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在除念師對你發動能力的瞬間,沉寂在心臟裡的那股惡念非但沒有被抹除,反而急劇增強,緊接著驟然從你的身體內部爆發出來。
你根本來不及反應。
無形的恐怖念壓迅速朝四周擴散碾壓。
與此同時,你的心臟猛然被外力攥緊,視野裡的光芒迅速熄滅,眼裏的畫麵霎時變得模糊暗淡,原本平穩的呼吸戛然而止。
就像被黑布矇住眼睛,被棉花堵住耳朵,被粗繩束縛四肢,手腳冰涼,完全無法動彈。
念壓的爆發隻有短短兩秒鐘,卻堪稱致命。
徹底陷入黑暗前,你最後聽到的是除念師震驚的聲音:“為什麼她身上會是死人的念?!”
除念師的製約可以讓他增強除唸的能力,但是不能觸碰死人的念,這是絕對不能違背的規則——否則會害身中詛咒的人直接被惡念反噬而死。
也就是說……
對你下達詛咒的那名念能力者已經死了。
【載入結束】
你再度睜開眼。
意識重新回到人魚這具身體裏。
停滯的時間再次流淌起來,雲絮浮動,形形色色的人群從你身邊經過。你看著來往的行人,視野裡倏然浮現出隱隱綽綽的重影。
長久的流星街生活讓你的思維出現了短暫的混亂、一時間分不清過去和現在。
隻是愣愣地注視著乾淨整潔的街道。
忽然,你的視線落在麵前的兩名青年身上。
原本對你而言近乎陌生的麵容逐漸和記憶裡的孩子貼合在一起,漂浮在半空中的思緒徐徐落地,你在他們身上找到一種真實感。
但同時,你又難免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金髮青年仍然保持著抬手朝你打招呼的姿勢,你轉過身,麵向兩人,視線率先落在他的身上。
遲疑著,分別叫出他們的名字:
“俠客…庫洛洛?”
柔軟的陽光穿透稀薄的雲層傾灑在你身上,身體表麵都籠罩著一層融融的暖意。
可不知怎的,你依稀覺得遍體生寒。
周圍的人群忽然淡去,彷彿被上帝之手隨意地從畫紙上擦去,化為一灘虛幻的泡影。
黑髮青年收起具現化出來的書,黢黑的眼睛裏什麼也沒有,唇角的笑容慢慢拉開,語氣溫和,彷彿剛才你感覺到的寒意隻是錯覺。
光影交錯,清俊麵容上浮現出淺淡的陰影,在這片虛幻中,青年顯得格外真實。
他從容地說:“好久不見,露西亞。”
看著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你的腦海裡出現的卻是那名靠坐在床上的少年,他蒼白著臉,神情淡淡地說自己“稍微有點頭暈”的場景。
儘管知道不應該把小時候的他們和現在混作一談,幾年的時間完全足以改變性格。
但你還是放緩語氣,對他說:“好久不見。”
俠客將兩隻手插在兜裡,稚氣十足的娃娃臉上掛著燦爛的笑,眼底似乎漾著微暗的神色。
短暫的對話結束,你突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在你的認知裡,幾分鐘之前他們還是年幼的孩子,眨眼間就變成跟你年齡差不多的大人,陌生感與疏離感無可避免地瀰漫出來。
正當你們沉默對視的時候,另一道熟悉的聲音突然在你耳邊響起,帶著輕諷的語氣:
“俠客,庫洛洛?”
電話那頭的男聲咬著粘膩的語氣叫出這兩個名字,而後從鼻腔裡哼出一聲輕嗤,聲音裡涵蓋著淡淡的不悅,“沒聽過的名字~他們是誰?”
你愣了下,無意識流露出驚訝:“西索?”
這時候你才發現自己還舉著手機、維持通話狀態,裏麵那道男聲聽見你的疑問後,語氣陡然變得危險起來:“怎麼~已經忘記在和我說話了麼?”
對電話裡的西索來說,他一直都在和你通話,但是對你來說,時間已經過去很久很久。
乍然聽見他的聲音,有一種難以形容的感覺。
你的目光微怔,低聲說:“不是的。”
三言兩語解釋不清具體的情況,況且你也沒打算在電話裡對他說明,隻是緩緩嘆息一聲,接著又對他重複一遍:“不是的。”
流動的雲絮遮擋住天空中的太陽,地麵忽然覆蓋上一層淺淡的陰影,你輕聲說:“快點過來吧。”
你垂眸注視著地麵上縱橫交錯的縫隙紋路,握住電話的手微微收緊,想到留在流星街幾年裏的等待,話語裏不自覺地帶出異樣的情緒。
“……我現在很想見你們。”
話音剛落,手機裡的聲音驀地沉默:“……”
緊接著,粘膩輕挑的尾音以及漫不經心的態度全然消失,語調驟然恢復正常,“我知道了。”
電子裝置壓縮後的聲音是一種特殊的質感,就像輕輕摩挲磨砂的紙麵,指腹傳來粗糙而尖銳的觸感,但又有一種不容忽視的存在感。
“嗯~很快就好。”
電話那一端,西索狹長的璨金色眼睛掃過駕駛室內的人員,對負責人作出最大速度的命令,飛艇當即猛地一晃,開始極速前進。
你彎著眼睛笑起來:“那我們就待會見。”
在你打電話的時候,站在你對麵的兩名青年沒有任何外溢的情緒。如果放在小時候,俠客早就不耐煩地跑去乾自己的事情,而庫洛洛則會慢悠悠地將注意力放在其他地方。
現在,俠客隻是笑吟吟地看著你,庫洛洛的唇角也掛著不疾不徐的微笑。
他們都很完美地隱藏起自己的情緒。
看見這一幕,你正要結束通話電話的動作一頓。
懷著一股不知從何而來的微妙心思,你隨意地按了下螢幕、假裝結束通話電話,實則保持著通話的狀態,再將手機放回衣兜裡。
“要去喝點什麼嗎?”你笑著問。
俠客興緻勃勃地舉起手:“可以啊!”
而後,他勾著手機來回晃動,碧綠色的眼睛可愛地彎起來,“哈哈。老師還記得我們的口味嗎?”
你想了想,說:“我隻知道你們小時候的。”
然後將他們從前喜歡的口味說出來,接著溫聲開口,“也許你們現在喜歡的已經完全不同了。”
“厲害!老師都記得啊!”
俠客不吝稱讚,臉上的笑容越發燦爛:“可是為什麼當時要裝作不認識我們呢?”
你神色微愣,倏然意識到他說的是剛被他們從巴特斯拉家族帶走的時候,說:“因為……”
無奈地揉了揉額角,你想到好幾個應付了事的藉口,但猶豫片刻,還是選擇對他們說了不算真話的真話:“當時我的記憶出了點問題。”
的確是記憶出了問題沒錯,隻不過是因為那些記憶當時都還沒有發生。
你在自己心裏補上這兩句話。
庫洛洛忽然插話道:“這也不是你的身體吧。”
你被問得一怔,腦海裡倏然浮現出庫洛洛當初詢問你是否相信靈魂的問題,說:“嗯。”
黑髮青年雙手插兜,眼簾微闔,垂眸注視著暗紅地磚上麵歪歪扭扭的深色線條,語氣毫無波瀾。
“果然嗎。”
你們來到一家飲料店,詢問過他們的意思後,你選好飲料一起付錢。隻不過在你刷卡的時候,俠客的手機突然響起滴滴滴的提示音。
你意外地看過去,而後金髮青年神色無辜低揚了揚小惡魔手機:“不好意思,是短訊的聲音。”
你沒有多想,點頭道:“嗯,沒關係。”
收銀台旁邊的貨架上放著知名的巧克力,你拿起五塊刷卡付賬,這次俠客的手機再次同時發出滴滴的聲音,就像在提示主人什麼重要資訊。
這下怎麼也該察覺到不對。
兩次響起的提示音都是在你刷卡付款的時候,哪怕真的是短訊也不可能這麼巧合。
你眉梢微挑,表情和善地看著金髮青年。
俠客意識到什麼,後退一步,打哈哈道:“可能有什麼重要的事情,我出去處理一下。”
接著他立刻轉身飛快從飲料店的大門溜走。
你還沒打算做什麼就目睹他跑出去,好笑地用手掌托住臉,等俠客的身影消失後,看向庫洛洛:“你們是通過刷卡來定位我的位置的?”
黑髮青年勾起唇角,淡笑著用吸管輕輕攪動玻璃杯裡的冰塊,毫不避諱地直接承認:“嗯。”
“你們怎麼知道那張卡的資訊?”
“稍微問了一下。”
他們是跟誰問的?
當然是那個被你塞進花瓶的倒黴蛋。
你對此沒什麼感覺,隻是搖了搖頭就直接揭過這一點,問庫洛洛:“這幾年怎麼樣?”
青年攪動冰塊的動作微頓,掀開眼簾,深黑的眼眸對上你的視線,而後漫不經心地移開視線,唇角始終掛著若有若無的笑意。
但他的微笑裡什麼情緒也沒有。
“唔。還不錯。”
店鋪的燈光從他的背後投下來,那雙幽邃的眼睛看起來更沉,濃鬱的黑色彷彿即將滿溢位來。
你咬著吸管,想到他說過的團隊理念,笑意微斂:“從前不是說不會離開流星街嗎?”
話音剛落,青年眼裏的黑暗似乎更重幾分,但細細看去又什麼都沒發現,就像是你的錯覺。
“嗯。本來是這麼打算的。”
庫洛洛的指腹輕點桌麵,眼簾低垂,隨後抬手掩住自己的嘴唇,眼下浮現出陰晦的暗影,聲音毫無波瀾,似乎又藏著難以察覺的東西。
“隻不過…稍微出了點意外。”
聽到這裏,你隻是點頭表示明白,沒有細問是什麼意外,猜測應該是他們團隊內部的情況有關。
回到人魚的身體有一段時間,你漸漸回憶起去到流星街之前發生的事,忽然想到自己會觸發隱藏身份是因為庫洛洛的秘笈傳來的吸引力。
你問道:“你那本念書裏麵有什麼東西嗎?”
在庫洛洛看不出情緒的視線裡,你繼續說道:“我感覺它對我有一股玄妙莫測的吸引力。”
聞言,庫洛洛稍稍偏頭,細碎的黑髮從額前傾泄下來,墨黑的瞳孔平靜地對上你的視線,眼底依稀湧動著晦暗不明的神色。
他對你說:“你想看看嗎?”
離開飲料店,你們來到一塊偏僻空曠的地方。
庫洛洛手裏的秘笈高速翻動起來,隨即猛地停在其中一頁,下一秒,一具水晶棺材憑空出現。
你的眼神陡然怔住,而後慢慢上前。
裏麵躺著的是你使用過的那具身體,時隔多年卻完全沒有腐爛的跡象,就像才剛死去一樣。
麵容沉靜,烏黑的長發順著肩頸流淌到身側,雙手十指交叉放在胸前,最令你意外的是手中竟然夾著一支新鮮的紫螢香蘭。
這是你在死去時沒有的。
隻有可能是後來其他人放進你手裏的。
你的腦海裡快速掠過這條猜測,然後俯下身,推開棺材的蓋板,接著伸手觸碰到那具身體。
這一瞬間,彷彿有一股無形的力量將你和躺在水晶棺材裏的這具身體牽扯在一起,這是一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玄之又玄的聯絡。
“後來查出來了嗎?”
你仍然握著那具身體的手,回頭看向庫洛洛:“那個詛咒的念能力者是怎麼死的?”
黑髮青年單手插兜,目光沉靜地看著你。
這座城市的天氣變化很快,不久前還是晴天,現在就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雨,呼吸也開始沉悶。
天空中的積雲愈來愈多,他腳下的影子隨著積雲的增多也越來越淡,最終融進深黑的土地裡,整個人都與暗淡的環境完美融為一體。
“嗯。查出來了。”
好像快下雨了,冰涼的風自遠處的樹林裏吹拂而來,風裏攜帶著樹葉與泥土的濕潤味道,隱約還有幾縷陌生的花香。
庫洛洛緩慢微笑起來:“是他的仇家搞的鬼。”