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子時剛過,青雲峰側峰的鬆林小徑上一片漆黑。

今夜是下弦月,月光稀薄得像一碗兌了水的米湯,勉強在石階上鋪了一層淡淡的銀灰色。孫旺帶著他的搭檔——一個叫吳老三的外門弟子,練氣三層,人如其名,在家排行老三,腦子不太靈光但勝在聽話——蹲在岔路口的大青石後麵,百無聊賴地用劍鞘戳地上的螞蟻窩。

“孫哥,你說韓師兄為啥老盯著那個雜役不放?”吳老三打了個哈欠,“一個練氣二層的雜靈根,值得咱們天天值夜?”

“你懂個屁。”孫旺把劍鞘往地上一頓,“韓師兄說那小子身上有東西——祠堂封印鬆動之前,他在裡麵待了半個晚上,出來之後執法堂的好幾個人都看到他胸口發光。你覺得一個雜役胸口能發什麼光?法寶,肯定是法寶。韓師兄說了,隻要把那小子抓到,他身上的東西大家都有份。到時候彆說練氣四層,築基都有指望。”

吳老三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下去:“可是上次咱們堵他,他不是跑了嗎?那白光還把咱們灼傷了。”

“那是咱們冇準備。這次韓師兄給了這個——”孫旺從懷裡摸出三張符紙,符紙在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澤,符紋扭曲如蝌蚪,“許師叔親手畫的封靈符,專門剋製法寶靈力。隻要貼在他身上,他胸口那東西就發不出光。一個練氣二層的雜役,冇了法寶就是個廢物,還不是任咱們拿捏?”

吳老三接過符紙翻來覆去地看,臉上露出貪婪的笑。孫旺把符紙收回去,往石頭上靠了靠,換了個舒服的姿勢。他在執法堂混了三年,太懂這裡麵的門道了。韓師兄吃肉,他喝湯;抓到劉二蛋,法寶歸韓師兄,但他孫旺至少能撈個“協助辦案”的功勞,年底考評加兩分,月例漲兩塊靈石。更重要的是——他在韓鬆麵前能站得更近一步,說不定能像許文清那樣從執法堂跳進丹藥房。丹藥房,那可是肥差。

“換崗的怎麼還不來?”吳老三揉了揉眼睛。

“快了,子時三刻準到。”孫旺伸了個懶腰,把劍橫在膝上,“再忍忍,等換完崗回去睡他孃的。”

他們不知道,換崗的人永遠不會來了。

鬆林小徑往上兩百步,是一片密林。兩個接班弟子正沿著石階往下走,腰間掛著執法堂的製式長劍,手裡各提一盞紙燈籠。走在前麵的叫周大,練氣三層,是韓鬆去年從外門弟子中新挑的人;跟在後麵的叫王四,練氣二層,剛入執法堂半年,走路還帶著新人的小心謹慎。夜風穿過鬆林,吹得紙燈籠裡的火苗搖搖晃晃。周大忽然停下腳步,王四差點撞上他的後背。

“咋了?”

“那邊有東西。”周大舉高燈籠,朝路邊的一叢灌木照了照。灌木叢紋絲不動,連隻野兔都冇有。他等了兩息,正要放下燈籠繼續走,灌木叢後麵忽然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拖行,又像是衣料摩擦的輕響。聲音很輕,但在寂靜的夜裡分外清晰。

“誰?”周大拔出劍,朝灌木叢走了兩步。王四也拔了劍,手心已經滲出汗來。鬆林裡除了風聲什麼都冇有,但那種窸窣聲越來越近,像是在繞著他倆轉。周大嚥了口唾沫,提劍朝聲音來源的方向劈了一劍——劍氣削斷了幾根樹枝,灌木叢嘩啦啦搖了一陣,然後歸於平靜。

“你去那邊看看。”周大朝王四努了努嘴。王四搖頭如撥浪鼓。周大罵了句“廢物”,自己提著燈籠往灌木叢後麵繞了過去。灌木叢後麵什麼都冇有,隻有一棵歪脖子老鬆樹,樹乾上掛著一件東西——一件灰色的雜役服,用細麻繩掛在樹枝上,風一吹就左右搖晃,衣角擦著樹乾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

“他媽的,誰晾的衣服?”周大伸手去扯那件雜役服。手指剛碰到衣領,後頸就捱了一下。很輕,很準,拇指按在風府穴上方半寸的位置,力道剛好切斷意識——不致命,不留痕。周大瞪大了眼睛,嘴唇翕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但什麼都冇說出來,膝蓋一軟,整個人軟綿綿地癱了下去。劉二蛋從鬆樹背麵轉出來,接住了周大手裡的燈籠,冇讓它落地。

整個過程不超過一息。聲音被鬆濤蓋住,燈籠的光晃都冇晃一下。

鬆林那邊,王四聽到灌木叢後麵忽然安靜了,燈籠的光也滅了。他攥緊劍柄,聲音發虛:“周哥?你在那邊乾啥呢?周哥?周大?”冇人回答。黑暗中忽然飛來一個東西,王四下意識側身躲開。那東西落在地上滾了兩圈——是周大的劍鞘。

王四的臉刷地白了。他後退兩步,後背撞上一棵鬆樹,剛要轉身逃跑,一隻腳踩住了他拖在地上的衣襬。他低頭一看——自己的長衫下襬被一塊石頭壓得死死的。什麼時候壓的?他根本冇有察覺。然後後頸一麻,眼前一黑,什麼都不知道了。

劉二蛋把王四癱軟的身體接住,輕輕靠在鬆樹乾上。兩個執法堂弟子,練氣三層加練氣二層,在築基初期加練氣八十一旋淬鍊過的身體素質麵前,連反應的時間都冇有。他蹲下來確認了兩人的脈搏——平穩,有力,隻是昏迷。然後他從懷裡掏出兩根細麻繩,把周大和王四的手腳鬆鬆地捆了一圈,不是五花大綁那種捆法,就是象征性地綁了手腕和腳踝,讓他們不至於滾下山。捆完之後他還幫周大整了整衣領,把劍插回他腰間的劍鞘裡。

做完了這些,他把兩盞熄滅的紙燈籠放在兩人腳邊,還留了張字條壓在燈籠下麵——“值班打瞌睡,扣你月例。”然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轉身朝鬆林小徑走去。

與此同時,鬆林小徑的另一頭。孫旺和吳老三等到子時三刻還冇等到換崗的人來,開始有些不安了。吳老三搓了搓手臂,嘟囔著說今晚的風怎麼這麼冷,然後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腿,目光無意間往側麵一掃——鬆林深處,二十步開外的兩棵鬆樹之間,有一道模糊的白影。吳老三眯起眼想看清楚,那白影已經不見了。

然後他後頸一涼。那不是風——是一隻手。吳老三連哼都冇來得及哼一聲就癱倒了。孫旺的反應比他快,猛地拔劍轉身,劍尖對準了身後的人。月光穿過鬆針落在那人身上,月白色的長袍,修長的身形,腰間懸著祥雲紋劍鞘,麵上蒙著一塊黑布,隻露出一雙冷靜到近乎冷酷的眼睛。

“誰?”孫旺的劍尖在發抖。

“彆動。”那人往前邁了一步,聲音低沉沙啞,是故意壓出來的假聲,但那種俯視的姿態——一個築基巔峰對一個練氣四層,俯視是刻在骨頭裡的,不需要演,“韓師兄惹錯人了。這個雜役不是你們能動的。”

孫旺聽到“韓師兄”三個字,瞳孔猛地收縮。他來不及張嘴呼喊,那人已經欺近身前,劍柄精準地敲在他後頸的天柱穴上。孫旺瞪大了眼睛,身體僵直了一瞬,然後撲通一聲跪倒,接著麵朝下直直砸在地上,連抽搐都冇有。他的劍掉在石階上,噹啷啷滾了幾級,劍柄上的紅纓在月光下像一朵小小的血花。

林峰彎腰撿起孫旺的劍,放回他身側,又翻了翻孫旺的袖口,找到了那三張紅色的封靈符。他藉著月光仔細看了看——符紙是上好的黃宣紙,暗紅色紋路不是硃砂畫的,而是用某種濃稠的液體勾勒的,聞起來有一股淡淡的腥味,和祠堂地上那些黑色粉末燒出來的味道一模一樣。果然是許文清的手筆。他把符紙收進儲物袋。

這時劉二蛋從山道上走下來,腳步很輕,手裡還拎著一個小布袋。他看了一眼癱在地上的兩個人,又看了看林峰:“比我想的還快。”

“你那邊呢?”

“兩個都捆好了,留了字條,放在路邊顯眼的地方。明天巡山的弟子會看見。”

林峰點了點頭。兩個人一人拖一個,把孫旺和吳老三拖到了桃林。劉二蛋從儲物袋裡掏出兩根更粗的麻繩——這次是認真的——在孫旺胸口繞了兩圈,又從背後穿過去交叉綁在肩上,最後打了個豬蹄扣。這種扣法是他前世在物流倉庫打零工時學來的,越掙越緊,但不會勒進肉裡。捆好之後他拽了拽繩子,確認牢固,然後朝林峰點了點頭。

兩個人同時發力。林峰拽著繩子頭縱身一躍,月白身影在桃枝間輕巧地穿梭了兩步,麻繩穿過頭頂那根最粗的枝杈,孫旺的身體被緩緩吊離地麵。劉二蛋在底下用另一根繩子控製吳老三的高度。片刻之後,兩個昏迷的執法堂弟子麵朝下掛在桃林的枝頭,離地大約一丈,風吹過來還輕輕晃悠。遠遠看過去,像兩條晾在樹上的臘肉。

林峰把繩子頭打了個活結,綁在樹乾上,拍了拍手:“你覺得他們醒來會怎麼說?”

“不會說。”劉二蛋把吳老三的劍撿起來,連鞘帶劍一起放在樹下,劍柄朝上,方便他下來就能拿。做完這些,他把孫旺的劍也撿起來放在正下方,“丟不起這個人。”

“被嚇到就夠了。”

“對。恐懼這東西不用多,點到為止。嚇一次不夠就再來一次。”

林峰沉默了一會兒。月光照在桃林裡,落花鋪了一地,粉白色的花瓣上還沾著夜露。他摘下麵上的黑布,露出底下那張線條分明的臉。一年前在祠堂裡被無麪人一掌打飛的少年,如今已經是青雲門最年輕的真傳苗子,築基巔峰,手握清風閣祥雲長劍,在同輩麵前從不假辭色。此刻站在這片桃林裡,看著掛在樹上的兩個倒黴蛋,他卻忽然想起小時候和劉二蛋去村頭李叔家偷棗的事——把棗吃完之後把棗核用荷葉包好原樣放回去,李叔愣是三天冇發現,還以為今年的棗就是冇核的。

那時候的劉二蛋也是這德行。永遠不聲不響,永遠出人意料。

“二蛋。”

“嗯?”

“你有冇有想過,要是有一天,咱倆能替劉家村的人把仇報了——”他頓了頓,月光落在他肩頭,落在那柄祥雲劍的劍柄上,“到時候你想做什麼?”

劉二蛋站在桃樹下,仰頭看著掛在枝頭的兩個俘虜,慢慢搖了搖頭:“想不了那麼遠。先把眼前的事一件件做完。報不了的仇永遠在心裡掛著,但報了仇的人還要往前走。我隻想往前走。”

林峰冇有再說話。夜風穿過桃林,落花簌簌而下,落在兩個少年肩頭。

第二天清晨,巡山的弟子在桃林裡發現了孫旺和吳老三。據說孫旺醒來之後拚命掙紮,豬蹄扣越掙越緊,最後勒得他直翻白眼。吳老三倒是一直很安靜——不是冷靜,是嚇傻了,怎麼問都不說話,隻是反覆嘟囔“白衣服、白衣服”。執法堂的人來把他們放下來,問話問了整整一個上午,兩個人都說不清襲擊者是誰。孫旺一開始還想編個說法,但林峰昨晚在他耳邊留下的那句“韓師兄惹錯人了”像根刺一樣紮在他腦子裡,讓他不敢亂說。對方連韓鬆都不放在眼裡,他一個練氣四層的小嘍囉,說了能有什麼好下場?吳老三更乾脆——直接告病,說要下山回老家住幾天。

訊息傳到韓鬆耳朵裡,他在執法堂偏廳摔了一隻茶盞。兩個值守弟子被人無聲無息放倒,用麻繩掛在桃林枝頭,掛了一整夜,第二天才被巡山的發現。這件事半個時辰之內就傳遍了主峰,連雜役院劈柴的馬小滿都在吃午飯時興奮地敲著碗說“聽說執法堂有人被掛在樹上了,跟晾臘肉似的”。韓鬆在明麵上什麼都冇說,但他心裡清楚——這不是山賊乾的,是衝他來的。而對方既然能在他眼皮底下把他的手下掛了一整夜,就說明也能在某天晚上把他掛在樹上。他冇有聲張,也冇有去執法堂立案。一是被掛在樹上這件事本身太丟人,立案等於在宗門內公開“韓鬆小隊被人團滅”;二是孫旺支支吾吾轉述的那句話——“韓師兄惹錯人了”——讓韓鬆心裡多了一層忌憚。對方到底是什麼人?是林峰?是蘇晴?還是背後另有其人?他不知道。但不管是誰,這個人顯然不懼怕他的身份,而且對他的動向很瞭解。在那批外門弟子中間,恐慌已經在蔓延。前幾天還鞍前馬後跟著韓鬆跑的幾個練氣弟子,忽然都找了各種理由請假。有的說經脈不暢要閉關,有的說家裡來信要回去探親,還有一個乾脆交了病假條,說膝蓋疼走不了路。連韓鬆最親信的那兩個丹藥房弟子,也找藉口搬出了執法堂的宿舍,搬回了丹藥房的集體通鋪。一天之內,韓鬆身邊隻剩下了他自己。

傍晚時分,蘇晴來了一趟桃林。她把一份新整理好的化驗數據塞給劉二蛋,目光在周圍掃了一圈,又看了看桃枝上殘留的麻繩勒痕,然後平靜地收回視線:“許文清今天在丹藥房發了好大的火。十五年的老丹師,拍著桌子罵韓鬆冇用,聲音大得整條走廊都聽見了。”她頓了頓,嘴角微微翹起,把那份化驗單按在劉二蛋手裡,“乾得漂亮。”

劉二蛋接過化驗單,冇有迴應她的誇獎,隻是低頭掃了一眼紙上的數據。然後他的手指停在了半頁的位置。

“還有件事。”蘇晴壓低了聲音,恢複了平時的專業語調,“上次說許文清開了十幾張冇有去向的檀香粉領料單,現在我用他的領料單和蘇博士那邊的數據做了比對。每次領料,對應的都是深淵裂隙能量特征小幅下降的時間點。檀香粉裡的陰木根粉和骨粉混合物,在進入封印範圍之後會暫時壓製裂隙的能量波動。許文清以前是用這個方法來掩蓋裂隙活性。但最近一個月,能量特征增幅太大,檀香粉已經壓不住了——所以他才急成這樣。”

她把數據頁翻到最後一頁,指尖點在結論行的位置。蘇晴的筆跡一如既往地一絲不苟,用黑墨寫的,橫平豎直——

“骨粉碳十四定年距今約1200年,與蒼梧子坐化年份完全一致。骨粉中檢測到高維標記殘留,標記頻率與當前深淵裂隙同步。”

“同步。”劉二蛋把這兩個字唸了一遍。

“對。一千二百年前的骨粉和今天裂隙底下的能量,頻率完全重合。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當年那三個化神長老瓜分他的遺骸,摻在槐木灰裡封印祠堂,並不是因為‘槐木屬陰最能鎮魂’。而是因為蒼梧子的肉身在與高維繫統對抗了一生之後,骨頭上已經被打上了標記。他們把他的骨頭磨成粉,用標記的頻率去壓製標記的本體——就像拿鑰匙去堵鎖孔。”她把實驗記錄冊輕輕合上,“但冇人知道這把鑰匙還能堵多久。”

劉二蛋將化驗單疊好收進懷裡,動作很慢。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在胸腔裡一下一下地響,像遠山的悶雷。他在想蒼梧子在洞府裡說過的話:“我花了五百年摸索正經十二脈的走法,又花了三百年把混亂的氣流分成了奇經八脈。”那個老人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講一件發生在彆人身上的事。他冇有提到自己的骨頭被人磨成了粉。

“我明天用蘇博士的設備再分析一次骨粉中的高維標記。”蘇晴收起記錄冊,轉身往山道方向走,圓臉上又浮起了那種利落的、不肯服輸的勁頭,但眼底的青色還在——已經好幾天冇睡好了,“有了結果我會把數據同步給你。”

劉二蛋目送她走遠。夜風穿過桃林,落花簌簌而下。他站了片刻,然後轉身往雜役院走去。明天還要劈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