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劉二蛋回到雜役院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夥房的煙囪剛熄了火,空氣裡還殘留著蒸饅頭的麥香味。老孫頭坐在院子裡的小馬紮上剝蒜,馬小滿蹲在水池邊洗鍋,見他進來,下巴朝通鋪方向一努:“有人找你。”

“誰?”

“林峰。”馬小滿說,“在通鋪等你。等了好一陣了。”

劉二蛋推開通鋪的門。屋裡冇點燈,月光從窗戶斜進來,在地上切出一塊銀白色的方塊。林峰坐在他的鋪位上,手裡捏著一根狗尾巴草,正百無聊賴地轉著。月光照在他月白色的內門弟子服上,泛著一層淡淡的光暈。

“你來雜役院不怕被人看見?”劉二蛋在他旁邊坐下。

“怕什麼。”林峰把手裡的狗尾巴草扔出窗外,“真傳弟子來雜役院找兄弟,又不犯門規。”他嘴上說不怕,但聲音壓得很低,顯然也不想讓外麵的人聽到。劉二蛋注意到他眉宇間有一道淺淺的豎紋——那是長時間皺眉留下的痕跡,以前冇有。

“出什麼事了?”

“韓鬆回來了。”林峰說。

劉二蛋正在解外套的釦子,手指在第二顆鈕釦上停了一瞬。

“這麼快?”

“不是曆練完回來的——是被叫回來的。”林峰把腿盤起來,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具體原因冇說,但他一回來就去了丹藥房,點名要找蘇晴。蘇晴說冇空見他,他就站在丹藥房門口不走,最後還是許文清出來把他拉進去的。兩個人在裡麵談了半個時辰。蘇晴在外麵聽了一耳朵,隻聽到了幾個詞——‘封印’‘能量波動’‘那個雜役’。”

“‘那個雜役’。”

“對,說的就是你。”林峰的手指停止了敲擊,“二蛋,韓鬆去年查你是因為你去了祠堂。今年他查你,是因為封印在你離開之後開始出問題。我不知道這兩件事之間有什麼關聯,但他顯然認為你脫不了乾係。他現在是築基後期了——比我低一些,但對付你綽綽有餘。更麻煩的是許文清,這個人在丹藥房管了十五年的丹方,手上的資源和人脈比你我想象的多得多。”

劉二蛋沉默了一會兒。

“韓鬆帶了幾個人回來?”

“六個。都是他去年帶的那批執法堂弟子,加上兩個新麵孔。蘇晴說那兩個新麵孔以前冇見過,但穿的是丹藥房的青衣,不是執法堂的白衣。”

“也就是說,許文清把自己的兩個親信塞進了韓鬆的人手裡。”

“對。”林峰看著他的眼睛,“韓鬆從北境回來之後,一直在找你。他派人在山門口盯了好幾天,還去夥房問過老孫頭。老孫頭說你請假采買,他當場冇說什麼,但走的時候臉色很難看。他現在冇什麼大動作,但遲早會再有。二蛋,你不能再一個人扛了。韓鬆也好,許文清也好,這件事從一開始就不是衝你一個人來的,你不能一個人對付所有人。”

劉二蛋冇有馬上回答。他低著頭看著月光照在通鋪木板上的紋路,手指無意識地撫過右手掌心那道三足鼎的印記。一年前在窯洞裡,他把掌心那塊被鼎火灼燒留下的疤痕撕掉了一層皮,底下新生的皮膚上隱約浮現出一個極淡的三足鼎形狀的紋印。平時看不出,隻有在靈力運轉時纔會微微泛出暗金色的光澤。

林峰說得對。不能再一個人扛了。但他也不可能把所有底牌都亮出來。蒼梧子的傳承、三足鼎的來曆、練氣八十一旋築基的真相——這些事一旦說出口,林峰也會被捲進來。而林峰是上品靈根,是高維繫統最喜歡的收割對象。他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你說得對。”劉二蛋抬起頭,“我也在想這件事。韓鬆也好,許文清也好,他們為什麼老盯著我不放?我一個雜靈根雜役,值得他們費這麼大勁?就是因為我想不通,我纔不知道怎麼跟你開口。等我把這其中的關竅理順了,再跟你細說——但現在有一件事,確實需要你幫忙。”

“你說。”

“蘇博士下週三要在祠堂做近場掃描,需要有人在封印核心附近做人工複檢。她讓我以編外輔助人員的名義參與。但韓鬆盯我盯得這麼緊,我一個人從雜役院走到祠堂這段路,保不齊會被他的人截住。你能不能在週三那天陪我去一趟?不用進祠堂,就在外麵等我就行。有真傳弟子在門口站著,韓鬆的人不敢亂來。”

“就這麼簡單?”林峰有點意外,“讓我一個築基巔峰給你當保鏢?”

“不是保鏢。”劉二蛋笑了一下,笑容很淡,但語氣很真,“是兄弟。”

林峰愣了一下,然後也笑了。嘴角咧開的弧度不大,但眉宇間那道豎紋鬆開了。

“週三什麼時辰?”

“卯時。”

“我來接你。”

林峰說完就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沾的草屑,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劉二蛋還坐在月光裡,姿勢和剛纔一模一樣,像一尊被月光凝固住的石像。

“二蛋。”

“嗯?”

“你剛纔說那些話的時候,我感覺你跟去年不一樣了。說不上來哪不一樣——可能是眼神。”他頓了頓,好像在斟酌措辭,然後放棄了斟酌,直說,“不管怎麼說,你記著——我就你一個兄弟了。”

門關上,月光被切成兩半,然後重新合攏。

劉二蛋在黑暗裡坐了很長時間。他把右手掌心攤開,催動一絲靈力。掌心那道極淡的紋印微微發亮,三足鼎的輪廓在皮膚下浮現出來,灰褐色的光芒在掌紋間緩緩流動。他握緊拳頭,光芒熄滅。

然後他站起身,推開門,走進雜役院後院的柴房。

柴房裡堆著成捆的鬆木和幾口醃酸菜的大缸,角落有一張缺了腿的破桌子。他把破桌子往旁邊挪了挪,露出桌腿壓著的一塊鬆動的地磚。掀開地磚,裡麵藏著一個他去年離山前埋下的小木匣。打開木匣,裡麵是幾枚下品靈石、一捆細麻繩、半塊磨刀石,和一把生了鏽的舊鐮刀。

他把鐮刀拿出來,在磨刀石上來回蹭了幾下。鏽跡褪去,刀刃露出底下銀白色的鐵光。這把鐮刀是去年老孫頭讓他去後山割艾草時順手從庫房裡翻出來的,用完之後他磨乾淨上了油,一直藏在柴房裡冇還。今晚的月光很亮,他把刀刃翻了個麵,月光在刃麵上冷冷地閃了一下。他把鐮刀收進木匣,蓋上地磚,又把破桌子挪回原位。走出柴房時,月光照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拖到柴房門檻外麵。

接下來幾天,劉二蛋照常劈柴、挑水、采買,每天在青木鎮和青雲峰之間來回跑。隻有在夜深人靜之後,他纔會悄悄離開雜役院,去後山桃林和山門附近轉一圈。不是閒逛——他在摸韓鬆手下那些人的活動規律。

姓孫的,全名叫孫旺,練氣四層,負責帶兩個練氣三層的弟子值夜。他們的巡邏路線是固定的:亥時到子時守山門到執法堂的主路,子時到醜時換崗到側峰岔路口,醜時之後回執法堂後院睡覺。換崗的間隙有一盞茶的工夫——負責接班的兩個人從執法堂走到側峰岔路口,中間經過一段鬆林小徑,兩側鬆樹茂密,離最近的巡邏點至少有兩百步,喊破嗓子也冇人聽得見。

摸清這條規律之後,劉二蛋把林峰約到了桃林。

林峰靠在桃樹乾上,雙手抱胸,聽他把孫旺三個人的巡邏時間、換崗間隙、鬆林小徑的位置詳詳細細地說了一遍。“所以你想乾什麼?”林峰問。

“嚇嚇他們。”

“嚇嚇他們?而不是直接動手?”

“韓鬆的人多了去了,揍一個孫旺解決不了問題。”劉二蛋蹲在地上,用手指在泥土上畫著路線圖,“但韓鬆為什麼能在山上橫著走?因為他有一群像孫旺這樣的人替他乾活。這些人跟著韓鬆混,圖的是韓鬆的勢——韓鬆是執法堂的人,有編製,有靠山,能給他們撐腰。但如果他們發現跟著韓鬆混會惹上麻煩呢?如果他們在值夜的時候被人悄無聲息地打暈,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掛在樹上,連對麵是誰都冇看清——你覺得他們還敢替韓鬆賣命嗎?”

林峰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笑了一聲。這個笑很短,但很冷。“你小子,看起來是教訓幾個走狗,實際上是把韓鬆的腿打斷。讓他在宗門裡冇人可用。”

“韓鬆每年能從執法堂挑人,靠的是他手裡有資源。但如果他的手下覺得跟著他會招來莫名其妙的報複,這些人就會找各種理由退出他的小隊。冇有了人,韓鬆一個人的力量就有限了。對付我一個人他綽綽有餘,但要對付我們兩個人聯手,他就得掂量掂量了。”

“兩個人。”林峰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語氣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感慨,像是等了很久纔等到這句話。

“兩個人。”劉二蛋用手指在地上畫了個圈,把那些路線圖全部抹掉,“不過有一個原則——不能下重手。打暈可以,不能留下明顯的傷痕。用麻繩吊在樹上可以,不能真的傷筋動骨。我們不是來殺人的,是來讓他們害怕的。傷筋動骨了會被執法堂當成惡**件立案,到時候韓鬆反而能藉機把事情鬨大。但如果隻是嚇唬一下——他們連報案的臉都冇有。”

林峰想了想,點頭:“什麼時候動手?”

“明晚。子時換崗的間隙,在鬆林小徑動手。我負責引開接班的人,你負責在鬆林小徑把孫旺和他的搭檔放倒,然後拖到桃林這邊來。不用打——你的修為碾壓他們兩層,直接打後頸。”劉二蛋想了想,補充了一句,“如果孫旺反抗,你就壓低聲音說‘彆動,韓師兄惹錯人了’——讓他知道這不是山賊乾的,就是衝著韓鬆來的。但不要報名字,也不要讓他聽出你的聲音。”

“明白了。”林峰活動了一下手腕,骨節哢哢作響,“你呢?你一個人引開接班的人,他們可是兩個人。”

“我跑得快。”劉二蛋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泥土,語氣隨意,“彆忘了我劈了一年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