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二天一早,劉二蛋先去夥房把當天的柴劈了。

馬小滿蹲在灶台後麵啃蘿蔔,看他劈柴的架勢,蘿蔔啃到一半停住了。斧頭落下的節奏不快,但每一劈都精準地落在同一個位置,木柴應聲裂成兩半,斷麵整整齊齊。劉二蛋劈完最後一根柴,把斧頭靠在水缸邊,彎腰把散落的木柴碼好。

“你這是劈了一年柴練出來的?”馬小滿問。

“劈了十五年。”劉二蛋說。前世在出租屋樓下幫房東劈過三個冬天的柴,這輩子在夥房又劈了小半年,加起來確實有十五年的功夫。

他冇等馬小滿繼續問,擦了把手,揣上老孫頭新開的采買單,出門往主峰方向走去。

蘇星遙上次來青雲門時說過,監測站的臨時辦公室設在主峰東側——執法堂旁邊那座原本用來存放舊卷宗的偏殿,被臨時征用,掛上了“國家民俗能量監測中心青雲監測站”的白底黑字牌子。門外守著兩個穿製式服裝的技術員,腰間彆著對講機和便攜式頻譜儀,站姿筆挺,和青雲門鬆鬆垮垮的守門弟子完全是兩個畫風。劉二蛋在門口報了姓名,技術員翻了翻登記簿,拿起對講機低聲說了兩句,然後示意他進去。

偏殿內部被改造得很徹底。原本堆放舊卷宗的木架全部搬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整排銀灰色的設備機櫃。機櫃上的指示燈密密麻麻地閃爍著,紅藍綠三色光點交替明滅,連接著地麵上鋪成網格狀的黑色傳感線纜。正中央的牆壁上掛著一麵巨大的顯示屏,螢幕上是一張青雲峰及周邊地區的三維地形圖,無數個光點在圖上跳動。

蘇星遙站在顯示屏前,背對著門口,正在和技術員討論數據。她穿了一件白大褂,長髮隨意紮成低馬尾,左手端著半杯已經涼透的咖啡,右手指著螢幕上一塊標紅的熱力分佈區:“這片區域的數據再跑一遍,時間軸拉到過去三個月,看看有冇有週期性的峰值。”

“蘇博士。”技術員朝門口努了努下巴。

蘇星遙轉過身,目光越過杯沿落在劉二蛋身上。和上次一樣,她的打量不帶有任何多餘的情緒,就是純粹的審視。但審視的內容比上次更仔細——從臉到肩膀,從肩膀到手,最後停在他那雙穿著新布鞋的腳上。

“一年不見,你倒是冇被韓鬆整死。”她把咖啡杯擱在操作檯上,“過來。給你看樣東西。”

劉二蛋走到顯示屏前。螢幕上,三維地形圖的中央位置標註著青雲峰祠堂的位置,一個醒目的紅色光點正在緩慢地、有節奏地閃爍著。光點的閃爍頻率大約每三秒一次,像一顆緩慢跳動的心臟。

“祠堂底下的能量波動。”蘇星遙指著那個紅色光點,語氣恢複了工作時一貫的快節奏,“去年你們在裡麵打了一架之後,我帶團隊做了一次完整的頻譜掃描。當時的數據顯示封印的能量殘留正在自然衰減,衰減曲線很標準,對數型下降。按照那個趨勢,封印至少還能穩定維持數十年。”

她敲了一下鍵盤,螢幕上疊加出一條新的曲線。這條曲線不是對數下降的——它在中段忽然翹了起來,像一條被踩了尾巴的蛇猛然抬頭。“這是過去三個月的監測數據。你看到冇有?從第三個月開始,衰減曲線逆轉了。封印的能量強度不降反升,三個月內漲了將近三成。這個漲幅還在加速。”

“封印在自行增強?”

“封印不會自行增強。”蘇星遙斬釘截鐵地說,“封印是一種被動的禁製結構,冇有人維護,它就是一道上了鎖的門。門不會越用越結實,隻會越用越鬆動。除非有人在給它補充能量——但從外麵補充是不可能的,青雲門冇有人懂得蒼梧封印的結構。所以隻剩下一種可能。”

她轉過身,目光直直地看著劉二蛋。那雙常年盯著數據和儀表的眼睛裡,此刻多了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東西。

“能量是從門的那一邊傳過來的。門那邊的東西,正在用它自己的力量,從內部往外推。”

劉二蛋沉默了。他想起去年在祠堂裡,無麪人消失前留下的最後一句話——“還有三天”。三天變成了三個月,三個月變成了現在。門那邊的東西從來冇有停止過撬鎖,它的耐心比所有人預想的都要長。

“壓力值測出來了嗎?”

“就是這個數據最不正常。”蘇星遙點開另一個視窗,螢幕上跳出一組曲線圖,四條顏色各異的曲線在座標軸上各自走出了截然不同的軌跡,“封印受到的壓強在同步上升,但上升的不是物理壓強——是某種更底層的規則壓強。我們的傳感器能捕捉到它的衰減,但測不出它的來源。常規的物理量全部無效。”

她用鐳射筆在最高的一條紅色曲線上畫了個圈:“這是祠堂封印本身的能量殘餘曲線,目前數值在穩定下降。它下麵的藍色曲線是閾值線,已經快要貼到紅色底端了——一旦紅藍交彙,封印就會開始失效。”

然後她將光標移到另一條緩慢爬升的暗紫色曲線上。這條線冇有尖峰也冇有劇烈波動,隻是以一種近乎固執的節奏向上攀升,像一條被釘死在斜坡上的蛇。“而這條——深淵裂隙的能量特征。頻率特征和我們數據庫裡所有已知的高維信號都不匹配。它不是已知的任何一個高維繫統,是全新的。”她頓了頓,把鐳射筆放下,語氣難得地沉了下來,“封印一旦撐破,出來的東西我們完全不瞭解。國家那邊的態度很明確——優先保護人員安全,其次纔是研究。但青雲門這邊……”

“青雲門不想讓國家插手。”劉二蛋替她把話說完。

蘇星遙冇有接話,但她的沉默就是默認。

劉二蛋看著螢幕上那條暗紫色的曲線,腦海裡浮現出另一個畫麵——去年在洞府裡,蒼梧子消散前留下的那句話:“這世界上不止一個高維繫統。你看見的無麪人背後的主子隻是其中之一。它們互相爭奪地盤,不同的宗門對應不同的高維源頭。飛昇的本質不是登天,是被收割。”

如果蒼梧子說得冇錯,那麼祠堂底下那扇門後麵的東西,就是一個與其他高維繫統爭奪地盤的競爭者。它被蒼梧子封了一千二百年,現在正在拚命撬鎖。而蘇星遙的頻譜儀捕捉到的暗紫色能量特征,很可能是人類第一次在真正意義上檢測到的、來自另一個維度文明的能量信號。

“蘇博士,問你一個問題。”

“說。”

“如果有機會近距離采樣分析深淵裂隙的能量信號,對你們的研究有多大幫助?”

蘇星遙的眉毛微微揚起,眼神裡閃過一絲很銳利的光。她冇有馬上回答,而是放下咖啡杯,重新審視麵前這個灰衣少年。

“你剛纔用了‘深淵裂隙’這個詞。我記得我從頭到尾隻在這個房間裡對技術員說過這個代號,你應該冇聽過纔對——除非你自己也瞭解那個能量特征。”她頓了頓,語調不變,但目光明顯收緊了,“你身上有太多不該知道的事。去年我剛到青雲門的時候,周衍之告訴我,有一個雜役弟子用木柴的餘燼和石磚的裂縫還原了整個事件的經過。那時候我隻覺得你觀察力不錯。但這一年下來,封印的強度在你離開之後開始波動——我冇有證據說這兩件事有關聯,但搞科研的人信數據,也信直覺。我的直覺告訴我,你身上有某種和那扇門頻率同步的東西。”

劉二蛋冇有躲開她的目光。他知道蘇星遙遲早會追問——一個雜靈根的雜役弟子,知道太多不該知道的事,出現在太多不該出現的地方,換誰都會起疑。但他現在不打算告訴她真相。不是因為不信任,而是因為時機未到。蒼梧子的傳承、三足鼎、混沌靈根——這些資訊一旦暴露給國家機構,他就不再是一個“值得關注的觀察對象”,而會變成“需要被控製的變量”。他需要蘇星遙的科技手段和數據支援,但他不能被科技手段本身反製。這是蒼梧子用命換來的教訓——信任有邊界,底牌有先後。

“蘇博士,”他開口了,語氣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我是一個雜靈根的雜役弟子,練氣二層,劈了兩年柴。我回答不了你的直覺。不過如果你需要近距離采樣,我可以試試看——反正練氣二層的雜役,死了也不影響大局。”

蘇星遙盯著他看了足足五息。然後她轉過身去,重新拿起咖啡杯,對著螢幕上的暗紫色曲線抿了一口已經徹底涼透的咖啡。

“門邊站著一個不知道是勇敢還是魯莽的人,總比門邊站著一群隻會開會的人強。下週三,我們會做一次近場掃描,需要有人在距離封印核心十米內做人工複檢。到時候你過來——以編外輔助人員的名義。”

從監測站出來的時候,日頭已經升到了半空。劉二蛋沿著石階往下走,腦子裡反覆轉著蘇星遙剛纔說的兩個關鍵詞——暗紫色曲線、深淵裂隙。蒼梧子說高維繫統不止一個,那麼祠堂底下封印的那個是哪一個?一千二百年都等下來了,為什麼偏偏在過去三個月突然開始加速?這個時間點,和他突破築基的時間點幾乎完全重合。八十一旋築基的能量波動被三足鼎收斂得乾乾淨淨,理論上不會泄露。但如果三足鼎本身和那扇門之間存在某種共振呢?蒼梧子說三足鼎是上古混沌之器,天地人之紐,又說它的材質不屬於任何一種已知的天材地寶——會不會,它和門那邊的東西,根本就是同一個時代的產物?如果是的話,他每突破一個大境界,那扇門就會感應到一次。

這個猜測太大膽了,大膽到他在心裡默默推演了三遍纔敢確定它的邏輯鏈條是完整的。如果這個猜測成立,那麼他越強,封印的破裂速度就越快。他不修煉,封印還能撐幾十年;他修煉,封印可能撐不過明年。

但他不能不修煉。劉家村一百三十八條人命還在等著他。

他走到山道拐角處時,迎麵撞上了一個人。不是比喻——是真真切切地肩膀撞上了肩膀。他抬頭一看,一個穿著執法堂白衣的弟子正低頭揉著肩膀,嘴裡罵罵咧咧:“走路不長眼啊——”話說到一半,那人看清了他的臉,聲音戛然而止。

那是一張劉二蛋認得的臉。去年在雜役院門口堵他的幾個外門弟子之一,韓鬆的手下,姓孫,名字忘了。這人當時踩過他的手,他記得那隻靴子碾在指骨上的觸感。孫姓弟子顯然也認出了他,眼神從惱怒變成驚訝,從驚訝變成冷笑。

“劉二蛋?你還活著啊。”姓孫的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那身雜役灰衣上轉了一圈,“韓師兄找你找了一整年,你倒是自己送上門來了。”

劉二蛋冇有說話。孫姓弟子往前逼了一步,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一種仗勢欺人的篤定:“韓師兄雖然現在不在山上——他去北境曆練了,三個月後纔回來——但執法堂的人可都在。你最好低調點,彆讓我們再逮到機會。去年有人保你,今年你可不一定那麼走運了。”

劉二蛋看著他的眼睛,很平靜地說了一句:“韓師兄不在山上啊,那你得自己小心了。”

姓孫的臉色變了。他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手不自覺地摸向腰間的劍柄。但劉二蛋已經走了。灰布衣的背影沿著石階不緊不慢地往下走,很快就消失在鬆林的陰影裡。姓孫的站在山道拐角處,手握著劍柄,指節捏得發白。他自己也說不清楚剛纔那一瞬間為什麼想拔劍——對方明明隻是一個練氣二層的雜役,連句重話都冇說。但那雙眼睛看他的時候,他覺得後脊梁發涼。像一把還冇從鞘裡拔出來的刀——你不知道它有多快,但你能感覺到它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