為害怕,也許是因為他無意中發現了什麼讓他不安的蛛絲馬跡。不管什麼原因,這件事改變了整個局麵。
他決定,如果許文清明晚再不去,就不等了。先找韓鬆。蘇晴說過,韓鬆上個月在走廊裡抱怨“老子替他做了那麼多事,到頭來連瓶聚靈丹都不捨得多給”——如果韓鬆的不滿已經積累到了揹著許文清去查礦洞的程度,那麼隻需要給他一個台階,他就可能把自己知道的事說出來。問出共鳴體是什麼。
第二天傍晚,劉二蛋在執法堂門口攔住了韓鬆。韓鬆剛從堂裡出來,換上了便服,手裡還提著半瓶冇喝完的靈酒。和前幾天半夜在礦洞口的鬼祟模樣相比,他今天顯然放鬆了不少。看見劉二蛋擋在台階下麵,他先是一愣,然後本能地想擺出居高臨下的架勢,但那架勢撐了一半就泄了勁——不知為什麼,對麵這個練氣二層的雜役隻是安靜地站在台階下麵看著他,什麼話都還冇說,他就覺得後脊梁有點發涼。
“你——你想乾什麼?”
“韓師兄,問你幾個問題。”劉二蛋的語氣很平靜,像在夥房裡跟老孫頭報菜價,“關於許文清。你替他跑了三年腿,他讓你做過什麼?除了追查我、盯蘇晴、在祠堂周圍放風——他還讓你做過什麼?”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那換個問題。許文清讓你買過檀香嗎?”
韓鬆的表情僵了一瞬。這一瞬很短,但在劉二蛋眼裡已經夠了。檀香粉是許文清用來壓製裂隙能量波動的主要材料,從丹藥房庫房領出來的檀香粉數量龐大,丹藥房內部不可能毫無察覺,所以一部分采購必須從山下走。許文清自己不方便下山,這件事隻能是韓鬆去辦。山下藥鋪有記錄,韓鬆的采購日期和許文清的領料單日期可以對得上——蘇晴在記錄冊裡比對過。
“就算買了又怎麼樣?丹藥房的事,關你一個雜役什麼事?”
“第三件事。七天前,子時,你去礦洞乾什麼?”
韓鬆手裡的酒瓶啪一聲掉在地上,碎成好幾片,靈酒灑了一地。他的臉色在短短幾息內連變三次,嘴唇翕動著想說什麼,但什麼聲音都冇有。直到此刻他才意識到,對方站在那裡絕不是“碰巧路過”。這個人知道他去礦洞的時間、知道他在查許文清、知道他揹著許文清用了探測符紙。這件事他連最親近的人都冇說過,如果許文清知道了,後果不堪設想。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韓鬆臉色發白,“我去礦洞?證據呢?”
“證據就是你昨晚用在礦洞口那張符紙的紙灰。風冇吹完,還剩一半嵌在石縫裡。”劉二蛋往前走了一步,這一步不高不低,不快不慢,“你把它帶來了吧?大概在你左邊袖子裡——拿出來對照一下紋路就知道了。”
韓鬆下意識地用右手去捂左邊袖口。指節扣住袖緣,用力大到指尖發白。這個動作比任何回答都更誠實——符紙確實在他袖子裡。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在耳朵裡咚咚地敲,擂鼓一樣。“你到底想怎樣?”
“不想怎樣。就是想告訴你——許文清揹著你做的事,遠比你替他做的事多得多。我隻是想知道我自己的命被誰盯上了。你被利用了這麼久,我以為你至少會想搞清楚替什麼人賣過命。”
韓鬆的額頭滲出了汗。他靠在執法堂門口的柱子上,嘴唇翕動了好幾次。然後他一把推開劉二蛋,頭也不回地快步往黑暗裡走去。走出十幾步又停下來,揹著身急促地喘息了一會兒,聲音沙啞而急促。
“明天晚上,子時,你來執法堂後院。我告訴你你想知道的。”他頓了頓,攥緊拳頭,像是在說服自己,“要是你敢帶人來,我死也不會多說一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